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杜朗德」號和戴呂施特

海上勞工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戴呂施特住的房間是布拉維寓所中最漂亮的一間,有兩扇窗戶,傢俱是一色的細紋桃花心木,床前掛著綠白相間的方格簾,兩扇窗戶正對著花園和矗立著瓦爾堡的那座高丘。高丘的背面,就是海角屋。

戴呂施特就在她的房間裡學音樂,彈鋼琴。她彈著鋼琴,唱著自己最喜愛的樂曲:蘇格蘭的感傷曲「博妮鄧笛」。樂曲瀰漫著夜晚的情調,而她的歌聲卻洋溢著黎明的氣息,兩者適成對照,令人驚奇。人們聽到這聲音便會說:戴呂施特小姐在彈鋼琴。從山下經過的路人往往會在布拉維花園的護牆前停下腳步,靜聽著如此清澈的歌聲和悽楚無比的曲調。

戴呂施特生性活潑,常在房子裡走動,給這座房子帶來了永恆的春天。她很美,但更俏,而且更乖。她使利蒂埃利那幫過去當領航員的老朋友回想起戰士和水手常唱的那首歌曲中的公主,那位公主是多麼美麗,「彷彿成了團隊裡的公主」。利蒂埃利大師傅總說:「她的頭髮就像纜繩。」

戴呂施特很小的時候,就長得很迷人。當時有人一直為她的鼻子擔心,可小姑娘很可能非要出落成個美女不可,爭了一口氣;身體的發育絲毫沒有給她造成缺陷,她的鼻子長得既不太長又不太短;後來成了個大姑娘,一直還是那麼迷人。

對她的叔父,她總是叫「我父親」,從不稱呼別的什麼。

利蒂埃利允許她在園藝,甚至在家務方面學幾分本領。她經常動手給花壇裡的那些蜀葵、紫毛蕊、福祿考和紅水楊梅澆水;還親手栽種粉紅色的薔薇和玫瑰色的酢漿草;對根西島極宜於花卉生長的氣候,她很善於利用。她能和大家一樣,在空地上栽種蘆薈,還身手不凡,成功地栽種了委陵菜。她的那個小菜園拾掇得很有學問。蔬菜一茬接一茬,先是紅皮白蘿蔔,再種菠菜,收完菠菜,再種豌豆;她會播種荷蘭花菜、布魯塞爾捲心菜,培養成菜秧後在七月移植。她在八月種蘿蔔,九月種皺葉菊苣,秋天種防風草,冬天種匍匐風鈴草。只要她不過分用鋤使耙,特別是不去用手施肥,利蒂埃利都讓她去做。他還給她僱了兩個女僕,一個叫葛拉斯,一個叫杜斯,是根西島常見的名字。葛拉斯和杜斯負責料理家務和花園裡的事,她們理應有一雙紅紅的手。

至於利蒂埃利大師傅,他的房間小小的,很簡陋,正朝著海港,緊挨樓下那間低矮的大廳。那間大廳是整座房子的進口處,樓裡的幾座樓梯也都通到那裡。房間裡只有一張他當水手時用的吊床、一隻航海鍾和一隻菸斗,還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露著房梁的天花板和四壁都用石灰漿刷成了白色。門的右側釘著一張英吉利海峽群島圖。這是一張漂亮的航行圖,上面注著這麼一行字樣:查靈克羅斯5號御前地理學家w·法登繪製。門的左側,用釘子在牆上釘著一大塊棉布,色彩分明,印有全球的航海訊號,四角分別為法國、俄國、西班牙和美國的旗幟,正中央是英國的旗幟。

