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來……」瑪格麗特戰戰兢兢地說。
「您還記得您對這兩位紳士當中比較年輕的那一位許下的諾言嗎?他讓我把這聖物盒送還給您。夫人,您還記得嗎?」
「啊!是的,是的,」王后喊道,「再慷慨的亡靈也不可能有更高尚的滿足了。可是,它在哪兒?」
「它和身軀一起,都在我家裡。」
「在你家裡?你為什麼不把它帶來?」
「我有可能在盧浮宮邊門被人攔住。人們可能命令我撩起斗篷。要是在我的斗篷裡發現這顆頭顱,人們會說什麼呢?」
「那好,就存放在你家裡,我明天去取。」
「明天,夫人,」卡博什師傅說,「明天也許就太晚了。」
「為什麼?」
「因為太后命令我把剛處決的兩個犯人的腦袋交給她去做法術試驗。」
「噢!簡直是瀆聖!我們親愛的人的頭!昂利埃特!」瑪格麗特奔向她的朋友喊道。後者像腳下生了彈簧似的一下子站了起來。「昂利埃特,我的天使,你聽到這個人說的話了嗎?」
「我聽到了,那麼該怎麼辦呢?」
「必須現在就跟他一起去!」
說罷,兩個不幸的貴婦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立刻恢復了她們的活力。
「啊!我剛才多麼好,我幾乎已經死去了。」內韋爾夫人說。
這中間,瑪格麗特在她那袒露的肩上披上了一件絲絨斗篷。
「來,來!」她說,「我們最後去見他們一次。」
瑪格麗特讓人把所有的門關好,吩咐把轎子抬到邊門,然後扶著昂利埃特從秘密通道下樓,同時做了個手勢,讓卡博什跟著她們。
轎子已在樓下門口。卡博什的助手拿著燈籠站在邊門旁。
瑪格麗特的轎伕都是最可以信賴、比牲口還可靠的人。
卡博什師傅在前面帶路,他的助手舉著燈籠。轎子大約走了十分鐘,停了下來。
劊子手開啟轎門,這時那助手徑自向前跑去。
瑪格麗特下了轎,然後又把內韋爾夫人扶下來。儘管受到這種巨大悲痛的襲擊,她們的精神都十分堅強。
示眾塔就像是一個陰沉、畸形的巨人屹立在她們的面前。從頂樓點燃著的兩盞燈裡射出紅色的光芒。
那助手又出現在門口。
「你們可以進去了,夫人,」卡博什說,「塔裡的人都睡了。」
這時兩盞燈的光亮也熄滅了。
兩個女人緊緊相偎著走進尖形的小門,在黑暗中踏著潮溼而又高低不平的石板地。她們看到曲折的走廊深處有一盞燈。在這住所的可怕的主人的帶領下,她們朝燈亮的地方走去。大門在她們身後關上了。
卡博什手舉燭臺,把她們引進一間牆壁燻得黑黑的低矮的房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有吃剩了的夜宵和三份餐具。這餐具顯然是劊子手、他妻子和他的主要助手使用的。
在牆壁的最顯眼處,釘著一張蓋有御璽的羊皮紙檔案。那是一份行刑的特許證。
在一個牆角落裡懸著一把長柄的劍。那就是閃耀著司法光芒的寶劍。
牆上還掛著幾張粗劣的聖徒受難圖。
走進房裡,卡博什深深鞠了一個躬。
「請陛下原諒我冒昧進入盧浮宮,把你們領到這兒,」他說,「這是那位紳士崇高而又明確的意願,我不得不……」
「你做得對,師傅,你做得對。」瑪格麗特說。「這是對你熱心腸的報酬。」
卡博什憂傷地看著瑪格麗特剛剛放在桌子上裝滿金幣的錢包。
「金幣!又是金幣!」他喃喃地說,「唉!夫人,要是我能用金幣去贖回我今天不得不灑下的鮮血該有多好!」
「師傅,」瑪格麗特痛苦地環視著周圍,遲疑著說,「師傅,師傅,難道我們還要到別的地方去嗎?我沒有看到……」
「不,夫人,不,就在這兒;不過這情形太悽慘了!你們不用去了,我可以用斗篷把你們所要的東西裹著拿給你們。」
瑪格麗特和昂利埃特互相看了一眼。
「不,」瑪格麗特說。她在她朋友的眼睛裡也看到了和她同樣的決心。「不,給我們帶路!我們跟你去。」
