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他的無所事事作了概括,認為這是時代的特徵。

「等結了婚,」他繼續道,「我們一塊兒到鄉下去,親愛的,我們在那裡工作!我們買一塊不大的地,有花園,有河,我們一塊兒勞動,觀察生活……啊,這將多麼美好!」

他摘下帽子,頭髮讓風吹得飄起來。她聽著他的話,心裡卻想:「上帝,我要回家,上帝!」快要到家的時候,他們才趕上了安德烈神父。

「瞧,父親也來了!」安德烈·安德烈伊奇揮動帽子,高興地說,「我喜歡我爹爹,真的,」他說,一邊付著車錢,「多麼可愛的老人,善良的老人。」

娜佳回到家裡,生著悶氣,身子也不舒服,想到整個晚上客人不斷,她就得笑臉相迎,應酬他們,就得聽小提琴,聽各種各樣的廢話,就得不談別的,只談婚禮。祖母坐在茶炊旁邊,穿著華麗的絲綢連衣裙,裝模作樣,態度傲慢,在客人們面前她總是這樣的。安德烈神父面帶狡黠的微笑走了進來。

「看到貴體安康,本人不勝欣慰。」他對祖母說,別人很難弄清,他這是開玩笑,還是說正經的。

風不時敲打著窗子,敲打著屋頂。可以聽到呼嘯的風聲,宅神在壁爐裡悶悶不樂地小聲唱著它的哀歌。已是午夜十二點多鐘。宅子裡的人全都躺下了,可是誰也沒有睡著。娜佳總覺得樓底下好像有人在拉小提琴。忽然砰的一聲轟響,大概是一塊護窗板掉下來了。不一會兒,尼娜·伊凡諾夫娜走了進來,她只穿一件繡花襯衫,手裡拿著蠟燭。

「這是什麼東西響了,娜佳?」她問道。

母親把頭髮梳成一條辮子,面帶羞怯的微笑,在這個風雨之夜顯得老了,醜了,矮了。娜佳不由得想起,不久前她還一直認為自己的母親不同尋常,自己總是懷著自豪的心情聆聽她說的話;可是現在怎麼也記不起這些話了;凡是能記起來的也都平平淡淡,沒有意思。

壁爐裡嗚嗚作響,像有幾個男低音在重唱,甚至可以聽到:「唉唉,我的天哪!」的嘆息。娜佳坐在床上,忽然使勁揪自己的頭髮,放聲大哭。

「媽媽,媽媽,」她說,「我親愛的媽媽,你要是能知道我出了什麼事就好了!我請求你,我懇求你,讓我走吧!我求求你了!」

「去哪兒?」尼娜·伊凡諾夫娜問,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便坐到床上,「你要去哪兒?」

娜佳哭了很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讓我離開這個城市吧!」她終於說,「不該舉行婚禮,也不會舉行婚禮,這點你要明白!我並不愛這個人……甚至都不想提起他。」

「不,我親愛的,不,」尼娜·伊凡諾夫娜嚇壞了,急急地說,「你靜一靜,你這是心情不好,會過去的。這是常有的事。大概你跟安德烈拌嘴了吧,可是小兩口吵架,打是親,罵是愛呀。」

「行了,你走吧,媽媽,你走吧!」娜佳又大哭起來。

「是的,」尼娜·伊凡諾夫娜沉默片刻,說,「不久前你還是個孩子,小姑娘,現在已經要做新嫁娘了。自然界的一切物體總在不斷更新。不知不覺中,你也會做上母親和奶奶,你跟我一樣,也會有個固執而任性的女兒。」

「我親愛的好媽媽,要知道你聰明,你不幸,」娜佳說,「你很不幸,為什麼你盡說些庸俗的話?看在上帝分上,告訴我為什麼?」

尼娜·伊凡諾夫娜本想說些什麼,但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她一聲抽泣,跑回自己房裡去了。壁爐裡的男低音又嗚嗚地唱起來,忽然變得十分可怕。娜佳從床上跳起來,趕緊跑到母親房裡。尼娜·伊凡諾夫娜躺在床上,淚痕斑斑,身上蓋一條淺藍色被子,手裡拿著一本書。

「媽媽,你聽我說!」娜佳說道,「我求求你好好想一想,你要明白!你只要明白,我們的生活是多麼庸俗、多麼低下!我的眼睛睜開了,我現在什麼都看清楚了。你的安德烈·安德烈伊奇算什麼人?他其實並不聰明,媽媽!我的上帝啊!你要明白,媽媽,他很愚蠢!」