杜斯和葛拉斯都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這裡取的是「普通人」的褒義。杜斯心眼不壞,葛拉斯外表不醜。這兩個危險的名字並沒有變壞。杜斯沒有結婚,但有個「情郎」。在英吉利海峽群島上,「情郎」這個詞用得很普通,這種事情也很流行。兩個姑娘做起事來,就像人們所說的克里奧爾僕人,不緊不忙的,這是群島上的諾曼底僕役的特有風格。葛拉斯長得漂亮、妖豔,經常帶著貓那樣忐忑不安的心情,望著海平線。這是因為她和杜斯一樣,有個情郎,可據說她還有個丈夫,是個水手,她害怕他回來。不過,這事與我們無關。葛拉斯和杜斯之間有著差別,要是到了一個不那麼正經、不那麼純潔的家庭裡,杜斯還會當她的女僕,而葛拉斯則會變成一個喜劇中常見的那種惹主人喜愛的貼身侍女。葛拉斯雖然可能有不少才能,但跟戴呂施特這樣天真的姑娘在一起,就派不了用場了。再說,杜斯和葛拉斯的戀情都藏在心裡,利蒂埃利大師傅一點兒也不知道,她們也沒有向戴呂施特洩露過半句。

樓下那間低矮的大屋子裡,有一座壁爐,周圍擺著凳子和桌子。在上個世紀,這裡曾經被一幫逃亡到島上來的法國新教徒用做秘密集會地點。光禿禿的石牆,唯一的裝飾品是一個黑木框子,裡面裝著一張羊皮文書,上面記載著莫城主教貝尼涅·博舒哀的「功勳」。這隻老鷹爪子下的幾個可憐的教民,在廢除南特敕令之時,遭受了他的迫害,逃到了根西島避難。正是他們把木框掛到了牆上,作為一個見證。文書的字跡笨拙,墨水已經發黃,若誰能夠辨認出字跡,便可看到下面這些鮮為人知的事實:「1685年10月29日,莫城主教先生請求國王,毀掉了莫爾索夫和南特伊寺院。」——「1686年4月2日,在莫城主教先生的要求下,科夏爾父子因宗教問題被捕;後科夏爾父子發誓改宗,被釋放。」——「1699年10月28日,莫城主教先生寄給德·蓬特夏爾特朗先生一份訴狀,提出有必要把擁護宗教改革的夏朗德和納維爾兩地的女子全部送到巴黎‘新天主教徒院’裡去。」——「1703年7月7日,在莫城主教先生的要求下,國王下令把弗布萊納的‘壞天主教徒’博杜安夫婦關進病院。」

屋子的盡端,靠利蒂埃利大師傅的房門的地方,有一個用木板隔開的小角落,以前是胡格諾派教徒的佈道臺,現在圍了一道通風柵欄,成了汽船「事務所」,也就是杜朗德辦事處,由利蒂埃利大師傅親自主持。在舊橡木桌上,一本每頁標有「進賬」和「出賬」字樣的賬簿取代了《聖經》的位置。

九看透了朗泰納心思的人

只要利蒂埃利大師傅自己還能出海航行,他都親自駕駛杜朗德,獨自操作,不要領航員,也不要船長。可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終於有了那麼一天,利蒂埃利大師傅不得不讓位了。他選擇了托爾代瓦爾的克呂班師傅。這人沉默寡言,在沿海一帶,誰都知道他為人正直、嚴肅,可真是利蒂埃利大師傅的化身和代理人。

看克呂班師傅的模樣,像是個公證人,而不像個水手,可他卻是個能幹、罕見的海員。無論危險如何變幻莫測,他都有戰勝危難的才能。他當過靈巧的裝貨工、細心的桅手、懂行而又認真的水手長、頑強的舵手、有學問的領航員和勇敢的船長。他處事謹慎,但有時卻能在謹慎中見膽略,這是海員的偉大品質之一。凡是沒有把握的事情,他格外當心,深怕為輕率的天性所疏忽。這是一個能根據自己的經驗來迎戰危險的海員,不管多麼困難,都善於獲得成功。他擁有大海可以賦予一個海員的全部信念。克呂班師傅還是個聞名的游泳好手;他這類好手,諳熟海浪運動,想在水中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可從澤西島的阿弗爾-代-巴出發,經過科萊特,繞過隱修院和伊麗莎白堡,然後回到出發地,前後只需兩個小時。他是托爾代瓦爾人,誰都知道他經常泅渡從阿諾伊到甫萊蒙角的那段可怖的海道。

