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像波爾西昂公主一樣出身高貴,而吉茲也像納瓦爾國王一樣不是永遠不死的。瑪格麗特,現在你不妨設想一下三種情況,這三種情況都是有可能發生的:第一種情況,吉茲先生可能被選為波蘭國王。第二種情況,就是你愛我,就像我愛你一樣;那麼,我是法國國王,而你……你……就是天主教徒的王后。」
在宮廷裡,誰也不敢說這位年輕的公爵是個聰明人。然而此刻,瑪格麗特卻在他的深邃的目光的逼視下,用手把臉捂了起來。
「可是,」她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道,「你難道不像嫉妒納瓦爾國王那樣嫉妒吉茲公爵嗎?」
「這已是既成事實。」阿朗松公爵聲音沉悶地說,「如果我要嫉妒吉茲公爵,我已經嫉妒了。」
「現在只有一個因素能阻止這個計劃實現了。」
「什麼因素?」
「就是我不再愛吉茲公爵。」
「那麼你愛誰呢?」
「誰也不愛。」
阿朗松公爵吃驚地看著瑪格麗特,現在輪到他糊塗了。走出瑪格麗特的住房時,他嘆了一口氣,用他冰冷的手按著像是快要裂開的腦袋。
瑪格麗特獨自一人。陷入沉思。在她看來,現在情況開始明朗了:聖巴託羅繆的慘案是在國王默許下、由卡特琳娜太后和吉茲公爵親手製造的。吉茲公爵和阿朗松公爵將聯合起來從中謀取最大的好處。納瓦爾國王的死,將是這次大悲劇的自然結果。他一死,人們就奪走他的王國,瑪格麗特將成為一個沒有王冠、沒有權力的寡婦。她除了去隱修院別無出路,而進了隱修院,她就萬事皆空了,甚至連為這個並不曾是她丈夫的配偶流淚的痛苦也沒有了。
她就一直這樣待著,直到卡特琳娜太后派人來問她是否願意和全宮的人一起去朝拜聖嬰墓的那棵山楂樹。
瑪格麗特起初想拒絕參加這個喧鬧的行列,但她轉念一想,也許可以趁這個機會打聽到一些有關納瓦爾國王命運的訊息,於是讓人去回答:如果能為她準備一匹馬,她願意陪陛下們一同前往。
五分鐘以後,一個侍從進來通報說,大家就要出發了,請她下樓。瑪格麗特向吉洛納做了一個手勢,要她好好照料受傷者,然後就下樓去了。
國王、太后、塔瓦納,以及天主教派的要人們都已騎在馬上。瑪格麗特向這群人馬迅速地看了一眼,約有二十個人,其中沒有納瓦爾國王。
可是索弗夫人卻在內;她們交換了一個眼色。瑪格麗特明白了她丈夫的這位情婦有話要對她說。
馬隊出發了,經過拉斯特呂斯街,來到聖奧諾雷街。老百姓看到國王、太后和一群天主教派的要人們,都擁擠著,像漲起的潮水一般湧在馬隊後面,高喊著:
「國王萬歲!彌撒萬歲!殺光胡格諾!」
人們一面呼喊一面揮舞著血跡斑斑的刀劍和冒著煙的火槍,表明每個人都參加了剛剛結束的兇殘的事件。
隊伍到達普魯韋爾街時,只見一群人拖著一具無頭屍體。這就是海軍元帥的屍體。這些人將要把它倒掛在蒙福孔的絞架上。
馬隊從夏普斯街,也就是今天的卸貨工人街對面的那座門進入聖嬰墓地。已經得知國王和太后即將駕到的教士正在那兒恭候,準備致詞。
索弗夫人趁卡特琳娜正在聽致詞的當兒,走到納瓦爾王后身邊,請求允許吻她的手。瑪格麗特把手伸給她,後者把嘴唇湊近王后的手,一面親吻一面把一張小紙條塞進她的袖口。
儘管索弗夫人的動作是那麼敏捷而又隱秘,卡特琳娜還是發現了。就在她的梳妝女官吻王后的手時,她正好轉過身來。
瑪格麗特和索弗夫人都看到了像閃電般向她們射來的目光,可是兩人都不動聲色。索弗夫人離開瑪格麗特,回到卡特琳娜的身邊。
太后致完了答詞,滿面笑容地做了一個手勢要納瓦爾王后過來。
瑪格麗特遵命走了過來。
「女兒!」太后用她的義大利方言說,「這麼說,你和索弗夫人很有交情囉?」
瑪格麗特笑了一下,使她這張美麗的臉儘量露出酸溜溜的表情。
「是的,母親,」她回答說,「一條蛇剛才來咬了一下我的手。」
「哈,哈,」卡特琳娜笑著說,「我看你在吃醋。」
「夫人,你錯了,」瑪格麗特回答說,「既然納瓦爾國王不愛我,我也就不會去為他吃醋,只是我能區別出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愛我,我就愛誰;誰恨我,我就恨誰。如果不是這樣,夫人,難道我還是你的女兒嗎?」
卡特琳娜笑了,這笑容好像是在讓瑪格麗特明白,如果她剛才確有懷疑的話,現在也已消除了。
