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放下了門簾,走回去坐在一張扶手椅裡。奶孃走了出來。
「小查理,你叫我有什麼事?」她說。
「請過來,低聲回答我的問題!」
奶孃親熱地走過來。這種親熱的感情是隻有對自己用奶水餵養大的孩子才有的,但當時的一些文人卻抨擊說,她產生這種感情的原因遠不是那麼純潔。
「我來了,你說吧!」
「我要見的那個人來了嗎?」
「來了已經半小時了。」
查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看是否有人在窺視,又走到門邊,豎著耳朵探察是否有人在偷聽。他順手撣掉他收藏的兵器上的灰塵,撫摸了一下那隻緊跟著他,他停它也停,他走它也走的獵兔狗,然後,回到奶孃身邊說:
「好吧,奶孃,那就讓他進來吧!」
婦人從剛才進來的那條過道走了出去。國王則走去把身子靠在滿放著各種各樣兵器的桌子上。
他剛走到桌邊,門簾又被撩起,走出了他正在等待的人。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長著一雙虛偽的灰眼睛,鼻子彎得像灰林鴞的嘴,面龐被突出的顴頰拉得寬寬的。他臉上極力做出畢恭畢敬的表情,然而他那嚇得毫無血色的嘴唇卻只能露出一絲強裝的微笑。
查理將一隻手慢慢伸到背後,握住一支不需要引爆線、只要讓一個鋼輪和火石接觸就能發射的新式手槍的槍柄。他的暗淡的目光打量著我們剛才描述過的這個新出場的人物;一邊打量著,一邊準確地,甚至可以說是悅耳地用口哨吹著他最喜愛的一首獵歌。
幾秒鐘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裡,那陌生人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緊張。
「你就叫弗朗索瓦·德·盧維埃-莫勒韋爾?」國王說。
「是的,陛下。」
「那個鬧事司令?」
「是的,陛下。」
「是我叫你來的。」
莫勒韋爾哈了一下腰。
「你要知道,」查理把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地繼續說,「我對我的每一個臣民都是同樣垂愛的。」
「我知道,」莫勒韋爾結結巴巴地說,「陛下是他臣民的慈父。」
「無論是胡格諾派,還是天主教徒,都是我的孩子。」
莫勒韋爾沒有說話!不過國王的犀利的目光看得出,自己面前這個人儘管躲在陰暗處,但他那一直顫抖著的身體現在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說這話會使你這個對胡格諾派進行過殘酷戰爭的人不高興吧?」
莫勒韋爾跪倒在地下。
「陛下,請您相信……」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是相信,」查理九世接著說。他的一直盯住莫勒韋爾的那雙眼睛逐漸從無神變成炯炯閃光。「我相信你曾想把剛從這兒走出去的元帥先生殺死在蒙孔圖爾;我相信你錯過了機會,於是你就加入了我兄弟安儒公爵的軍隊;我還相信你第二次又轉到親王一方,在德穆伊·德·聖法爾先生的部隊裡效命……」
「噢!陛下!」
「那是一個勇敢的庇卡底省貴族,是不是?」
「陛下,陛下,」莫勒韋爾喊道,「請不要再說下去了!」
「那是一名可敬的軍官,」查理九世繼續說;他的臉上越來越明顯地流露出一種近於兇殘的表情,「他像對兒子一樣接待你,給你住,給你穿,給你吃。」
莫勒韋爾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
「我相信你稱他為父親,」國王無情地繼續說下去,「你和他的兒子、年輕的德穆伊結下了親密的友誼,是不是?」
始終跪著的莫勒韋爾,在查理九世的這番話的重壓之下,身體彎得越來越低。查理九世站在那裡卻像一座雕像一般毫無表情,只有嘴唇充滿著活力。
「順便提一下,」國王繼續說著,「當初你如果殺死元帥,不是還可以從吉茲先生那兒領到一萬埃居的賞錢嗎?」
驚恐萬分的兇手不住地磕著頭。
「至於被你稱為父親的德穆伊先生,一天,你護送他去偵察敵情,一直深入到謝夫勒。他的鞭子掉了,下馬來撿。當時,只有你和他兩個人,於是你就從系在馬鞍上的皮套裡抽出一把手槍,趁他彎腰的時刻,擊中了他的腰,見他死了——因為你一下子就結果了他——你便騎著他送給你的馬逃跑了。我想,這就是事情的經過吧?」
一切細節都說得清楚無誤。莫勒韋爾面對這一指控無言可答。查理九世又開始準確而又悅耳地哼起剛才那首獵歌。
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