尼娜·伊凡諾夫娜猛地坐了起來。

「你和你奶奶都來折磨我!」她哽咽著說,「我要生活!要生活!」她重複著,還兩次用拳頭捶胸,「你們還給我自由!我還年輕,我要生活,可是你們把我變成了老太婆!……」

她傷心地哭起來,躺進被子,縮成一團,顯得那麼弱小、可憐、愚蠢。娜佳回到自己房裡,穿上衣服,坐到窗下等著天亮。這一夜她一直坐在那裡思考著,院子裡不知什麼人不時敲著護窗板,還打著唿哨。

早上祖母抱怨,這一夜的風吹落了所有的蘋果,一棵老李樹也折斷了。天色灰濛濛,陰沉沉,毫無生氣,真想放它一把火。大家都抱怨天冷,雨點敲打著窗子。喝完茶後娜佳去找薩沙,一句話沒說,就在圈椅旁的屋角跪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

「怎麼啦?」薩沙問道。

「我沒法……」她說,「以前我怎麼能在這兒生活的,我不明白,不理解!我蔑視我的未婚夫,蔑視我自己,蔑視所有這種遊手好閒、毫無意義的生活……」

「哦,哦……」薩沙連連應著,還不明白她出了什麼事,「這不要緊……這很好……」

「這種生活讓我厭煩了,」娜佳繼續道,「我在這兒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明天我就離開這裡。請您把我帶走吧,看在上帝分上!」

薩沙吃驚地望著她,足有一分鐘的時間,他終於明白過來,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他手舞足蹈,高興得要跳舞了。

「太好了!」他搓著手說,「我的上帝,這有多好啊!」

她像著了魔似的,睜著一雙充滿愛意的大眼睛,定定地瞧著他,等著他立即對她說出意味深長、至關重要的話來。他還什麼也沒有說,但她已經覺得,在她面前正在展現一個她以前不知道的新的廣闊天地,此刻她滿懷希望地期待著它,為此作好了一切準備,哪怕去死。

「明天我就動身,」他考慮了一會兒說,「您到車站上去送我……我把您的行李放在我的皮箱裡,您的車票由我來買。等到打了第三遍鈴,您就上車,我們一道走。我把您送到莫斯科,到了那裡您再一個人去彼得堡。身份證您有嗎?」

「有。」

「我向您發誓,您日後不會感到遺憾、不會後悔的,」薩沙興奮地說,「您走吧,學習去吧,到了那邊再由命運安排您的去向吧。只要您徹底改變您的生活,一切都會起變化的。關鍵是徹底改變生活,其餘的都不重要。說好了,我們明天一塊兒走?」

「啊,是的!看在上帝分上!」

娜佳覺得,此刻她異常激動,心情從來沒有這樣沉重,從現在起直到動身前她一定會傷心難過,苦苦思索。可是她剛回到樓上的房間,躺到床上,立即就睡著了。她睡得很香,臉上帶著淚痕和微笑,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有人去叫出租馬車。娜佳已經戴上帽子,穿好大衣。她走上樓去,想再看一眼母親,再看一看自己的東西。她在房裡還有餘溫的床邊站了片刻,向四周環顧一番,然後輕輕地走到母親房裡。尼娜·伊凡諾夫娜還睡著,室內很靜。娜佳吻了一下母親,理理她的頭髮,站了兩三分鐘……然後不慌不忙地回到樓下。

外面下著大雨。馬車已經支上車篷,溼淋淋的,停在大門口。

「娜佳,車上坐不下兩個人,」祖母看到僕人把皮箱放到車上,說,「這種天氣何必去送人呢!你最好留在家裡。瞧這雨有多大!」

娜佳想說點什麼,但卻吐不出一個字來。這時薩沙扶她上車坐好,拿一條方格毛毯蓋在她腿上,他自己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一路平安!求上帝保佑你!」祖母在臺階上喊道,「薩沙,你到了莫斯科要給我們寫信!」

「好的,再見了,老奶奶!」

「求聖母娘娘保佑你!」

「唉,這天氣!」薩沙說道。

娜佳這時才哭起來。現在她心裡明白,她真的走定了,而剛才去看母親、跟奶奶告別的時候她還不怎麼相信。再見了,故鄉的城市!一時間她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安德烈、他的父親、新房、裸體女人和花瓶。所有這一切已經不會再使她擔驚受怕、心情沉重,所有這一切是那樣幼稚、渺小,而且永遠永遠過去了。等他們坐進車廂、火車開動的時候,如此漫長而沉悶的往日生活,已經縮成一個小團,面前展現出宏偉而廣闊的未來,而在此之前她卻是覺察不到的。雨水敲打著車窗,從窗子里望出去,只能看到綠色的田野、閃過的電線杆和電線上的鳥雀。一股歡樂之情突然讓她透不過氣來:她想起她這是走向自由,外出求學,這正如很久以前人們常說的「外出當自由的哥薩克」一樣。她又笑,又哭,又祈禱。