最得利蒂埃利大師傅信賴的一點,是克呂班師傅瞭解或看透了朗泰納的為人,曾提醒利蒂埃利注意,說此人不地道:「朗泰納以後一定會偷到您頭上來。」這話後來被證實了。在一些具體事情上,雖然不是很重要,但利蒂埃利確實不止一次地對克呂班師傅是否誠實進行了考驗,甚至到了不放過一個疑點的地步,最後才把自己的事放心地交給了他。利蒂埃利大師傅經常說:「要讓人放心,就得讓人信賴。」

十遠洋的故事

利蒂埃利大師傅穿別的衣服都不舒服,總離不開他的航海服裝,較之他的領港員服,他更愛穿那身水手服。對這身裝束,戴呂施特看了總不免翹起她的小鼻子來。再也沒有什麼比生氣的美人兒撅嘴巴翹鼻子更漂亮了。她是又好氣,又好笑,經常嚷叫道:「好父親,哎喲!您滿身瀝青味。」說著她輕輕地一拍他那厚實的肩膀。

這位善良的海上老英雄從遠洋的歷程中帶回了不少令人驚奇的故事。他在馬達加斯加看到過很大的羽毛,三根就足以鋪一座房子的屋頂。他在印度見過酸模莖,那足足有九尺高。在新荷蘭,他見過成群的火雞和鵝,由一種叫做「阿加米」(agami)的鳥來領頭、看管,那鳥就像牧羊犬一樣。他還見過大象的墓場。在非洲,他見過大猩猩,像虎人,高達七英尺。對各種猴子的習性,從被他稱為馬卡戈·布拉奧(macacobravo)的野性十足的獼猴,到被他叫做馬卡戈·巴爾巴多(macacobarbado)的愛哭愛嚷的獼猴,他全都瞭如指掌。在智利,他曾看過一隻母猴向獵人指了指它的小猴子,令獵人們頓起憐憫之心。他還在加利福尼亞州看到過倒在地上的一根空心樹幹,人可以騎馬在樹洞中行走一百五十步。在摩洛哥,他親眼看見過摩薩位元族人和比斯克利族人用大頭棒和鐵棍打仗,比斯克利族人被當做「kelb」,意思是「狗」,而摩薩位元族人被視為「khamsi」,意思是「第五等級的下人」。他還在中國看見一個名叫「山東貴老全」的海盜因為暗殺了一個村長而被碎屍萬段。在土龍木,他親眼看見一隻獅子闖進市場,叼走了一個老太婆。他還親臨過一條大蛇從廣州運抵西貢,在堤岸塔參加航海女神廣南節慶典的場面。他在摩伊族部落,靜靜地觀看過廣術(quansû)大神。在里約熱內盧,他看見過巴西女人一到晚上便往自己頭髮裡放一些小氣球,每隻球裡裝一隻漂亮的螢火蟲,那頭上像是佈滿了星星。他在烏拉圭和螞蟻打過仗,在巴拉圭跟鳥蜘蛛打過仗。這種蜘蛛渾身是毛,像小孩的腦袋那麼大,一張開爪子,那佔的地盤直徑可達三分之一古尺。它專門用身上的毛來刺人,那毛像箭一般,一刺進人的皮膚,就會長瘡鼓膿。在託坎廷斯河支流阿里努斯河上,在迪亞曼蒂納北部的原始森林裡,他看見過叫做「穆爾西拉戈」(murcilagos)的「蝙蝠人」。可怕極了,天生的白頭髮,紅眼睛,住在樹林的陰暗處,白天睡覺,夜裡醒來,在黑夜中打獵捕魚,要是沒有月光,看得還更清楚。有一次他參加探險,在貝魯特附近的探險隊營地裡,有一個帳篷丟了量雨器,於是來了一個巫師,身上只披著兩三條細細的皮帶子,好像一個只揹著兩根揹帶的人,只見他瘋狂地搖著一隻掛在獸角尖上的鈴鐺,最後,一隻鬣狗乖乖地把量雨器送了回來。原來量雨器就是它偷走的。這些真實的故事,彷彿神話一般,戴呂施特聽得真叫開心。

杜朗德「木娃娃」是聯結汽船和姑娘的紐帶。在諾曼底群島,人們把在船頭刻的人頭飾叫做木娃娃(poupée),那模樣差不多就像座木雕像。從木娃娃,又引申出了當地的這樣一種說法:站在船頭和木娃娃之間(êtreentrepoupeetpoupée),就是「出海航行」的意思。

