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德·納瓦爾在哪兒?」瑪格麗特問道。
「真的,」他大聲說,「我相信,他正同阿朗松先生和孔代先生一起在城裡遊逛呢。」
然後,他用只有瑪格麗特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美麗的陛下,如果您想找到這個我願意用生命來換取他地位的人,請去敲國王武器室的門!」
「噢!謝謝,塔瓦納!」瑪格麗特只聽清了塔瓦納講話的主要內容。「謝謝,我就去!」
她一面奔走一面輕聲說:
「噢!既然我向他許諾過,既然當這個無情義的亨利躲在小房間裡時,他是那樣大度地對待我,我不能讓他死掉!」
他走去敲國王住處的門,可是裡面有兩連衛士把守著。
「任何人都不準進國王的住處!」一個軍官出來說。
「難道我也不能嗎?」瑪格麗特說。
「這命令對一切人都有效。」
「也對我,納瓦爾王后!我,國王的妹妹!」
「給我下達的命令沒有任何例外,夫人,請原諒。」
軍官說完就關上了門。
「噢,他完了!」瑪格麗特看到的那一張張兇惡的面孔,使她深感惶恐。那些面孔不是散發出復仇的殺氣,就是流露出毫不通融的決心。「是的,我全都明白了,他們把我當作誘餌,我成了他們捕捉和殺害胡格諾派的陷阱了……噢!即使讓他們殺了,我也要進去!」
瑪格麗特像瘋子一樣跑著,穿過一條又一條過道和走廊,突然,經過一扇小門時,她聽到一陣歌聲,那麼溫柔,幾乎近於憂傷,但又是那麼單調,那是誰在旁邊的房間裡用顫抖的聲音唱出的一曲加爾文教的聖詩。
「我國王哥哥的保姆,善良的瑪德隆……她在這兒!」瑪格麗特敲了一下額頭喊道;她突然福至心靈。「她在這兒!天主教的上帝,幫助我吧!」
瑪格麗特滿懷希望地輕輕敲著這扇小門。
再說亨利·德·納瓦爾聽了瑪格麗特的忠告,和勒內交談了幾句,終於從太后的住處出來——儘管那可憐的小菲貝曾經違背太后的意志想挽留他。出來後,他遇到幾個天主教派的紳士,他們藉口要去拜訪他,就跟隨他到了他的住處。住處有二十來個胡格諾正在等他。這些人一旦和年輕的國王相聚,就不願再離開他。幾小時以來,一種今夜將要發生致命事件的預兆籠罩著整個盧浮宮。他們就這樣待在納瓦爾國王住處,甚至沒有什麼人來打擾他們。聖日耳曼-洛塞魯瓦的鐘聲終於敲響了。這在他們心中不啻是敲響了喪鐘。當第一下鐘聲響起的時候,塔瓦納走了進來,在一片死一樣的沉寂中,他告訴亨利,查理國王要找他說話。
沒有任何抵抗,甚至誰也沒有想到要抵抗。只聽到盧浮宮的地板上、走廊上、過道上震響著擁集而來計程車兵的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在室內或庭院裡集合計程車兵有兩千名之多,亨利辭別了這些再也不會見到的朋友,跟塔瓦納走了。後者把他領到和國王的住所相連的一個小走廊上,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沒有武器,只有滿腹狐疑。
納瓦爾國王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著,長得要命的兩個小時過去了,他越來越惶恐地傾聽著警鐘聲和槍聲,通過小玻璃窗看著逃亡者和行兇者在熊熊大火和火炬的光亮中奔跑而過;他不明白那些兇殺者的叫喊聲和遇難者的求救聲;儘管他對查理九世、太后和吉茲公爵有所認識,他也想像不到此時此刻正在發生這出慘絕人寰的悲劇。
亨利雖然體質不甚強壯,但他有比這更大的優點,他有堅強的精神力量。面對危險,他可以含著微笑迎上去。但那是指沙場上的危險,光天化日下的危險,大家都看得見、而且有刺耳的軍號聲和沉重的戰鼓聲伴隨著的危險……可是在這兒,他隻身一人,手無寸鐵,陷在黑暗之中,幾乎看不清敵人會從哪邊靠近,兇器會從哪邊刺來。這兩小時大概是他一生中最難過的兩小時了。
當這片混亂達到了高潮,亨利終於開始明白這很可能是一次有組織的屠殺的時候,一個隊長前來找他,通過一條過道,把他領到國王的住處。他們一走近,門就開啟;待他們一走過,門又關上,一切都像在神話中一般。接著,隊長就把他領到正在兵器室裡的查理九世面前。