「不錯,」薩沙得意地笑著說,「真不錯!」

秋天過去了,隨後冬天也過去了。娜佳已經非常想家,每天都思念母親和奶奶,思念薩沙。家裡的來信,語氣平和,充滿善意,似乎一切已得到寬恕,甚至被遺忘了。五月份考試完畢,她,身體健康,精神飽滿,高高興興動身回家。途經莫斯科時,她下車去看薩沙。他還是去年夏天那副樣子:鬍子拉碴,披頭散髮,還是穿著那件常禮服和帆布褲,還是那雙大而美麗的眼睛。但是他一臉病容,顯得疲憊不堪,他顯然老了,瘦了,而且咳嗽不斷。不知怎麼娜佳覺得他變得平庸而土氣了。

「天哪!娜佳來了!」他說著,高興得滿臉笑容,「我的親人,好姑娘!」

他們在石印廠坐了一陣,那裡滿屋子煙霧繚繞,油墨和顏料的氣味濃重得令人窒息。後來他們來到他的住房,這裡同樣煙氣燻人,還痰跡斑斑。桌子上,一把放涼的茶炊旁邊,有個破盤子裡放一張黑紙。桌上和地板上到處是死蒼蠅。由此可見,薩沙的個人生活安排得很不經心,馬虎得很,他顯然蔑視居所的舒適和方便。如若有人跟他談起他個人的幸福、他的私人生活,或者別人對他的愛慕,這時他便覺得不可理解,常常只是一笑了之。

「沒什麼,一切都很順利,」娜佳急忙說,「媽媽在秋天到彼得堡來看過我,說奶奶已經不生氣了,就是常常走進我的房間,在牆上畫十字。」

薩沙看上去很快活,但不時咳一陣,說話的聲音發顫。娜佳留心觀察他,不知道他是真病了,或者僅僅是她的感覺。

「薩沙,我親愛的,」她說,「要知道您有病!」

「不,沒什麼。有點病,但不要緊……」

「哎呀,我的天哪,」娜佳激動起來,「為什麼您不去治病,為什麼您不愛護自己的健康?我親愛的薩沙,」她說時眼睛裡閃著淚花,不知為什麼她的想象中浮現出安德烈·安德烈伊奇,裸體女人和花瓶,以及過去的一切,儘管此刻她覺得所有這些像童年一樣已十分遙遠。她之所以流淚還因為在她的心目中薩沙不再像去年那樣新奇、有見地、有趣味了。「親愛的薩沙,您病得很重。我不知道做什麼才能讓您不這麼清瘦蒼白。我是多麼感激您!您甚至無法想象,您為我做了多少事情,我的好薩沙!實際上您現在就是我最親切最貼近的人了。」

他們坐著談了一陣。現在,當娜佳在彼得堡度過了一冬之後,她只覺得薩沙,他的話,他的笑容,以及整個人,無不散發出一股衰老陳腐的氣息,似乎他早已活到了頭,也許已經進入了墳墓。

「我後天就去伏爾加河旅行,」薩沙說,「然後去喝馬奶酒。我很想喝馬奶酒。有一個朋友和他的妻子跟我同行。他妻子是個極好的人,我一直在慫恿她、說服她外出求學。我也想讓她徹底改變自己的生活。」

談了一陣,他們便去火車站。薩沙請她喝茶,吃蘋果。火車開動了,他微笑著揮動手帕,從他的腳步就可以看出他病得很重,恐怕不久於人世了。

中午時分,娜佳回到了故鄉的城市。她出了站臺,僱了馬車回家。一路上她覺得故鄉的街道顯得很寬,兩邊的房子卻十分矮小。街上沒有人,只碰到一個穿棕色大衣的德國籍鋼琴調音師。所有的房屋都像蒙著塵土。祖母顯然已經老了,依舊很胖,相貌難看。她抱住娜佳,臉挨著娜佳的肩頭,哭了很久都不肯放開她。尼娜·伊凡諾夫娜也蒼老多了,變得不好看了,消瘦了,但依舊束著腰,手指上的鑽石戒指閃閃發光。

「寶貝兒,」她全身顫抖著說,「我的寶貝兒!」

然後大家坐下,默默地流淚。顯然祖母和母親都感到,往日的生活一去不返,無可挽回:無論是社會地位,昔日的榮譽,還是請客聚會的權利,統統不復存在。這正像一家人原本過著輕鬆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忽然夜裡來了警察,搜查一通,原來這家主人盜用公款,偽造證據——從此,永遠告別了輕鬆的無憂無慮的生活!