利蒂埃利大師傅特別看重杜朗德木娃娃。他叮囑木工一定要把它雕成戴呂施特的模樣。一塊粗木頭,竟然用斧頭砍出了酷似美麗少女的形象,真費了不少勁。

這座稍稍有點兒變形的木像,每每給利蒂埃利大師傅造成幻覺。他常常懷著虔誠的心,靜靜地看著它。面對這座木像,他總是那麼心誠。在木像身上,他看到的分明是戴呂施特。正是這樣,信條像是真理,而偶像好似上帝。

每個星期,利蒂埃利有兩大樂事,一是在星期二,一是在星期五。第一大樂事,是看著杜朗德出航;第二大樂事,是看著杜朗德歸航。他憑窗觀看著自己的傑作,心裡樂滋滋的。在《創世記》中,也有類似的記載。「他(上帝)看到這樣很好。」

星期五,只要利蒂埃利大師傅在窗前一露面,就像發出了訊號。看見布拉維寓所的視窗冒出菸斗的煙霧,人們便會說:「噢!汽船已經出現在海平線上了。」菸斗的煙霧兆示著汽船的濃煙。

杜朗德一回港口,便把纜繩系在利蒂埃利窗下的一個大鐵環上,那大鐵環牢牢地固定在布拉維寓所的牆基中。在這些夜裡,利蒂埃利總能在他的水手吊床里美美地睡上一覺,感覺到一邊睡著戴呂施特,一邊泊著杜朗德。

杜朗德的錨地緊靠著海港的大鐘。在布拉維寓所的大門前,有一小段海堤。

這段海堤,布拉維寓所,那房子,花園,兩邊圍著籬笆的小街以及周圍的大部分住宅,如今已經不復存在。由於根西島的花崗石開採業,這些地皮都給賣了。眼下,這一片整個兒被採石場佔了。

十一關於可能的夫婿

戴呂施特慢慢長大成人了,可卻沒有嫁人。

利蒂埃利大師傅把她養成了一個小手白嫩的姑娘,同時也使她變得很挑剔。這樣的教育,往往會讓人自食其果。

再說,利蒂埃利自己還更挑剔。他為戴呂施特設想的夫婿差不多也是杜朗德的丈夫。他想一舉兩得,讓他的兩個女兒同時都得到一個夫婿。他希望一個女兒的領路人同時又是另一個女兒的掌舵人。丈夫是什麼?是生活歷程的指揮者。為什麼不把女兒和汽船交給同一個主人?夫妻生活如同潮汐。誰善於駕駛船隻就善於指揮妻子。船和妻子同樣都受到風和日的支配。克呂班師傅只比利蒂埃利大師傅小十五歲,對杜朗德來說只能是一個暫時性的主人;必須找一個年輕的舵手,一個永久的主人,一個創業者、創造者、發明家的真正的繼承人。杜朗德的永久的舵手差不多就是利蒂埃利大師傅的女婿。為什麼不把兩個女婿合成一個?他抱著這個想法不放,有時夢境中也會看到出現一個未婚夫。這是一個身強體壯的水手,褐色的皮膚,是一個海上健將,很中他的意。可這不完全是戴呂施特的理想人物。她做著一個更具玫瑰色彩的夢。

不管怎麼說,叔父和侄女似乎意見一致,此事不用操之過急。可當人們看到戴呂施特很可能會成為繼承人時,求婚者蜂擁而至。這種求婚心切的人往往沒有好品質。利蒂埃利大師傅自然心中有數。他經常低聲抱怨:女兒是黃金,可求婚的盡是廢銅。所有求婚者,他都一一謝絕。他等待著。她也一樣。

奇怪的是,他一點兒也不看重貴族。就這方面而言,利蒂埃利大師傅是個不太地道的英國人。人們簡直難以相信,澤西島岡杜埃爾家族和塞爾克島的布涅-尼科蘭家族的人來向戴呂施特求婚,他竟然也拒絕了。有人甚至膽大地傳言——不過我們懷疑會有這樣的事——說他死活就不接受奧利尼島貴族的一個求婚者,還謝絕了愛德家族的一個成員的求婚,愛德家族顯然是愛德華三世的後裔。

