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敵人的屍體總是好聞的

瑪爾戈王后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無論多麼豪華的隊伍也無法使人想像出這派景象。弗朗索瓦一世流傳下來的富麗堂皇、光彩奪目的綾羅綢緞的服裝,這時還沒有演化成亨利三世時代的那種式樣緊瘦、色調深暗的服裝;因此查理九世這天的穿著雖然不太豪華,但卻比過去的式樣更加雅緻,以其完美的協和而引人注目。在我們的時代是再也找不到能夠與此相比的類似的隊伍了,因為我們所炫耀的豪華壯觀偏重於追求對稱和劃一。

侍從、馬伕、下等紳士、狗和馬走在兩旁或最後,使這支王家的隊伍看來像是一支真正的軍隊。隊伍的後面走的是老百姓,或者更確切地說,到處都是老百姓。

前後左右都有老百姓;他們一會兒喊著擁護的口號,一會兒又喊著反對的口號,因為人們在隊伍中認出好幾個歸順的加爾文教徒,而老百姓是愛記仇的。

就在這天早上,當著卡特琳娜和吉茲公爵的面,查理九世裝作非常自然的樣子向亨利·德·納瓦爾談起他們要去觀賞蒙福孔的絞刑架,甚至直截了當地說去觀賞被吊在那兒的元帥的無頭屍體。亨利的第一個反應是不想參加。這正是卡特琳娜所希望的。亨利剛透露出不願去的話頭,她就和吉茲公爵交換了一個眼色。亨利發覺到了這一切,全明白了,便馬上改口說:

「可也是,我為什麼不去呢?我是天主教徒,我應該忠於我的新的信仰。」

然後,他又對查理九世說:

「陛下放心好了,無論你到哪兒,我都高興伴隨著去的。」

他又迅速地環顧了一下在場的人,只見一個個緊蹙眉頭。

因此,在這支隊伍中,最令人感到好奇的還是這個沒有母親的兒子,這個沒有王冠的國王,這個由胡格諾改成的天主教徒。他那長長的很有特色的臉,他那有點兒俗氣的外表,以及他對下級的隨便——這種隨便簡直到了和他的國王身份不相稱的程度,是他幼年的山村生活帶給他的而且一直保持到他生命最後一刻的習慣——總之,圍觀者一看到這些特點就認出了他。有些人朝他喊著:

「做彌撒,小亨利,做彌撒!」

亨利回答說:

「昨天我已經做了,今天剛剛做完,明天還要去做,該死的!我看這總夠了吧!」

瑪格麗特也騎在馬上。她是那麼美麗、那麼鮮豔、那麼有風度,周圍響起了一片讚美的大合唱。當然,也必須承認,其中有幾節音樂是為剛加入這支隊伍的她的女伴內韋爾夫人而發的。她騎的那匹馬好像因有這樣的主人而感到驕傲似的,在瘋狂地搖晃著腦袋。

「怎麼樣!公爵夫人,」納瓦爾王后說,「有什麼訊息嗎?」

「夫人,」昂利埃特大聲回答,「我什麼也不知道。」

接著又低聲問:

「那個胡格諾怎樣了?」

「我給他找到了一個比較可靠的隱蔽所。」瑪格麗特回答,「那個殺人專家,你拿他怎樣了?」

「他願意參加慶祝活動。他騎著內韋爾先生的戰馬,一匹像大象似的高頭大馬。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騎士。我答應他參加今天的儀式,因為我相信你那個胡格諾一定謹慎得很,不會離開他隱蔽的地方的,所以用不著擔心他們會打起來。」

「噢,是這樣。」瑪格麗特笑著說,「即使他在這裡,我相信也不會打起來的。何況他也不在。我的胡格諾是個漂亮的孩子,如此而已。他是隻鴿子,而不是鳶;他會咕咕地叫,但不會咬人。再說……」她聳了一下肩,用難以形容的語調說,「再說,也許我們認為他是胡格諾,而其實他卻是婆羅門教徒哩。他信的宗教就禁止他殺人。」

「阿朗松公爵在哪兒?」昂利埃特問,「我怎麼沒有見到他。」

「他會來的。今天早上他眼睛有些痛,本想不來的;可是人們都知道的,他因為和他的查理哥哥和亨利哥哥觀點不同,有些傾向胡格諾派。所以有人提醒他:如果他不來,國王會產生誤解。所以他還是決定來了。喂,你看,那邊的人群一邊喊叫一邊爭著看什麼,一準是他從蒙馬特爾門那邊來了。」