他們走進時,國王正坐在一張大扶手椅裡,雙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腦袋耷拉在胸前,聽到腳步聲,查理九世抬起頭來,亨利看到他前額上流著大顆大顆的汗珠。
「晚安,小亨利,」年輕的國王突然開口道。「拉夏特,你出去吧!」
隊長遵命退出。
接著是一陣陰鬱的沉默。
亨利憂心忡忡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房間裡只有國王和自己。
查理九世突然站起身來。
「該死的!」他用一個很快的動作撩起他那金黃色的頭髮,同時擦了一下額頭,說,「亨利,你來到我這裡很高興,是嗎?」
「當然,陛下,」納瓦爾國王回答,「我在陛下身邊總是很高興的。」
「比在那兒更高興嗎?」查理九世並不是在回答亨利的恭維話,而按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
「陛下,我不明白。」亨利說。
「來看一下,你就明白了。」
國王以一個敏捷的動作,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蹦到窗前。他把越來越感到恐懼的妹夫拉到自己身邊,指給他看窗外那些屠夫們的可怕的身影。他們站在船板上,屠殺或者淹死源源送來的受害者。
「上帝!」亨利臉色蒼白地驚呼道,「今天夜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先生,今天夜裡他們要讓我擺脫所有的胡格諾。你看到那兒,波旁宮上面的濃煙和火苗了嗎?那是元帥府在燃燒的火焰。你看到這些天主教徒在草地上拖著的屍體嗎?這是元帥的女婿,你的好朋友泰利尼。」
「噢!這一切意味著什麼?」納瓦爾喊道。他想摸他的劍把,然而劍並不在身邊!他既羞惱又憤怒,以致渾身發顫,因為他感到國王既在嘲笑他,也在威脅他。
「這意味著,」面無人色的查理九世毫不掩飾地瘋狂地喊道,「這意味著我再也不願意在我的周圍還有胡格諾。亨利,你聽見沒有?我還是不是國王?我還是不是主人?」
「可是,陛下……」
「陛下要在這個時候殺掉所有非天主教徒;他樂意這麼做。你是天主教徒嗎?」查理嚷道。他的怒氣像可怕的浪潮一樣越來越高。
「陛下,」亨利說道,「請你回想一下自己說過的話:‘只要能為我效忠,不管信仰什麼宗教!’」
「哈,哈,哈!」查理髮出一陣兇險的大笑。「你要我想一想自己說過的話。亨利!就像我妹妹瑪爾戈常說的,verbavolant,所有這些人,你看,」他用手指著窗外說,「這些人難道沒有很好地為我效忠嗎?他們不是作戰很勇敢,善於給我出謀劃策,並且始終對我忠心耿耿嗎?他們都是有用的人!但他們是胡格諾,而我只要天主教徒。」
亨利依舊沉默不語。
「小亨利,你明白我的話了嗎!」查理嚷道。
「我明白了,陛下。」
「那你打算怎麼樣?」
「陛下,我看不出納瓦爾國王有什麼理由去做那麼多紳士和市民都不願做的事。當這些不幸者遭到殺害時,我想也有人向他們提出了陛下剛才對我提出的問題,可是,他們像我一樣拒絕了。」
查理抓住年輕親王的手臂,他那緊緊盯著對方的遲鈍的目光逐漸變得兇狠了。
「啊!」他說,「你以為我還不嫌麻煩,給那些被殺的人做彌撒的機會嗎?」
「陛下,」亨利掙脫了自己的胳膊說,「你難道不想死在你父輩信仰的宗教的懷抱裡嗎?」
「當然想,見鬼!你呢?」
「那麼告訴你吧!我也是,陛下。」亨利回答說。
查理怒吼一聲,用顫抖的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火槍。亨利緊貼著掛毯,額頭上滲出了恐慌的汗珠。可是靠著他控制自己的意志的力量,他外表還保持著平靜,像一隻被毒蛇嚇呆了的小鳥似的,恐怖地注視著這個可怕的獨裁者的每一個動作。
查理舉起火槍,瘋狂地跺著腳。
「你願意做彌撒嗎?」他喊著,那閃閃發光的槍身使亨利眼花繚亂。
亨利沒有說話。
查理九世用一個男人很難說得出口的最不堪入耳的咒罵聲震撼著盧浮宮。他的臉已經由蒼白變得毫無人色。
「要麼死,要麼做彌撒,要麼進巴士底獄!」他一面嚷著,一面把火槍對準納瓦爾國王。