十二利蒂埃利性格中的異常之處

利蒂埃利大師傅有個缺點,一個嚴重的缺點:他心存忌恨,但恨的不是人,而是東西,這東西便是教士。有一天,他在伏爾泰的書中讀到了——因為他經常讀書,而且讀伏爾泰的書——這樣幾個字:「教士是貓。」他馬上放下書,有人聽到他低聲嘟噥了一句:「我感到自己是狗。」

大家應該還記得,當初他在這地方建造魔船的時候,教士們,不管是路德派的,加爾文派的,還是天主教派的,都對他進行了猛烈的攻擊,並慢慢地加以迫害。在航海方面進行革命,試圖給諾曼底群島帶來進步,以嶄新的發明來裝扮可憐的根西小島,我們毫不隱諱,這可是膽大包天,該下地獄。他們也確實對他進行了一點兒懲罰。請大家不要忘記,我們這裡講的是舊教士,與今日的教士迥然不同。如今,幾乎在本地的所有教堂裡,教士都有一種擁護進步的自由傾向。當時,他們對利蒂埃利百般阻撓,通過佈道說教,給他設定了他們所能設定的一切障礙。教會人士這麼恨他,他自然也就恨他們。因為他們仇恨他,所以他對他們的仇恨也就情有可原了。

但是,我們應該指出,他對教士的憎恨是特應性的,並不需要他們恨他他才恨他們。如他自己所說,他是那些貓的對頭:狗。他在思想上與他們勢不兩立,而且最不可救藥的,是他對他們有一種本能的恨。他感覺到了他們那隱蔽的爪子,於是便朝他們齜牙咧嘴。應該承認,這多少有點兒不問青紅皂白,並不總是恰當的。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個錯誤。不加區別地亂恨,是不合適的。就是薩瓦的教士,恐怕也得不到他的饒恕。在利蒂埃利大師傅眼裡,難說會有一個好教士。因為一味追求哲理,他漸漸地也就不那麼明智了。寬容者不寬容,就像脾氣好的人發怒,是存在的事。但是,利蒂埃利大師傅為人那麼寬厚,不可能真的懷恨在心。他往往自我防衛,而不攻擊別人。對教會的人,他總是保持著距離。當初,他們是加害於他,而他只是不希望他們好而已。他們和他的仇恨有著差別,那就是他們的恨是敵意,而他的恨只是反感。

根西島雖然只是一個小島,但卻擁有兩種宗教的地盤。島上有天主教和新教,而且小島還不把兩種宗教同設在一座教堂裡,兩種信仰各有寺院或教堂。但在德國,比如在海德堡,就沒有那麼多麻煩事。他們把教堂一隔為二,一半給聖彼德,一半給加爾文,正中間一道隔牆,以防兩派鬥毆;而且分得公平合理,天主教徒三個祭壇,胡格諾派也是三個祭壇;由於雙方是在同一時刻舉行祭禮,所以教堂唯一的那口鐘便同時為雙方祭禮服務,分別召喚他們去見上帝和魔鬼。事事簡簡單單。

德國人生性冷漠,能湊合著這樣相處。但在根西島,兩個宗教各有自己的地盤。正教有正教的教區,異教有異教的教區。人們可以選擇。但利蒂埃利大師傅的選擇是:哪家都不去。

這個水手、工匠、哲學家、事業上的成功者,外表看似十分簡單,但內心並不簡單。他有自己矛盾和偏執的地方。對教士,他的態度是毫不動搖的。與他相比,連蒙特洛西埃也遜色不少。

他經常說些很不適宜的挖苦話。他有自己的那套說法,很怪,但意思是明白的。「去懺悔」,他說成「去梳理良心」。他文化不高,低得可憐,只是趁暴風雨的間隙讀過一點兒東西,而且是抓到什麼讀什麼,所以寫起東西來,拼寫錯誤不少。在發音方面,他也有錯誤,但並不都是無意中出錯。比如,路易十八的法國和惠靈頓的英國借滑鐵盧之戰達成和約時,利蒂埃利大師傅說:「布林蒙是兩個陣營的聯合叛徒。」還有一次,他把「papauté」(教皇之職)一詞寫成「papeôté」(教皇撤職)。我們並不認為他是故意寫錯的。