娜佳回到樓上,見到了原來的床,原來的窗子和樸素的白窗簾。窗外還是那個花園,陽光明麗,樹木蔥蘢,鳥雀喧鬧。她摸摸自己的桌子,坐下來,開始沉思默想。她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飯,還喝了一杯濃濃的可口的奶茶,可是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房間裡空蕩蕩的,天花板顯得低矮。晚上她躺下睡覺,蓋上被子,不知為什麼覺得躺在這張溫暖柔軟的床上有點可笑。

尼娜·伊凡諾夫娜進來了,她坐下,像有過錯似的怯生生地坐著,說話小心謹慎。

「哦,怎麼樣,娜佳?」她沉默片刻,問道,「你滿意嗎?很滿意嗎?」

「滿意,媽媽。」

尼娜·伊凡諾夫娜站起來,在娜佳胸前和窗子上畫十字。

「我呢,你也看到了,開始信教了,」她說,「你知道,我現在在學哲學,經常想啊,想啊……現在對我來說許多事情像白晝一樣清楚。首先,我覺得,全部生活要像通過三稜鏡一樣度過。」

「告訴我,媽媽,奶奶身體好嗎?」

「好像還可以。那回你跟薩沙一道走了,你來了電報,奶奶讀後都暈倒了,一連躺了三天沒有下床。後來她不住地禱告上帝,傷心落淚。可是現在沒什麼了。」

她站起來,在室內走一走。

「滴篤,滴篤……」更夫敲打著梆子,「滴篤,滴篤……」

「首先,要讓全部生活像通過三稜鏡一樣度過。」她說,「換句話說,也就是要把生活在意識中分解成最簡單的成分,正如光能分解成七種原色一樣,然後對每一種成分進行單獨的研究。」

尼娜·伊凡諾夫娜還說了些什麼,她是什麼時候走的,娜佳都一無所知,因為她很快就睡著了。

五月過去,六月來臨。娜佳已經習慣了家裡的生活。祖母成天為茶炊忙碌,不住地嘆氣。尼娜·伊凡諾夫娜每天晚上談她的哲學。在這個家裡,她依舊像個食客,花一個小錢都要向奶奶討。家裡蒼蠅很多。房間裡的天花板好像變得越來越低矮。奶奶和尼娜·伊凡諾夫娜從來不出家門,害怕在街上遇見安德烈神父和安德烈·安德烈伊奇。娜佳在花園裡散步,到街上走走,她看著那些房子,灰色的圍牆,她只覺得這個城市裡的一切都已衰老、陳舊,等著它的只能是它的末日,或者開始一種富於朝氣的全新的生活。啊,但願那光明的新生活早日到來,到那時就可以勇敢地面對自己的命運,意識到自己的正確,做一個樂觀、自由的人!這樣的生活遲早要來臨!現在在祖母的家裡,一切都由她安排,四個女僕沒有住房,只能擠在骯髒的地下室裡——可是總有一天,這幢老房子將片瓦不存,被人遺忘,誰也不會再記起它……只有鄰院的幾個男孩子給娜佳解悶,她在花園散步的時候,他們敲打著籬笆,鬨笑著逗她:

「喂,新娘子!新娘子!」

薩沙從薩拉托夫寄來了信。他用歡快、飛舞的筆跡寫道,他的伏爾加之旅十分順利,可是在薩拉托夫有點小病,嗓子啞了,已經在醫院裡躺了兩週。她清楚這是什麼意思,她的內心充滿了近似確信的預感。有關薩沙的預感和想法不再像從前那樣使她激動不安,這一點也讓她感到不悅。她一心想生活,想回到彼得堡,同薩沙的交往已經成了雖然親切卻十分遙遠的過去了!她徹夜未眠,早晨坐在窗前,聽著周圍的動靜。樓下當真有人說話:驚慌不安的祖母焦急地問什麼。後來有人哭起來……娜佳趕緊下樓,看到奶奶站在屋角,在做禱告,她的臉上滿是淚水。桌上有一封電報。

娜佳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聽著奶奶哭泣,最後拿起那封電報,讀了一遍。上面通知說,亞歷山大·季莫費伊奇,簡稱薩沙,於昨日晨在薩拉托夫因肺結核病故。

祖母和尼娜·伊凡諾夫娜當即去教堂安排做安魂彌撒。娜佳在各個房間裡走了很久,想了許多。她清楚地意識到,她的生活,正如薩沙期望的那樣,已經徹底改變;她在這裡感到孤單、生疏、多餘;這裡的一切她都覺得沒有意思,她同過去已經決裂,它消失了,像是焚燬了,連灰燼也隨風飄散了。她來到薩沙的房間,站了很久。

「永別了,親愛的薩沙!」她默唸道。於是在她的想象中,一種嶄新、廣闊、自由的生活展現在她的面前,這種生活,儘管還不甚明朗,充滿了神秘,卻吸引著她,呼喚她的參與。

她回到樓上房間開始收拾行裝,第二天一早就告別了親人,生氣勃勃地、高高興興地走了——正如她打算的那樣,永遠離開了這座城市。

一九〇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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