「噢!陛下!」亨利說,「你竟然要殺掉我,你的妹夫?」
亨利無比機智地避開了查理九世的問話,因為如果回答一個「不」,亨利必死無疑。
瘋狂到了頂點就必須馬上付諸行動。查理九世沒有再重複他剛才對納瓦爾提出的問題,而是遲疑了片刻。就在這時,傳來一陣低沉的喊叫聲,他轉向開著的窗戶,瞄準一個正在對面堤岸上奔跑的男人。
「我現在非殺人不可。」像一具屍體一樣毫無血色然而兩眼充血的查理九世喊道。
槍響了,他打倒了那個奔跑的人。
亨利發出了一聲哀吟。
在這種可怕的熱情衝動下,查理不停地裝子彈、射擊。每當他擊中目標時,就發出快活的叫聲。
「他也要這樣對付我。」納瓦爾國王自語道,「當他再找不到射擊物件時,就要向我開槍了。」
「怎麼樣!」突然在他們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完事了嗎?」
這是卡特琳娜·德·美第奇。她在最後一聲槍響時,走了進來。
「沒有,天殺的!」查理吼著把槍扔到房間那一頭。「沒有,死頑固……他不願意!……」
卡特琳娜沒有回答,慢慢地把目光轉向亨利站著的那一邊。亨利一動也不動,好像就是他靠著的那張掛毯圖案上的一個人物。卡特琳娜又把目光回到查理身上,意思是:那他為什麼還活著?
「他活著……他活著……」查理九世完全懂得了她的目光,可以看出,他也用目光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他活著,因為他……他是我的親戚!」
卡特琳娜笑了。
亨利看到了這個笑容,明白了他應該首先同卡特琳娜作鬥爭。
「夫人,」他說,「我看得很清楚,一切的根源都在你的身上,絲毫不關我哥哥查理的事;是你出主意把我引入了陷阱;是你想到把你女兒作誘餌,把我們全部毀滅;是你把我和你女兒分開,好讓她不致因為親眼看到我被殺而煩惱……」
「是的,不過他們現在辦不到了!」一個氣喘吁吁、十分激動的聲音喊著。亨利立即聽出是誰,叫道:
「瑪格麗特!」
「瑪爾戈!」查理九世驚詫道。
「我女兒!」卡特琳娜喃喃地說。
「先生,」瑪格麗特對亨利說,「你最後幾句責備我的話也對也不對:對,是因為他們確實把我當作工具,要把你們全部毀滅;不對,是因為我並不知道你們正在走向毀滅。先生,你看,我自己也是偶然活了下來的,大概是我母親忘了我吧。可是我一得知你正面臨危險,就想到我的義務,一個妻子的義務就是分擔丈夫的命運。他們要流放你,先生,我跟你一起去。他們要監禁你,我也進監獄。他們要殺你,我也死。」
她向丈夫伸出手去,亨利緊緊握住它,如果不是出於愛情,也是出於深深的感激之情。
「啊!我可憐的瑪爾戈,」查理九世說,「你最好還是告訴他,讓他信天主教!」
「陛下,」瑪格麗特以她天生的高貴態度回答道,「陛下,我想你也不希望在你的家族中出現一個貪生怕死的親王吧。」
卡特琳娜向查理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哥哥,」瑪格麗特像查理九世一樣完全明白了卡特琳娜可怕的暗示,她大聲說,「哥哥,請你想一想,是你讓他做我的丈夫的。」
查理九世在卡特琳娜專橫的目光和瑪格麗特乞求的目光下,就像面對著善與惡兩個截然相反的信條一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奧洛馬斯佔了上風。
「夫人,」他湊到卡特琳娜的耳邊說,「瑪爾戈說得對,亨利是我的妹夫。」
「好,」卡特琳娜也湊到她兒子的耳邊說,「好……可是如果他不是你的妹夫呢?」
帕羅斯:古代希臘帕羅斯島的一名英雄,該島因以得名。帕羅斯博物館藏有許多雕像,其中最著名的是帕羅斯的大理石雕像。
加爾文教:16世紀宗教改革運動時期由加爾文所倡導的基督教派,有時也指依據這種教義而成立的新教。
拉丁語:「口說無憑。」
彌撒:天主教的主要宗教儀式。
奧洛馬斯:波斯神話中象徵善的根源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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