這種反教皇主義立場,並沒有緩和他和英國國教教徒的關係。新教的修士和天主教的神父一樣,都不喜歡他。即使面對最嚴肅的教義,他也幾乎毫不顧忌地表現出他的非宗教立場。有一次,他偶然去聽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佈道,講的是有關地獄的事。佈道十分精彩,從頭至尾盡是神聖的經文,以證明永久的痛苦,酷刑,磨難以及下地獄之罪,殘酷和懲罰,無窮的火刑,不絕的詛咒,上帝的憤怒,上天的狂暴,天神的復仇,這一樁樁事實,都無可置疑。但當他跟一個信徒一起走出教堂時,有人聽見他輕聲地說:「要知道,我呀,我倒有個奇怪的想法。我想上帝是善良的。」

這一無神論的種子,是他在法國逗留時得來的。

儘管是根西島人,而且血統還相當純,但因為他具有「improper」(不合適的)思想,島上都叫他「法國人」。對自己的觀念,他毫不隱瞞,他確實充滿顛覆性的思想。他不顧一切,要造出那艘汽船,造出那艘魔船,就是證明。他常說:「我喝過1780年的奶。」可那並不是好奶。

此外,他還經常造成一些誤解。在小地方,要保持自我是很難的。在法國,要「保住面子」,在英國,要「叫人尊敬」,平靜的生活,是要付出這種代價的。要「叫人尊敬」,就得遵守一大堆清規戒律,從每個禮拜日都得行守瞻禮到領帶要打得無可挑剔。「不要讓人指指戳戳」,這又是一條可怕的戒律。「讓人指戳」,就是讓人詛咒的意思。小城鎮,往往是長舌婦的沼地,就擅長這種隔著一層的惡言惡語,明明是詛咒,卻像是從望遠鏡裡看到的。就是最勇敢的人也恐懼這種指指戳戳。人們不怕機槍掃射,不怕狂風撲打,但遇到長舌婦,都會後退。利蒂埃利大師傅性格比較固執,不是很有邏輯頭腦的。可在這種壓力下,就是他那麼固執,也難以堅持。拿另一種說法,他也常常「往自己酒裡充水」,意思是說往往暗中讓步,但不明言。他跟教會人士總保持著一段距離,但決不是向他們絕對關閉大門。在正式場合和規定的教士來訪時刻,不管是路德派的牧師,還是教皇派的神父,他都相當禮貌地接待。他有時還陪戴呂施特上英國聖公會的小教堂去,不過,去得越來越少了。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一年中,只是在四大節日裡,戴呂施特才到那教堂去。

總而言之,這些妥協使他付出了代價,對他是種刺激,這非但沒有促使他和教會人士接近,反而擴大了他內心與這些人的距離。為了得到補償,他更加激烈地對他們進行了諷刺挖苦。他這人並不嚴厲,只在這方面表現出尖刻。而且在這一點上,也沒有任何辦法改變他。

其實,這絕對就是他的性格,只得聽之任之。

任何教會人士都讓他討厭。他簡直不敬到了令人震驚的地步。對這種或那種信仰的形式,他很少去加以區別。他甚至都不承認是文明的一個偉大進步:絲毫不信真正的存在。他在這些事情上近視之極,連牧師和神父之間的差別也分不出。他經常把一個尊敬的律法師混同於一個尊敬的神父。他說:「韋斯利並不比羅耀拉強。」當他看見一個牧師跟妻子一起經過時,他會轉過頭說:「一個結了婚的牧師!」那口氣很怪誕;當時,法國人說這句話是往往帶著這種口吻。他說,當他最後一次在英國旅行吋,看見了「倫敦的主教夫人」。他對這種婚姻很反感,簡直感到氣憤。他經常嚷叫道:「花裙不配道袍!」聖職往往給他造成一種非男非女的感覺。他張口會說:「不男不女,是個牧師。」他以邪惡的情趣,把口氣同樣輕蔑的形容詞扣到英國教派和教皇派的教士頭上;他對兩種「道袍」,總是冠以同樣的詞語;對那些教士,無論是天主教派的,還是路德教派的,他張口就是那套當時流行的大兵比喻,根本不費心去變換一下。他常對戴呂施特說:「願意跟誰結婚都行,只要不是跟一個戴圓帽子的。」

