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 新婚第二夜

瑪爾戈王后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這倒是真的,」國王說,「可是你為什麼沒託人轉交給我呢?」

「奧裡阿克先生命令我,一定要親自交給陛下本人。他說,因為信中提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建議,他不敢託付給一般的信使。」

「是的,」國王接過信來一邊讀著一邊說,「信裡建議我離開宮廷回貝亞恩。奧裡阿克先生雖然是個天主教徒,但他是我的好朋友。身為一個省長,他已經感覺到要發生什麼事,真見鬼!先生,你為什麼不在三天前而到今天才把信交給我呢?」

「因為正像我對陛下說過的,雖然我作了很大的努力,但我還是直到昨天才到達巴黎。」

「這太遺憾了,太遺憾了!」國王喃喃地說,「否則現在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到了安全的地方了,可能在拉羅歇爾,也可能在某個平原上,身邊還有兩三千騎士。」

「陛下,已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瑪格麗特低聲說,「不要再花時間去指責過去,而應該去爭取儘可能好的前途。」

「處在我這種境地,夫人,你認為我還有希望嗎?」亨利帶著詢問的目光問道。

「當然有,在我看來這就好比是一場有三道輸贏的賭博,我只輸了第一道。」

「啊!夫人,」亨利用低低的聲音說,「如果我能肯定你和我站在一邊……」

「如果我要站到你的對手一邊,我想不必等到現在了。」瑪格麗特回答說。

「這是真的,」亨利說,「我真是個忘恩負義的人。現在,就像你所說的,一切都還可以重新做起。」

「唉!陛下,」拉摩爾說,「我願陛下在各方面都能美滿如意;不過今天我們已經失去了元帥先生。」

亨利露出了一個微笑,那是狡猾的農民所特有的微笑,只有當他後來成為法國國王時,人們才能理解他這微笑的含意。

「可是,夫人。」他關心地看著拉摩爾說,「這位紳士住在這兒不可能不給你帶來無窮的麻煩,也難免遭到令人不快的意外。你打算怎麼辦呢?」

「陛下,」瑪格麗特說,「我完全同意你的見解。我們能不能把他送出宮去呢?」

「這很難。」

「陛下,拉摩爾先生不能在陛下的身邊找一個位置嗎?」

「唉!夫人!你總還當我是胡格諾派的國王,還統治著一方人民似的。你很清楚,我現在已改變了一半宗教信仰,而且我已不再有屬於自己的人民了。」

如果不是瑪格麗特,而換了另一個女人,也許會急忙回答:他也是天主教徒。但王后卻想要亨利自己來問出她想告訴他的話。至於拉摩爾,他看到自己的女保護人不說,同時他自己還不知道在法國宮廷這樣危險的地盤上如何能立住腳跟,所以他也保持著沉默。

「省長先生告訴我,你母親是天主教徒,正因為如此,他才對你那麼友好,是這樣嗎?」亨利又讀了一遍拉摩爾帶給他的信說。

「伯爵先生,」瑪格麗特說,「你好像曾經說過你立下了一個誓願,改變宗教信仰,不過我對這一點還不大明白。拉摩爾先生,那就請你再給我解釋解釋吧。你所說的同國王的想法好像有什麼相同之處?」

「唉!是的,」拉摩爾說,「不過陛下當時對我的解釋反應是那麼冷淡,所以我也就沒敢……」

「先生,那是因為這一切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你給國王解釋解釋吧!」

「說吧!是什麼心願?」國王問。

「陛下,」拉摩爾說,「當被殺人兇手們苦苦追趕時,我手無寸鐵,兩處傷口又痛得要命,突然我好像看到母親手拿十字架把我引向盧浮宮,於是我立下誓願:如果我能活下來,我一定改信母親的宗教。是上帝讓我母親從墳墓裡出來在這可怕的黑夜裡為我引路,是上帝把我領到這兒來的。陛下,我受到了法國公主和納瓦爾國王的雙重庇護,我的命奇蹟般地得救了。我必須實現我的誓願。陛下,我準備成為天主教信徒。」