卡博什拿起燭臺,開啟了一扇橡木門。前面是一座梯子,通到地下室。這時,吹過一陣過堂風,燭火濺出了火星。一股夾雜著血腥味的令人噁心的黴味朝公主們撲來。
昂利埃特張著像大理石塑像似的嘴,緊靠在她朋友的胳膊上走下樓梯。可是,剛踏下一級,她身子就搖晃了。
「噢!我受不了啦!」她說。
「昂利埃特,」王后說,「真正的愛情,應該愛到底,哪怕已經死了。」
這是一幅既可怕又動人的景象:兩位年輕、美貌、穿著華貴的女人彎腰站在這白堊制的骯髒的拱門下,弱的靠在強的身上,強的靠在劊子手的胳膊上。
他們終於走到了梯子的最下一級。
地窖中間有一塊很大的黑布蓋著兩個躺著的人形。
卡博什拉開黑布的一角,把手上的燭臺移近,說:
「您看吧,王后夫人!」
兩個穿著黑衣服的年輕人並肩躺著。多麼可怕的死亡的對稱!他們的頭微斜著,緊合在脖子上,好像只有一個紅圈把它們和身子分開。死亡並沒有使他們兩人分離。也許是出於偶然,也許是劊子手的好心安排,拉摩爾的右手正好放在科科納的左手裡。
在拉摩爾的眼皮底下還保留著愛情的目光,而在科科納的眼皮下則露出蔑視一切的微笑。
瑪格麗特跪在情人的身邊,用她那雙戴著閃閃發光的寶石的雙手輕輕捧起這顆她曾經如此熱戀過的頭顱。
至於內韋爾公爵夫人,她的身子緊靠在牆上,兩眼再也不能離開那張曾多少次給她帶來歡樂和愛情的蒼白的臉。
「拉摩爾!親愛的拉摩爾!」瑪格麗特喃喃地說。
「阿尼巴爾!阿尼巴爾!」內韋爾公爵夫人喊道,「你是多麼漂亮,多麼驕傲,多麼勇敢;你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淚水如潮湧一樣從她眼睛裡流出。
這是一個傲慢、大膽、不顧一切的女子。她的懷疑主義已發展到懷疑上帝,她的激情已發展到了殘忍的地步。這個女人從來沒有想到過死亡。
瑪格麗特為她做出了榜樣。
她把拉摩爾的頭裝進一個飾有珍珠、散發出香味的口袋裡。由於絲絨和金子的襯托,拉摩爾的頭顯得更美了;用當時宮裡的防腐香料特殊處理以後,將會永遠保持它的美麗。
昂利埃特也走上前去,用她斗篷的下襬包住科科納的頭。
她們兩人與其說是由於東西沉重還不如說是由於痛苦而直不起腰來。上樓梯時,她們對留在這陰暗的罪犯陳屍廳裡的軀體又投了最後的一瞥,它們將留給劊子手,任他處理了。
「別擔心,夫人!」卡博什說。他明白了她們目光的含意。「我向你們發誓,兩位紳士將用聖潔的方式入土。」
「你用這個為他們祈禱,」昂利埃特說著從脖子上取下珍貴的鑽石項鍊,交給劊子手。
她們像剛才離開時一樣回到了盧浮宮。邊門的衛士都認得王后。她下了樓梯,進了自己住處,把那悽慘的紀念物放在臥室的偏房裡。從此這間偏房就成了祈禱室。她讓昂利埃特留守在房裡。十點鐘時,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蒼白和美麗的瑪格麗特走進了舞會大廳。這就是我們在故事的第一章裡描寫的那個大廳,說來時間已過了兩年半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到她身上。她帶著驕傲的、幾乎是歡快的神情經受著人們的目光。
因為她虔誠地實現了朋友的最後心願。
查理見她進來,就搖搖晃晃地穿過珠光寶氣的人群,走到她身邊。
「妹妹,」他大聲說,「我感謝你。」
然後又輕聲說:
「注意!胳膊上有一點血跡……」
「啊!沒有關係,陛下,」瑪格麗特說,「只要我嘴角上掛著笑容!」
髑髏地:《聖經》中耶穌受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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