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曾想把這塊手絹拿到手,可是她一尋思,手絹上的血和涎沫混在一起,也許會失去效用;於是她問奶孃,醫生是否已經像他原來說的那樣給她兒子放了血。奶孃回答放過了,還說放了那麼多的血,以致查理昏過去兩次。
太后也像當時所有的王室貴婦那樣懂得一些醫學,她要求看一下放出來的血,這再容易不過了,因為醫生曾囑咐把血儲存著供研究病情之用。
血就存放在旁邊小房間裡的一個盒裡。卡特琳娜說要仔細看一看,趁機用她早巳準備好的一隻小瓶裝了滿滿的一瓶;然後回查理的房間去。她把手插在口袋裡,因為指尖會暴露她剛才幹下的罪惡勾當。
當她走出小房間時,查理正好睜開眼睛;看到母親,他不免一驚。他就像是剛做了一場夢。又記起了他那些充滿怨恨的想法。
「啊!夫人,是你?」他說,「好,去告訴你親愛的兒子,你的亨利·德·安儒,日子定在明天。」
「我親愛的查理,」卡特琳娜說,「你願意哪一天都行。安靜些,好好睡覺吧!」
查理像是接受了這個勸告,果然閉上了眼睛。卡特琳娜就像是安慰一個病人或孩子似的勸過他以後,便離開了他的房間。可是她剛出去,查理一聽到關門的聲音,便突然坐了起來,用他那由於發病而變得嘶啞了的聲音喊道:
「我的掌璽大臣!印,宮廷!全給我拿來。」
奶孃把他的頭又放到自己的肩上,就像他還是個孩子似的,拍著他讓他安睡。
「不,不,奶孃,我不要睡了。把我的人叫來,今天早上我要工作。」
既然查理這麼說,就必須服從;儘管奶孃對她的王兒有一定的特權,也不敢違抗他的命令。人們叫來了國王要見的人,把儀式的日子定了下來,不過不是明天,因為這是不可能的,而是定在第五天。
在約定的時間,也就是下午五點鐘,太后和安儒公爵來到勒內家。大家知道,勒內對這次拜訪是事前得到通知的,他已經做好了進行秘密實驗的一切準備。
在右邊的房間裡,也就是祭獻的那個房間裡,在一個熊熊燃燒著的爐子上放著一塊燒紅了的薄鋼板,這薄鋼板的用處就是通過它變化莫測的圖案來顯示人們求神降示的命運中的重大事件。祭臺上放著一本命運書。在星光照亮的夜晚,勒內能夠在這裡研究星座的移動和位置。
首先進來的是亨利·德·安儒;他戴著假髮和麵罩;一件寬大的夜間披風掩蓋了他的體形。接著他母親也來了;如果她不是事先知道是兒子在這兒等她,連她也不可能認出他來。卡特琳娜取下自己的面罩,可是安儒公爵依然戴著。
「今晚你觀察了嗎?」卡特琳娜問。
「是的,夫人,」他說,「星辰的回答已經使我瞭解了過去。您要問的那個人,像所有在巨蟹星座下誕生的人一樣,生性熱情,高傲無比。他是個強有力的人物;他已經活了大約四分之一世紀,直到現在為止,他還享受著上天賦予的榮耀和財富。夫人,是這樣嗎?」
「可能吧。」卡特琳娜說。
「您弄到頭髮和血了嗎?」
「就在這兒。」
卡特琳娜把一縷淡黃色的頭髮和一小瓶血交給巫師。
勒內接過小瓶搖晃著,好讓纖維蛋白和漿液均勻地混合在一起;然後把一大滴透明的液體滴在燒紅的薄鋼片上。液體沸騰了,立即顯出神奇的圖案。
「噢!夫人,」勒內喊道,「我看到他正在被劇烈的痛苦折磨著。您聽到他呻吟得多厲害嗎?他在高喊求救!您看到他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血嗎?您看到他臨終的床邊正展開一場大搏鬥嗎?看,這是長矛;看,那是劍。」
「時間長嗎?」卡特琳娜問。她的心情難以形容地激動。見亨利·德·安儒正好奇地把身子彎在熾烈的炭火上,她連忙攔住他的手。
勒內走到祭臺前,嘴裡唸唸有詞地重複著一段神秘的經文。他是那麼熱烈和虔誠,前額青筋突起,渾身像預言者似的痙攣著,神經質地哆嗦著。古代的女預言者們作法時就是這樣痙攣和哆嗦著,以致她們在臨終的床上也抑制不住。
他終於站了起來,宣佈一切就緒。他一手拿著還剩下四分之三血液的小瓶,另一隻手拿著頭髮;然後要卡特琳娜隨意開啟那本書。把目光落在她第一個看到的地方;他把所有的血都倒在鋼片上,把頭髮扔進炭火裡,唸了一句連他自己也全然不懂的希伯來語的經文。
安儒公爵和卡特琳娜立刻在鋼片上看到一張像裹屍布裡的屍體一樣蒼白的臉,另外還有一張臉,像是一個女人的臉,俯看著第一張臉。
這時頭髮燃燒起來了,冒起一股火焰,十分明亮,但轉瞬即逝,像一個紅色的舌頭。
「一年!」勒內喊道,「再過一年,這個人就要死了,只有一個女人為他哭泣。噢,不對,那邊,在鋼片的那一頭,還有一個女人,懷裡好像還抱著一個孩子。」
卡特琳娜看著她兒子,儘管她自已是那死者的母親,她卻像是在問:這兩個女人到底是誰?
