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的恩人說,「也許有人樂意說他們的確喜歡聽科克敦的約瑟亞·龐德貝以他那種粗魯的方式談論他的經歷。但你必須承認,你是出生在十分優裕的環境中的。是嗎,夫人,你知道你是出生在十分優裕的環境中的。」
「老爺,」斯巴塞特太太搖了搖頭回答,「我不否認這一點。」
龐德貝先生不得不離開桌子站了起來,背對著爐火看著她;她確實已大大地提高了他的地位。
「你從前處在上流社會,極其高等的社會。」他說,一邊給腿取暖。
「這話不錯,老爺,」斯巴塞特太太裝著很謙卑的樣子回答,但她的謙卑與他的謙卑正好相反,因此相互間沒有衝突的危險。
「那時你時髦透頂,樣樣都時髦透頂。」龐德貝先生說。
「是的,老爺,」斯巴塞特太太回答,那口氣好像她成了整個上流社會的未亡人,「這話毫無疑問是對的。」
龐德貝先生彎下腰,心滿意足地抱住自己的腿,大聲地笑了起來。這時用人通報格雷戈林先生和小姐來了,他上前迎接,與前者握了握手,跟後者吻了一吻。
「可以把朱帕叫到這裡來嗎,龐德貝?」格雷戈林問。
當然可以。朱帕於是就被叫來了。進門時她向龐德貝先生、他的朋友湯姆·格雷戈林以及露易莎行了屈膝禮。但慌忙中不幸把斯巴塞特太太給忘了。盛氣凌人的龐德貝看到這一點,發表了下面一通議論:
「我的姑娘,我來告訴你。站在茶壺邊的那位婦人是斯巴塞特夫人。她現在是這幢房子的女管家,是一位出身很高貴的人。因此,如果你下次來到這幢房子的某間屋子而對這位夫人不表示最大的敬意的話,你就只能在這裡待上短短的一會兒。我倒一點兒也不在乎你對我的態度如何,因為我並不冒充貴人。我根本沒有高貴的門第,我簡直什麼門第也沒有,我是從人間的渣滓中產生出來的。但對於這位夫人,我卻十分在意你的行為。你應該畢恭畢敬地對待她,否則,你就別到這裡來了。」
「我想,龐德貝,」格雷戈林以調解的口吻說,「這只是出於疏忽。」
「我的朋友湯姆·格雷戈林剛才說了,斯巴塞特夫人,這僅僅是一個疏忽。這很有可能。然而,你知道,夫人,對於你即使疏忽,我也不允許的。」
「你真太好了,老爺,」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一邊以既尊嚴又謙卑的神態搖了搖頭,「這是不值得一提的。」
西絲一直眼淚汪汪地表示著歉意,房子的主人終於揮揮手,讓她走到格雷戈林身邊。她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露易莎表情冷淡地站在一旁,眼睛看著地上。格雷戈林這時開口說:
「朱帕,我已決定帶你到我家裡去;學校不上課的時候,你就負責伺候格雷戈林太太,她的身體非常虛弱。我已向露易莎小姐——這就是露易莎小姐——說過你最近的不幸遭遇和那必然的結果。你應該清楚地懂得這一切都已過去,以後再也不要提起它了。你的歷史從現在開始。我知道,你現在還很無知。」
「是的,先生,非常無知。」她回答,又行了個屈膝禮。
「我要讓你受到嚴格的教育,並以此讓我自己得到滿足。在你所接觸的人面前,你將成為一個活生生的見證,說明你所受到的教育是大有好處的。你將受到感化和改造。你如今已養成習慣,經常唸書給你父親和那些跟你在一起的人聽,我說的是不是?」在說這些話以前,格雷戈林已招呼她站得更靠近一點兒,並放低了聲音。
「只念給父親和快活腿兒聽,先生。我是說至少給父親聽,但快活腿兒總是在場的。」
「再別提快活腿兒了,朱帕,」格雷戈林皺了皺眉頭說,「我並沒有問到它。我知道你有給父親唸書的習慣,是不是?」
「啊,是的,先生,念過不知幾千次呢。噢,先生,我們在一起的幸福日子裡,那是最幸福的時候了!」
她的悲傷爆發了出來,露易莎這時才抬頭看了看她。
「你給父親唸的,」格雷戈林問,聲音仍然很低,「都是些什麼書呢,朱帕?」
「關於仙女的故事,先生,還有關於小矮人、駝背和神怪方面的故事,」她哽咽著說,「還有——」
「噓!」格雷戈林打斷她,「夠了!再不要提起這些害人的無聊玩意兒了。龐德貝,這個女孩兒需要嚴格的教育,我會認真注意這件事的。」
「好吧,」龐德貝回答,「我已經把我的觀點說給你聽過,要是我,絕不會那樣做。但是,很好,很好,既然你已經拿定主意,那很好!」
格雷戈林先生和他女兒於是帶著塞西莉亞·朱帕返回石頭院,一路上露易莎無論好話歹話一句都沒有說。龐德貝先生開始處理他的日常事務。斯巴塞特太太緊鎖著眉頭,在憂鬱的心境中整個晚上沉思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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