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道走出家門——這一天剛好是五月一日,星期天,我們全體師生約好在校門口集合,然後一道步行去城外樹林裡郊遊。我們一道走出家門,他的臉色鐵青,比烏雲還要陰沉。
「‘天底下竟有這樣壞、這樣惡毒的人!’他說時嘴唇在發抖。
「我甚至可憐起他來了。我們走著,突然,您能想象嗎,柯瓦連科騎著腳踏車趕上來了,後面跟著瓦蓮卡,也騎著腳踏車。她滿臉通紅,很累的樣子,但興高采烈,快活得很。
「‘我們先走啦!’她大聲嚷道,‘天氣多好啊,多好啊,簡直好得要命!’「他們走遠了,不見了。別利科夫臉色由青變白,像是嚇呆了。他站住,望著我……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他問,‘還是我的眼睛看錯了?中學教員和女人都能騎腳踏車,這成何體統?’
「‘這有什麼不成體統的?’我說,‘願意騎就由他們騎好了。’
「‘那怎麼行呢?’他喊起來,對我的平靜感到吃驚,‘您這是什麼話?!’「他像受到致命的一擊,不願再往前走,轉身獨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他老是神經質地搓著手,不住地打顫,看臉色他像是病了。沒上完課就走了,這在他還是平生第一次。也沒有吃午飯。傍晚,他穿上暖和的衣服,儘管這時已經是夏天了,步履蹣跚地朝柯瓦連科家走去。瓦蓮卡不在家,他只碰到了她的弟弟。
「‘請坐吧,’柯瓦連科皺起眉頭,冷冷地說。他午睡後剛醒,睡眼惺忪,心情極壞。
「別利科夫默默坐了十來分鐘才開口說:
「‘我到府上來,是想解解胸中的煩悶。現在我的心情非常非常沉重。有人惡意誹謗,把我和另一位你我都親近的女士畫成一幅可笑的漫畫。我認為有責任向您保證,這事與我毫不相干……我並沒有給人任何口實,可以招致這種嘲笑,恰恰相反,我的言行舉止表明我是一個極其正派的人。’
「柯瓦連科坐在那裡生悶氣,一言不發。別利科夫等了片刻,然後憂心忡忡地小聲說:
「‘我對您還有一言相告。我已任教多年,您只是剛開始工作,因此,作為一個年長的同事,我認為有責任向您提出忠告。您騎腳踏車,可是這種玩鬧對身為青年的師表來說,是有傷大雅的!’
「‘那為什麼?’柯瓦連科粗聲粗氣地問。
「‘這難道還須要解釋嗎,米哈伊爾·薩維奇,難道這還不明白嗎?如果教員騎腳踏車,那麼學生們該做什麼呢?恐怕他們只好用頭走路了!既然這事未經正式批准,那就不能做。昨天我嚇了一大跳!我一看到您的姐姐,我的眼前就發黑。一個女人或姑娘騎腳踏車——這太可怕了!’
「‘您本人到底有什麼事?’
「‘我只有一件事——對您提出忠告,米哈伊爾·薩維奇。您還年輕,前程遠大,所以您的舉止行為要非常非常小心謹慎,可是您太隨便了,哎呀,太隨便了!您經常穿著繡花襯衫出門,上街時老拿著什麼書,現在還騎腳踏車。您和您姐姐騎腳踏車的事會傳到校長那裡,再傳到督學那裡……那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和我姐姐騎腳踏車的事,跟誰都沒有關係!」柯瓦連科說時漲紅了臉,‘誰來干涉我個人的和家庭的私事,我就叫他——滾蛋!’
「別利科夫臉色煞白,站起身來。
「‘既然您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那我就無話可說了,’他說,‘我請您注意,往後在我的面前千萬別這樣談論上司。對當局您應當尊敬才是。’
「‘怎麼,難道我剛才說了當局的壞話了嗎?’柯瓦連科責問,憤恨地瞧著他,‘勞駕了,請別來打擾我。我是一個正直的人,跟您這樣的先生根本就不想交談。我不喜歡告密分子。’
「別利科夫神經緊張地忙亂起來,很快穿上衣服,一臉驚駭的神色。他這是平生第一回聽見這麼粗魯的話。
「‘您儘可以隨便說去,’他說著從前室走到樓梯口,‘只是我得警告您:我們剛才的談話也許有人聽見了,為了避免別人歪曲談話的內容,惹出什麼事端,我必須把這次談話內容的要點向校長報告。我有責任這樣做。’
「‘告密嗎?走吧,告密去吧!’
「柯瓦連科從後面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只一推,別利科夫就滾下樓去,套鞋碰著樓梯啪啪地響。樓梯又高又陡,他滾到樓下卻平安無事,他站起來,摸摸鼻子,看眼鏡摔破了沒有。正當他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時候,瓦蓮卡和兩位太太剛好走進來;她們站在下面看著——對別利科夫來說這比什麼都可怕。看來,他寧可摔斷脖子,摔斷兩條腿,也不願成為別人的笑柄:這下全城的人都知道了,還會傳到校長和督學那裡——哎呀,千萬別惹出麻煩來!——有人會畫一幅新的漫畫,這事鬧到後來校方會勒令他退職……
「他爬起來後,瓦蓮卡才認出他來。她瞧著他那可笑的臉,皺巴巴的大衣和套鞋,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還以為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來的。她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響徹全樓:
「‘哈哈哈!’