十三無憂添風采

只要話一齣口,利蒂埃利大師傅便牢記在心;可戴呂施特話一說完,立即就忘記了。這就是叔父與侄女之間的差別。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戴呂施特從小養成不大習慣擔當責任的脾氣。我們在此強調指出,像這種不很認真的教育,往往存在著潛在的危險。讓兒女過早地享受幸福,也許是不謹慎的做法。

戴呂施特總認為,只要她高興,事情就沒問題。再說,她感到,只要看到她快樂,叔叔也就樂了。她差不多和利蒂埃利大師傅有著同樣的思想。她的宗教信仰,只滿足於每年去四次教堂。每到聖誕節,就能看到她身著節日服裝。面對生活,她一無所知。她有著必備的一切條件,日後哪一天準會陷入狂戀之中。可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她總是快快活活的。

她想唱便唱,想說便說,我行我素,話剛說半句便走,事剛做一半就跑,真是迷人。除此之外,她還有著英國人的自由習性。在英國,孩子們總是獨來獨往,女孩子全是自己當自己的主人,青春時期更是狂放不羈。英國的風俗就是這樣。可不久後,這些自由的姑娘便成了奴隸般的婦人。在此我們借用下面這兩句話,取其褒義:自由自在地成長,可一旦責任在身,便如奴隸。

每天早晨醒來,戴呂施特早已把前一天的事丟到腦後。若克呂班師傅問她上個星期做了些什麼,準會讓她為難,不知如何回答。儘管如此,她也會在某些紛亂的時刻,彷彿生活的陰影突然遮住了她的喜悅與歡樂。生活的藍天出現了烏雲。但這些烏雲會轉瞬即逝。她一陣歡聲,便走出陰影,不知剛才為何感到憂傷,而現在心情為何又恢復平靜。不管什麼,她都玩耍一番。她會調皮地拿路人尋開心,對小男孩來惡作劇。即使遇到魔鬼,她也會毫不客氣,好好捉弄一下。她不但人漂亮,而且那麼天真無邪,簡直到了過分的地步。她莞爾一笑,就像小貓張開爪子朝人抓去。誰要是被抓破了,那活該誰倒霉。可笑過之後,她便不再記起。對她來說,昨日是不存在的;她生活在充盈的今日時光之中。這真是太幸福了。在戴呂施特的腦中,那記憶就像白雪融化,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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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創世記》第三章第十六節: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原注

見《創世記》第一章第四節。——原注

猶太教神話中的一種獸,據《聖經》記載,它將成為海洋的統治者。——譯者

西方滑稽劇中的著名丑角。——譯者

蘇洛克(soulouque1782—1867),小哥亞夫島的奴隸,1803年參加驅逐法國人的起義,後成為海地總統。——譯者

據作者,此為根西島流行的不同稱呼,其表示的尊重程度有別。詳見本章第六節第一段。——譯者

對尚未成為騎士的年輕貴族或新貴族的稱號。——譯者

原文分別為grâce和douce,意思分別為「優雅」和「溫柔」。——譯者

安的列斯群島等地的白種人後裔。——譯者

越南小河省省會。——譯者

1古尺長約為1.2米。——譯者

原文為拉丁文。

蒙特洛西埃伯爵曾在復辟時期與極端保皇黨人推行的教權主義進行過激烈的鬥爭。——譯者

法國將軍,在滑鐵盧戰役前夕投靠普魯士人,後重新參加保皇派,為路易十八效勞,晉升元帥。——譯者

「聯合叛徒」的原文為「traîtred'union」。法文中有「traitd'union」之說,意思為「紐帶,中間人」,利蒂埃利將「traitd'union」誤說成「traîtred'union」,顯然是故意的。——譯者

指教士。——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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