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說好了,他只要說是香料商勒內先生派來的就行了。」
「就是那個住在聖米歇爾橋的佛羅倫薩人嗎?」
「正是他。他不論白天夜晚,隨時都可以進盧浮宮。」
新來者笑了。
「確實,」他說,「這是太后應該給他的最起碼的報答了。就這麼說定了,派來的人就打著香料商勒內的名義進來。既然他經常不得到許可就幹我們這一行,我也就完全可以借他的名字用一次。」
「那麼,我就拜託你了。」拉摩爾說。
「沒問題。」
「至於報酬……」
「噢!等這位紳士病癒了,再向他要吧!」
「你放心,我相信他會大大酬謝你的。」
「我也相信這一點,只是,」他露出怪笑說,「由於和我打交道的人都不習慣於知恩報恩,所以他一旦恢復健康以後,或者不屑於再想到我,我也不會感到驚奇。」
「好!好!」拉摩爾也笑了笑說,「如果真發生這種事,自有我來讓他頭腦清醒清醒。」
「好吧,就這樣!過兩個小時,您就能拿到藥。」
「再見!」
「您說什麼?」
「再見!」
這個人笑了。
「我的習慣總是說‘永別’,」他接著說,「永別了,拉摩爾先生!過兩個小時,您就能拿到藥,您聽著,半夜開始吃藥,分三次,每次隔一小時。」
說完,他就走了。房間裡又只剩下拉摩爾和科科納。
他們的這番長談,科科納全聽到了,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聽懂;他聽到的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說話的聲響、毫無意義的詞句的鏗鏘。在整個談話中,他只聽清了兩個字:「半夜」。
他繼續用冒火的目光盯著拉摩爾。拉摩爾依舊待在房間裡,沉思著,踱著方步。
那位不相識的醫生很守信用,準時送來了藥。拉摩爾把藥放在一個小銀爐上,做完這件準備以後,他自己也躺下睡覺。
拉摩爾睡下使科科納也得到了片刻的休息,他試圖也閉上眼睛,可是他這種半睡眠狀態僅僅是譫妄性興奮的繼續。白天跟著他的那個幽靈,夜晚又來同他糾纏了;透過乾澀的眼皮,他依然能看到不斷在挑釁的拉摩爾;隨後便聽到一個聲音不斷在他耳邊重複著:半夜!半夜!半夜!
突然,時鐘像在夜半驚醒了似的,震響了十二下。科科納睜開火辣辣的雙眼;從肺裡冒出來的發燙的氣息,灼燒著他乾裂的嘴唇;一種難以忍受的乾渴使他的嗓子冒火;小小的長明燈像平時一樣亮著。在科科納恍惚的眼前,千百個幽靈在灰暗的燈光裡跳著舞。
這時,真可怕呀!他看見拉摩爾下床了。他先在屋裡轉了一兩圈,然後就像用目光震住小鳥的毒蛇那樣,朝他走來,甚至向他亮出一隻拳頭。科科納把手伸向自己的匕首,握住刀柄,準備投向敵人。
拉摩爾越來越近了。
科科納喃喃地說:
「啊!是你,又是你,總是你!來吧!啊!你在威脅我,向我伸出拳頭,你還在笑!來吧!來吧!啊!你繼續朝我慢慢走過來,一步一步地;來吧!來吧!看我殺死你。」
果然,科科納不但口頭上發出了低沉的威脅,而且加上動作,當拉摩爾向他彎下身去的時候,他從被子底下亮出了刀子;可是抬起身的動作已經把皮埃蒙特人弄得筋疲力盡,伸向拉摩爾的手停住了;匕首從虛弱的手中掉了下來,這面無人色的人又倒在了枕頭上。
「別這樣,別這樣,」拉摩爾小聲說著,輕輕扶起他的頭,把一個杯子湊到他的嘴邊,「喝下去,我可憐的夥伴,你在發燒。」
原來剛才是拉摩爾拿著杯子朝科科納走來,而後者卻把它當作是威脅他的拳頭,於是這傷員的衰竭的頭腦便憤慨了。
可是,當甘美的液體潤溼了他的嘴唇、清涼了他發燒的胸膛時,科科納一下子恢復了他的理智——或者不如說是他的天性。他渾身感到從未享受過的舒適;他睜開眼睛凝視著把他抱在懷裡、對他微笑著的拉摩爾,一滴透明的淚水從他那不久前還含著憤恨的眼睛裡流到發燙的臉頰上,他貪婪地吞了下去。
「該死的!」科科納重新躺到枕頭上去的時候喃喃地說,「如果我能活下來,拉摩爾先生,讓我們做朋友吧!」
「你會活下來的,我的夥伴,」拉摩爾說,「只要你喝下三杯我剛才給你喝的這種藥水,你就不會再做那些噩夢了。」
一小時以後,嚴格遵守那位不相識的醫生的囑咐,護士拉摩爾第二次起身,把第二劑藥倒進杯子裡,端給科科納。這一次皮埃蒙特人不是握著匕首等待他,而是張開雙臂歡迎他,他津津有味地喝完了藥水,然後安靜地入睡了——這還是受傷後的第一次。
第三杯的效果並不次於前兩杯,病人的肺部已經開始正常呼吸了,雖然還有些急促。他僵硬的四肢放鬆了,發燙的皮膚表面變得微微溼潤。第二天,當昂布魯瓦茲·帕雷醫生來看病人時,得意地微笑著說:
「從現在起,我可以為科科納先生的生命擔保了。這將是我最成功的一次治療。」
考慮到科科納那粗野的習俗,這個半戲劇性、半滑稽的場面,倒也不乏動人的詩意。由此開始,這兩位紳士在麗星旅店結下的、由於聖巴託羅繆之夜的事件而突然中斷的友誼,獲得了新的生命力,而且超過了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的友誼,因為他們兩人身上都中了五劍一槍。
無論是舊傷,新傷,重的,輕的,都終於逐漸痊癒了。忠於護理職務的拉摩爾,在科科納徹底痊癒以前,一步也不願離開房間。科科納感到虛弱時,他把他抱回床上。科科納能夠勉強支撐時,他扶著他走路。在生性溫柔多情的拉摩爾無微不至的照料下,也靠著皮埃蒙特人本身的生命力,科科納的身體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康復著。
可是有一個同樣的念頭一直在苦惱著這兩位年輕人。當他們還在高燒的時候,在昏迷中他們好像都看到自己心愛的女人來到自己的床邊。可是自從他們恢復知覺以後,無論是瑪格麗特還是內韋爾夫人都沒有進過他們的房間。這是可以解釋的:她們,一個是納瓦爾國王的妻子,一個是吉茲公爵的弟媳,怎能公開地對這兩個普通的紳士表示出特殊的關心呢?當然不能。拉摩爾和科科納肯定會這樣回答自己。可是這種長時期的沉默也可能是由於完全把他們忘了,所以他們還是感到痛苦。
不錯,那天看到他們決鬥的那個衛隊長不時地來看望他們,而且以他自己的名義詢問著兩位傷員的近況。不錯,吉洛納也常以她自己的名義來問長問短。可是拉摩爾從來不敢和吉洛納談起瑪格麗特,科科納也不敢在這隊長面前提到內韋爾夫人。
俄瑞斯忒斯: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
皮拉得斯: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俄瑞斯忒斯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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