亨利皺了一下眉頭。他是個懷疑論者。他能夠理解出於利害而改變宗教信仰,但他懷疑竟能因為信念而改變宗教信仰。

「看來國王不願安排我保護的這個人。」瑪格麗特心中暗想。

這時,拉摩爾依然在兩種相反的意願之間左右為難、猶豫不定。他發覺自己不知怎麼的處於一種可笑的地位。終於還是瑪格麗特以她女人的靈敏使他擺脫了困境。

「陛下,」她說,「我們忘了這可憐的傷號需要休息。我自己也困得很。喂!你看呀!」

拉摩爾臉色果然越來越蒼白,不過他是由於聽到和自以為理解了瑪格麗特的最後幾句話以後才驟然變色的。

「好吧!夫人,」亨利說,「這再簡單不過了。我們把拉摩爾先生留在這裡休息不就行了嗎?」

年輕人向瑪格麗特投去了哀求的目光;儘管在兩位陛下面前,可是痛苦和疲勞使他再也支撐不住了,他倒在一張椅子上。

瑪格麗特完全能理解他目光中包含著的愛和他昏倒時表現出的絕望。

「陛下,」她說,「這位年輕的紳士身負重傷,可是為了國王,他還是冒著生命危險跑到盧浮宮來把元帥和泰利尼的死訊報告給陛下。我認為陛下應該給他一種將會使他終身感激的榮譽。」

「夫人,怎樣的榮譽?」亨利說,「請說吧,我一定照辦。」

「讓拉摩爾先生今晚睡在陛下的腳邊,陛下就睡在這張躺椅上。而我呢,如果我尊敬的丈夫允許的話,」瑪格麗特笑著繼續說,「我就叫吉洛納侍候我上床,因為說實在的,在我們三人中,我並不是最不需要休息的。」

亨利是很精的,甚至可說是太精了一點——後來他的朋友和敵人都責備他這一點。他明白,既然自己過去對妻子是那樣冷淡,她也就有權把他逐出一個丈夫該睡的地方。再說,對他進行報復的瑪格麗特是救過他的命的。於是他真心誠意地回答道:

「夫人,如果拉摩爾先生能夠走到我的房間去,我可以把自己的床讓給他。」

「那自然很好。」瑪格麗特說,「可是現在,無論是你還是他,到你的房間去都是不安全的。為了小心起見,陛下還是在這兒住到明天吧。」

不等國王回答,她就叫來了吉洛納,讓她為國王準備床墊,然後又在國王的腳下為拉摩爾準備了睡的地方。年輕的紳士對於獲得這樣的榮幸感到那麼高興、那麼滿意,好像連傷口也不覺得痛了。

瑪格麗特向國王深深地施了一禮,便回到自己的房間,把三面的門都鎖上,躺到自己的床上。

「現在,」瑪格麗特想,「必須考慮明天給拉摩爾在盧浮宮裡找個保護人。今天裝聾作啞的人,明天就會後悔的。」

於是她向正在等待她最後吩咐的吉洛納做了一個手勢。吉洛納走了過來。

「吉洛納,」她低聲說,「明天你無論找個什麼理由,必須讓我弟弟阿朗松公爵在早上八點以前到我這兒來。」

盧浮宮內已敲響了深夜兩點。

拉摩爾和國王談了一會兒政治。國王漸漸睡著了,不久鼾聲大作,就像他睡在自己的貝亞恩的皮床上一樣。

拉摩爾本來也許可以睡得像國王一樣香甜。可是瑪格麗特沒有睡,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發出的響聲擾亂了這年輕人的思想和睡意。

「他很年輕,」難以入睡的瑪格麗特喃喃地自言自語,「他很靦腆;他也許——當然,這還要看一下——也許是很可笑的。可是他的眼睛很美……身材也很勻稱,很可愛……可是,如果他不是個勇敢的人該多糟呀!……他剛才逃命……現在又要放棄宗教信仰……這很令人不快。管它呢,夢已經有了美好的序幕,讓它自然發展,把它託付給瘋狂的昂利埃特的三位一體的神靈吧。」

快天亮時,瑪格麗特終於進入夢鄉,嘴裡咕噥著:「厄洛斯-丘位元-阿莫爾。」

墨杜薩: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怪,被其目光觸及者即化為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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