「果然,是他,我認出他來了,」昂利埃特說,「說真的,他今天很有風度。最近一個時期,他很注意修飾,他想必是在戀愛了。你看,生來做一個親王多神氣啊,他騎著馬朝人群衝過來,大家都趕忙閃立兩旁。」

「真的,」瑪格麗特笑著說,「他會踩死我們的,上帝!公爵夫人,讓你的紳士們也趕快閃開!你看那邊那一位,再不閃開,馬上就要被踩死了。」

「啊,那就是我那位勇士!」公爵夫人喊道,「你看,你看。」

果真是科科納,他走出了隊伍,朝內韋爾夫人這邊走來,可是就在他的馬穿過聖·德尼街時,跟隨阿朗松公爵的一名騎士收不住他那烈性的馬,正好撞在科科納的身上。後者在他的高頭大馬上搖晃了一下,帽子差一點掉下來。他扶穩了帽子,憤怒地轉過身去。

「上帝!」瑪格麗特俯在她女友的耳邊說道,「拉摩爾先生!」

「就是這蒼白英俊的年輕人!」公爵夫人大聲說道。她無法掩飾這頭一個強烈的感覺。

「是的,是的,就是差點兒撞倒你那皮埃蒙特人的那一個。」

「噢!」公爵夫人說,「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他們在互相瞅著,他們彼此認出來了!」

果然,科科納一回過頭去就認出了拉摩爾的臉。他驚訝得連馬韁繩都從手中掉了下來,因為他以為已經把這位老夥伴殺死了,或者至少也要在相當一段時間裡失去戰鬥能力。而拉摩爾也認出了科科納,他感到一股怒火湧上心頭。短短幾秒鐘,足夠這兩個男子表現他們各種感情的了。他們狠狠盯住對方,那目光簡直讓兩個女人膽戰心驚。後來,拉摩爾看了一下週圍,明白這兒不是解釋的地方,於是刺了一下坐騎,跟上了阿朗松公爵。科科納在原地呆了一會兒,捻著他的鬍子,好讓尖兒往上翹,直把眼睛都快瞪爆了;看見拉摩爾一言不發地走遠了,這才走自己的路。

「啊!」瑪格麗特痛苦而又輕蔑地說,「這樣看來,我沒有猜錯……噢!可是這一次太過分了!」

她使勁咬著嘴唇,幾乎流出血來。

「他倒是挺漂亮的。」公爵夫人帶著幾分同情地說道。

這時阿朗松公爵在行列中找到了他應站的位子,也就是國王和太后的後邊,這樣一來,他手下的紳士們要站到他那裡去就必須經過瑪格麗特和內韋爾公爵夫人的面前。拉摩爾走到兩位公主面前時,舉著帽子,向王后深深一禮,把頭一直低到馬頸上,然後便光著腦袋期待陛下能看他一眼。

然而瑪格麗特卻高傲地扭過頭去。

拉摩爾想必是發現了王后臉上那輕蔑的神情,他那蒼白的臉一下就變成青灰色。為了不致落下馬來,他不得不抓住馬鬃。

「噢!」昂利埃特對王后說,「看,你多麼殘酷!他快暈過去了!……」

「對!」王后帶著悽慘的笑容說,「這樣才好呢!……你帶著鹽嗎?」

內韋爾夫人猜錯了。

拉摩爾搖晃了一下,又振作起來,他在馬上坐直了身子,驅馬走到阿朗松公爵的身後。

隊伍繼續前進著,人們已經可以看到昂蓋朗·德·馬里尼樹起並首先使用的那個絞刑架的陰森森的輪廓。那絞刑架還從沒有掛過像今天這樣多的屍體。

走在前面的掌門官和衛士圍著絞刑架形成了一個寬敞的圓圈。他們走近時,棲息在絞架上的烏鴉絕望地呱呱叫著飛走了。

樹立在蒙福孔的絞刑架的柱子後面,平常是野狗出沒之地,因為這裡經常可以覓到食物;那些有哲學頭腦的強盜,也愛到這裡思索他們充滿磨難的悲慘的命運。

可是這一天,在蒙福孔卻沒有狗,也沒有強盜,至少表面看來是如此。因為掌門官和衛士們已經像驅散烏鴉一樣趕走了野狗,而那些強盜也已混進了人群,以便做幾起好買賣。這正是幹他們這一行的好時機。