可是勒內的話音剛落,鋼片又變白了;一切痕跡逐漸消失。
於是卡特琳娜隨意翻開一頁書,用她儘管極力控制但還是變了調的聲音念出下面的兩行詩:
這令人畏懼的人就這樣了此一生,
提早,過早地死去,如果他不加謹慎。
在炭火的周圍出現了一片沉寂。
「那麼,你知道的那個人這個月的徵兆怎麼樣呢?」卡特琳娜問。
「繁榮昌盛,一如既往,夫人。除非能力克上帝安排的命運,這個人將前途無量。不過……」
「不過什麼?」
「在我進行觀察的過程中,他那個昴星團當中的一顆星被一片黑雲蓋住了。」
「啊!」卡特琳娜喊道,「一片黑雲……這麼說還有希望囉?」
「夫人,你在說誰?」安儒公爵問。
卡特琳娜把兒子拉到遠離炭火的地方,輕聲地對他說了幾句話。
這中間,勒內跪下身去,藉著火焰的亮光,把留在小瓶底裡的最後一滴血倒在手心裡。
「多麼奇怪的矛盾呀!」他說,「這證明一般庸人從事的簡單科學所提供的根據是多麼不可靠!在除了我以外的人——醫生、學者、昂布魯瓦茲·帕雷看來,這血是那樣純淨,那樣旺盛,那樣有生命力,流出這血液的人,壽命一定是很長的;而實際上,這強大的生命力很快就會消失。他的生命之火用不了一年就會熄滅。」
卡特琳娜和亨利·德·安儒都轉過身來,聽著。
親王的雙眼透過面罩閃閃發光。
「啊!」勒內繼續說,「屬於一般學者的只有現在,而我們卻能知道過去和未來。」
「這麼說,你堅信他將在一年中死去囉?」
「就像我堅信我們今天在場的三個也會有一天進入墳墓一樣。」
「可是你又說他的血很純淨,很有生命力,你又說這樣的血能維持很長時間的生命,是嗎?」
「是的,如果事情順其自然地發展。但是難道就不可能發生一個意外事件……」
「啊!是的,你聽到了嗎?一個意外的事件……」卡特琳娜對亨利說。
「是呀!那就更應該留下了。」亨利說。
「噢!關於留下的事,不要再想它了,這已經是不可能了。」
年輕人轉向勒內,用偽裝的聲音說:
「謝謝,謝謝,請收下這個錢包。」
「你來,伯爵。」卡特琳娜故意給兒子加了個頭銜,以迷惑勒內。
說罷,他們就離開了。
「噢!母親;你看到了嗎?」亨利說,「一個意外事件!……如果這種意外事件發生了,我卻不在這兒,而是在離你四百里以外的地方……」
「四百里,一個星期就到了,我的兒子。」
「是的,可是誰知道那些人讓不讓我回來呢?誰能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事呢!母親!……」
「誰知道呢?」卡特琳娜說,「勒內所說的意外事件是否就是那致使國王從昨天就痛苦得臥床不起的事件呢?聽我說,孩子,你就回去;我呢,我從奧古斯丁隱修院的小門進去,我的人在這座隱修院裡等我呢。去吧,亨利,如果見到你哥哥,千萬不要惹他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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