「這一連串清脆響亮的‘哈哈哈’斷送了一切:斷送了別利科夫的婚事和他的塵世生活。他已經聽不見瓦蓮卡說的話,也看不見眼前的一切。他回到家裡,首先收走桌上瓦蓮卡的相片,然後在床上躺下,從此再也沒有起來。
「三天後,阿法納西來找我,問要不要去請醫生,因為他家老爺‘出事’了。我去看望別利科夫。他躺在帳子裡,蒙著被子,一聲不響。問他什麼,除了‘是’‘不是’外,什麼話也沒有。他躺在床上,阿法納西在一旁轉來轉去。他臉色陰沉,緊皺眉頭,不住地唉聲嘆氣。他渾身酒氣,那氣味跟小酒館裡的一樣。
「一個月後別利科夫去世了。我們大家,也就是男中、女中和師範專科學校的人,都去為他送葬。當時,他躺在棺木裡,面容溫和、愉快,甚至有幾分喜色,彷彿很高興他終於被裝進套子,從此再也不必出來了。是的,他實現了他的理想!連老天爺也表示對他的敬意,下葬的那一天,天色陰沉,下著細雨,我們大家都穿著套鞋,打著雨傘。瓦蓮卡也來參加了他的葬禮,當棺木下了墓穴時,她大聲哭了一陣。我發現,小俄羅斯女人不是哭就是笑,介於二者之間的情緒是沒有的。
「老實說,埋葬別利科夫這樣的人,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從墓地回來的路上,我們都是一副端莊持重、愁眉不展的面容,誰也不願意流露出這份喜悅的心情——它很像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前還在童年時代體驗過的一種感情:等大人們出了家門,我們就在花園裡跑來跑去,玩上一兩個鐘頭,享受一番充分自由的歡樂。啊,自由呀自由!哪怕有它的半點跡象,哪怕有它的一絲希望,它也會給我們的心靈插上翅膀。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們從墓地回來,感到心情愉快。可是,不到一個星期,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依舊那樣嚴酷,令人厭倦,毫無理性。這是一種雖沒有明令禁止、但也沒有充分開戒的生活。情況不見好轉。的確,我們埋葬了別利科夫,可是還有多少這類套中人留在世上,而且將來還會有多少套中人啊!」
「問題就在這兒。」伊凡·伊凡內奇說著,點起了菸斗。
「將來還會有多少套中人啊!」布林金重複道。
中學教員走出板棚。這人身材不高,很胖,禿頂,留著幾乎齊腰的大鬍子。兩條狗也跟了出來。
「好月色,好月色!」他說著,抬頭望著天空。
已是午夜。向右邊望去,可以看到整個村子,一條長街伸向遠處,足有四五俄裡。萬物都進入寂靜而深沉的夢鄉。沒有一絲動靜,沒有一絲聲息,甚至叫人難以置信,大自然竟能這般沉寂。在這月色溶溶的深夜裡,望著那寬闊的街道、街道兩側的農舍、草垛和睡去的楊柳,內心會感到分外平靜。擺脫了一切辛勞、憂慮和不幸,隱藏在朦朧夜色的庇護下,村子在安然歇息,顯得那麼溫柔、悽清、美麗。似乎天上的繁星都親切地、深情地望著它,似乎在這片土地上邪惡已不復存在,一切都十分美好。向左邊望去,村子盡頭處便是田野。田野一望無際,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沐浴在月光中的這片廣袤土地,同樣沒有動靜,沒有聲音。
「問題就在這兒,」伊凡·伊凡內奇重複道,「我們住在空氣汙濁、擁擠不堪的城市裡,寫些沒用的公文,玩‘文特’牌戲——難道這不是套子?至於我們在遊手好閒的懶漢、圖謀私利的訟棍和愚蠢無聊的女人們中間消磨了我們的一生,說著並聽著各種各樣的廢話——難道這不是套子?哦,如果您願意的話,我現在就給您講一個很有教益的故事。」
「不用了,該睡覺了,」布林金說,「明天再講吧。」
兩人回到板棚裡,在乾草上躺下。他們蓋上被子,正要矇朧入睡,忽然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吧嗒,吧嗒……有人在堆房附近走動:走了一會兒,站住了,不多久又吧嗒吧嗒走起來……狗汪汪地叫起來。
「這是瑪芙拉在走動。」布林金說。
腳步聲聽不見了。
「看別人作假,聽別人說謊,」伊凡·伊凡內奇翻了一個身說,「如若你容忍這種虛偽,別人就管你叫傻瓜。你只好忍氣吞聲,任人侮辱,不敢公開聲稱你站在正直自由的人們一邊,你只好說謊,陪笑,凡此種種只是為了混口飯吃,有個溫暖的小窩,撈個分文不值的一官半職!不,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
「哦,您這是另一個話題了,伊凡·伊凡內奇,」教員說,「我們睡覺吧。」
十分鐘後,布林金已經睡著了。伊凡·伊凡內奇卻還在不斷地翻身嘆氣。後來他索性爬起來,走到外面,在門口坐下,點起了菸斗。
一八九八年六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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