隊伍在前進;前面是國王和卡特琳娜,接著是安儒公爵、阿朗松公爵、納瓦爾國王、吉茲先生,以及他們的紳士們;再後就是瑪格麗特夫人、內韋爾夫人,以及組成所謂「王后飛行大隊」的那幫女官們;最後便是侍從、馬伕、傭人,以及老百姓,總共有上萬人。

在主要的那個絞刑架上掛著一塊不成形的東西,那是一具黑色的屍體,沾滿了已經凝固的血塊和因蒙上一層新的灰塵而變白了的汙泥。屍體上沒有頭顱,所以人們只能把它倒掛著。總有人會別出心裁,巧妙地給他裝上了一個稻草做的頭,還糊上假面具。某個瞭解元帥先生生前習慣的愛惡作劇的人,還在這副面具的嘴裡插上一根牙剔。

這些高雅的先生和漂亮的夫人就像戈雅畫的宗教儀式隊伍一樣,在一具具黑色的屍體和伸著乾瘦的長臂的絞刑架中間列隊走過。這真是一幅悽慘而又古怪的景象。這些參觀者越是歡聲喧揚,越是同屍體的沉寂和冷漠形成鮮明的對照。人們把這些屍體當作嘲弄的物件。語言之惡虐,甚至連嘲弄者自己也感到毛骨悚然。

在這幅可怕的景象面前,很多人都感到難以忍受。歸順了的胡格諾中間,亨利的臉顯得特別蒼白。儘管上帝賦予他極大的控制和掩飾自己的能力,他也支援不住了。他藉口屍體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走到正站在元帥屍體面前的國王和王后跟前。

「陛下,」他說,「你不覺得在這兒呆久了屍體發出的氣味難聞嗎?」

「你這樣感覺嗎,亨利?」查理九世說著,眼睛裡流露出兇殘的快意。

「是的,陛下。」

「是嗎?可是我卻不同意你的看法。敵人的屍體總是好聞的。」

「真的,陛下,」塔瓦納說,「既然陛下知道我們今天要來對元帥作一次小小的拜訪,你就該邀請你的詩歌老師皮埃爾·隆薩爾同來才是,他可以當場為這個老加斯帕爾寫一首墓誌銘。」

「用不著他來寫,」查理九世說,「我們自己也可以辦到……譬如,先生們,你們聽著,」查理九世思索片刻,吟道:

這裡長眠著——不對,

這個詞過於文雅——

這裡倒掛著元帥,

因為他丟了腦袋。

「好啊!好啊!」天主教的紳士們異口同聲地喊道。而那些歸順的胡格諾卻皺著眉頭一聲不吭。

至於亨利,他正在同瑪格麗特和內韋爾夫人說話,裝作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

「先生,我們走吧,」卡特琳娜說。儘管她周身都塗灑著香料,屍體的味道也開始使她難受了。「走吧!再好的夥伴也不能不分離,向元帥先生告別吧,我們該回巴黎了。」

她像同朋友告別似的,點頭做了一個嘲弄的動作,然後便走在前面,踏上回去的路。整個隊伍在科利尼的屍體前魚貫而過。

這時,太陽正冉冉西沉。

為了盡情地欣賞這支豪華的隊伍,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人群跟隨著陛下們一起回城,小偷也尾隨著人群而去,國王離開十分鐘以後,元帥周圍又空無一人,只有一陣陣晚風吹拂著他殘缺的屍體。

我們說空無一人,其實是弄錯了。一位騎著黑馬的紳士顯然是因為剛才有那些王公們在場而只顧高興,沒有能盡興地觀賞這塊已經不成樣子的汙黑的軀體,現在他獨自一人留在這裡,開心地仔細察看著那些鐵鏈、鐵鉤、石柱和絞架。在他這個剛到巴黎幾天、還不清楚首都在各方面都登峰造極的人看來,這絞刑架大概是人類所能發明的最醜惡的東西的典範了。

不用提醒,讀者就可以知道此人就是我們的朋友科科納。怪不得一雙老練的女人的眼睛剛才在隊伍中四處尋找他,總也找不見。

不過在尋找科科納的並不只是這個女人,一位穿白緞子緊身衣、帽子上插著風雅的羽飾的紳士也在用目光到處搜尋著,看過前面,又看兩邊,最後,他想起往後看,這才在落日的餘暉映紅了的天幕上看到了科科納高大的身軀和他壯實的高頭大馬的剪影。於是這位身穿白緞子緊身上衣的紳士離開了大隊人馬,走上一條小路,拐了一個彎,向絞刑架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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