再說,這時一批新的朝拜者引起了這個莊嚴的大會的注意。吉茲公爵由一隊剛才大肆殺戮還沒有平靜下來的紳士簇擁著來到了。隊伍裡還有一頂前後由馬馱的豪華的轎子。這轎子在國王的面前停下。
「內韋爾公爵夫人!」查理九世喊道,「啊!原來是你!瞧啊!這位美麗而又厲害的天主教徒到這裡接受我們的讚揚來啦。我的表妹,有人告訴我,你在自己的視窗打獵,用一塊石頭就砸死了一個胡格諾?」
內韋爾公爵夫人的臉漲得通紅。
「陛下,」她一面給國王下跪施禮,一面低聲說,「和你說的相反,我幸運地營救了一個受傷的天主教徒。」
「好,好,表妹!有兩種方式可以效勞:一是消滅我的敵人,二是營救我的朋友。盡力而為,我相信如果有可能的話,你一定會做得更多的。」
這中間,老百姓看到洛林王族和查理九世相處得如此融洽,在大聲呼喊著:
「國王萬歲!吉茲公爵萬歲!彌撒萬歲!」
「昂利埃特,和我們一起去盧浮宮嗎?」太后對美麗的公爵夫人說。
瑪格麗特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她的朋友,後者立即領會了她的意思,回答說:
「不了,夫人,如果陛下不是一定要我去的話。因為我和納瓦爾王后陛下一起要在城裡辦點兒事。」
「你們一起去有什麼事?」卡特琳娜問。
「去看在一個新教老牧師家找到的幾本有趣的古希臘珍本書。這些書現在已運到聖雅克拉布什裡塔上。」瑪格麗特回答道。
「你們最好還是去看看人們如何把最後幾個胡格諾從啄木鳥橋上扔進塞納河。」查理九世說。「那兒才是法國人最該去的地方。」
「如果這能使陛下高興,我們一定去。」內韋爾公爵夫人答道。
卡特琳娜向這兩個年輕女子投去了不信任的目光。時刻戒備著的瑪格麗特注意到了。她立即心事重重地東張西望,焦慮不安地環顧四周。
瑪格麗特的焦慮不安,假的也罷,真的也罷,反正是沒有逃過卡特琳娜的眼睛。
「你找什麼?」
「我找……我已經看不見了……」她說。
「你找誰?你看不見誰了?」
「索弗夫人。」瑪格麗特說,「她回盧浮宮了嗎?」
「我說你是在吃醋嗎!」卡特琳娜湊在女兒耳朵上說,「obestia!去吧,去吧!昂利埃特!」她聳了一下肩,接著說,「把納瓦爾王后帶走吧!」
瑪格麗特還在裝著向四周張望,然後,她湊到女友的耳邊說:
「快把我帶走,我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公爵夫人對查理九世和卡特琳娜行了屈膝禮,然後,對納瓦爾王后鞠了一躬說:
「陛下願意上我的轎子嗎?」
「很好。只是你等會兒必須把我送回盧浮宮。」
「我的轎子就像我的手下人和我本人一樣,都聽候陛下的吩咐。」
瑪格麗特王后上轎後,做了一個手勢,內韋爾公爵夫人也上了轎,謙恭地坐在前頭的座位上。
卡特琳娜和她的紳士們從原路返回盧浮宮。只是在整個返回途中人們可以看到太后一直在國王耳邊說話,而且好幾次指點著索弗夫人。
查理九世經常笑。他每次笑時總是露出比威脅還要陰森的表情。
至於瑪格麗特,她一感到轎子已經起動,不必再擔心卡特琳娜的監視,就急忙從袖口中取出索弗夫人的紙條,上面寫著:
我得到命令,今晚交給納瓦爾國王兩把鑰匙,一把是禁閉他的那個房間的鑰匙,另一把是我房間的鑰匙。等他到我房間來,我必須把他留到早上六點。
請陛下好好想一想,請陛下速作決定,請陛下不要考慮我的生命。
「沒有什麼懷疑的了,」瑪格麗特喃喃地說,「他們要用這可憐的女人作工具來毀滅我們。可是我們倒要看看,瑪爾戈王后——就像查理哥哥稱呼我的那樣——是不是那麼容易被變成一個修女!」
內韋爾公爵夫人見瑪格麗特那麼專心地讀那張紙條,便用手指著問道,「誰給你的信?」
「啊!公爵夫人,我有很多事情要對你說呢。」瑪格麗特說著,把那紙條撕得粉碎。
拉丁文,這裡指天主教感恩讚美詩的音樂。
波爾西昂公主:吉茲公爵夫人,瑪格麗特的姐姐克洛德。她原是波爾西昂親王之妻。
蒙福孔:當時巴黎城內東北部的一個地方,在聖殿區附近的一個高地上,那裡從12世紀就設有一個絞刑架,一直使用到17世紀。
拉丁文:「唉,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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