「可不要一開始就讓自己失望啊,湯姆。龐德貝先生的思想與父親的思想一樣,但比父親粗魯得多,不及父親一半的仁慈。」
「噢!」湯姆笑了起來,「這我倒不擔心。我很懂得如何對付並制服老龐德貝!」
他們的影子映在牆壁上,室內高大的櫃櫥的影子也連成一體投射在牆上和天花板上,這姐弟倆好像已被籠罩在黑暗的洞穴中。如果允許奇妙的想象這個叛逆在此發揮作用,那洞穴可以看做是他們剛才提到的那個人物以及他投在他們的前途上的陰影。
「你用什麼高明的方法來對付他、制服他呢,湯姆?這不是秘密吧?」
「啊!」湯姆說,「如果這是個秘密,這秘密就在眼前。你就是秘密。你是他的小寶貝,我是他所寵愛的人。為了你,他什麼事都肯做。當他跟我說一些我不愛聽的話的時候,我要對他說:‘我姐姐露會傷心和失望的,龐德貝先生。她總是對我說,她相信你對我會很寬容的,不會像現在這樣。’這樣一說,他就會改變主意了,別的辦法恐怕無論如何不行。」
湯姆等待他的姐姐作出回答,但沒有等到,於是他又倦怠地回到原先的狀態中,靠在椅背上扭曲著身子,打著哈欠,把頭髮弄得更亂,直到他突然抬起頭問:
「你睡著了嗎,露?」
「沒有,湯姆。我在看火星。」
「你似乎比我更能從爐膛裡發現什麼東西,」湯姆說,「我想,這也是一個女孩子的另一大優點。」
「湯姆,」他的姐姐用遲緩而古怪的語調問,好像她想從爐火中讀出她的答案,而這答案又寫得不夠清楚似的,「你不是滿心盼望著到龐德貝那裡換換環境嗎?」
「怎麼不呢,這至少有一個好處,」湯姆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那時我可以離開這個家了。」
「至少有一個好處,」露易莎以她剛才那種古怪的語調重複了一遍,「那時就可以離開這個家了。這話不錯。」
「我其實很不願意離開你,露,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但我必須走,你知道,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況且所去的地方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處在你的影響之下,這比完全失去你的影響要好得多了。你是不是這樣看呢?」
「是的,湯姆。」
她的回答並沒有決斷不下的意思,但來得那麼遲,以致湯姆走了過去,靠在她的椅背上,對著爐火沉思起來,他想從她的角度看看那爐火究竟為什麼這樣吸引著她。
「這只是一爐子炭火,」湯姆說,「在我看來,它與其他東西一樣既無聊又空虛。你從中看見了什麼呢?不會是馬戲場吧?」
「我從中什麼特別的東西也沒看見,湯姆。從一開始看著它起,我就在想,你和我已經長大成人了。」
「又在胡思亂想了。」湯姆說。
「我有許多無法剋制的想法,」他的姐姐回答,「它們總要紛紛冒出來。」
「我請求你,露易莎,」格雷戈林太太這時開啟房門,不打招呼就走了進來,「你這個不會為別人想想的女孩子,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再說那樣的話了,否則我又得沒完沒了地聽你父親的嘮叨了。還有你,湯姆,你真不知羞恥!我可憐的頭讓我一直處在痛苦之中,而你已經長這麼大了,你的教育花了家裡那麼多的錢,竟然還會鼓勵你姐姐胡思亂想,你明明知道你父親清楚地說過她是不可以這樣做的。」
露易莎否認她的過失有湯姆的份兒,但她的母親用不容爭辯的口吻說:「露易莎,我的身體這麼不好,你就別說了;除非你受到他的慫恿,你是無論如何不可能這樣做的。」
「我並沒有受到慫恿,母親,只是剛才看著紅彤彤的火星從火堆上落下來,慢慢變白、熄滅,這使我想到,我的生命多麼的短暫,我在一生中所能希望做到的事又是多麼微乎其微。」
「胡說八道!」格雷戈林太太說,精神幾乎振作了起來,「胡說八道!別當著我的面,露易莎,站在那裡說出這樣的話。你知道得很清楚,如果這樣的話傳到你父親耳裡,我就得沒完沒了地聽他嘮叨了。我們已為你操了那麼多的心!你已經聽過那麼多的課程,親眼看過那麼多的實驗!我在整個右半身處於癱瘓的時候,還曾親耳聽見你自己跟老師討論什麼‘氧化’、‘煅燒’、‘熱的發生’,等等。我可以說,這些怪名堂哪一個都足以使一個可憐的病人神經受不了,想不到如今又聽見你那麼荒唐地談論起火星與灰燼來了!我真希望,」格雷戈林太太哽咽起來,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趁事實的陰影還沒有把她完全壓垮以前,說出她最強有力的心聲,「是的,我的的確確希望我從來沒有過這個家,那時你們就知道沒有我這個人會是什麼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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