「喂,殺人專家,你知道我非常想把你吊死嗎?」
「噢,陛下!」莫勒韋爾喊道。
「德穆伊的兒子昨天還在懇求我把你處以絞刑。說實在的,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因為他的要求是非常正義的。」
莫勒韋爾交合起雙手。
「你剛才說我是臣民的慈父,那麼我回答你,現在我已經同胡格諾派和好,他們和天主教徒一樣都是我的孩子。因此,小德穆伊的要求就更合情合理了。」
「陛下,我現在已經完全無所希求了,我的命掌握在您的手裡,您就隨便處置吧!」莫勒韋爾絕望地說。
「你說得對,在我看來你的命是分文不值的。」
「陛下,」兇手問道,「難道我再沒有辦法贖回自己的罪惡了嗎?」,「我看不大出有什麼辦法。不過,如果我處在你的地位——感謝上帝,事實不是如此!……」
「陛下,如果您在我的地位又怎麼樣?」莫勒韋爾緊盯著查理的嘴唇,喃喃地問。
「那我就能擺脫困境。」國王說。
莫勒韋爾用一條腿和一隻手支撐著直起身子,注視著查理的眼睛,揣測他是否在開玩笑。
「無疑我是很喜歡德穆伊的兒子的,」國王繼續說,「可是我也很愛我的吉茲表弟。如果一個來求我處死你,一個又來替你求情,我就會左右為難了。然而,不論從政治上考慮,還是從宗教上考慮,我都將不得不按照吉茲表弟的要求去做。因為,德穆伊雖然是一個勇敢的軍官,但和一位洛林親王相比,終究只是個小夥伴。」
聽到這番話,莫勒韋爾就像一個死而復生的人一樣,慢慢站了起來。
「因此,你現在處在這樣的絕境,必須得到我的吉茲表弟的寵信!說到這裡,我倒想起他昨天和我談的一件事。」
莫勒韋爾往前跨了一步。
「他對我說:陛下,請你想象一下,每天上午10點,我的死敵要從盧浮宮裡出來,經過聖日耳曼-洛塞魯瓦街。我看著他從底層一扇裝有鐵柵欄杆的窗前走過;那是我過去的老師皮埃爾·皮爾司鐸住房的窗戶。我每天都看到我的仇敵經過,每天都祈禱魔鬼能把他抓入地獄。」查理繼續說道,「莫勒韋爾先生,如果你是魔鬼,哪怕只是在一剎那間取代它的位子,也許就能討得我吉茲表弟的歡心,你說對嗎?」
莫勒韋爾的臉上又露出惡魔的微笑,他那依然嚇得蒼白的嘴唇吐出了這樣幾個字:
「可是,陛下,我沒有權利開啟地獄的大門。」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已經給勇敢的德穆伊開啟過了。你也許要對我說,那是用一支手槍……那支手槍已經沒有了,是不是?」
「原諒我,陛下,」到這時,這壞蛋幾乎完全安心了,「我使用火槍比手槍還要熟練。」
「噢!」查理九世說,「用手槍也好,用火槍也好,關係不大;我可以肯定,我的吉茲表弟對於採用什麼方法是不會計較的。」
「不過,」莫勒韋爾說,「我必須有一支準確可靠的武器,因為我可能要在很遠的距離外射擊。」
「這個房間裡有十支火槍,我能用它們在一百五十步以外打中一個金埃居。你想拿一支試一試嗎?」
「噢!陛下,那我太高興了!」莫勒韋爾大聲說著,朝放在牆角的那支查理九世當天剛收到的新槍走去。
「不,這支不行,」國王說,「這支我要留著自己用。最近我要舉行一次大規模的狩獵,需要用它。其他的你隨便挑吧!」
莫勒韋爾從槍架上取下一支火槍。
「現在,陛下,請告訴我,那敵人是誰?」刺客問。
「我怎麼會知道呢?」查理九世一邊說,一邊用不屑的眼光鎮住那倒霉的刺客。
「那麼我去問吉茲先生。」莫勒韋爾結結巴巴地說。
國王聳了聳肩,說:
「什麼也不要問了!吉茲先生不會回答你的。難道能回答這樣的問題嗎?這是隻能讓不願被吊死的人自己去猜的。」
「那我有什麼辦法能認出他來呢?」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他每天上午10點從司鐸的窗前經過。」
「可是,在那扇窗前經過的人很多。只求陛下告訴我一個不管什麼樣的特徵。」
「噢,這很容易,例如明天,他脅下將夾著一個紅色摩洛哥皮的皮包。」
「陛下,這就足夠了。」
「德穆伊先生給你的那匹跑得飛快的好馬還在嗎?」
「陛下,我有一匹跑得最快的柏柏爾馬。」
「噢!那我就不用為你操心了!不過你應該知道,在議事司鐸住的院子裡有一扇後門。」
「謝謝,陛下,現在,請您為我祈求上帝吧。」
「見鬼!還是祈求魔鬼吧!因為只有魔鬼才能保佑你免受絞刑。」
「再見,陛下!」
「再見,啊!還有一句,莫勒韋爾先生,如果明天上午10點鐘以前有人談到你,或者10點以後沒有人提到你,那就說明盧浮宮裡有一個地牢。」
查裡九世又開始安詳而且準確地哼他心愛的獵歌。
卡布:古代義大利一城市。愷撒軍隊佔領該城後在此過冬,鬥志衰頹,遂被元老院派出的軍隊擊敗。傳說又把該城稱為「溫柔鄉」。
拉摩爾:歷史上實有其人,具體情況不詳。
普羅旺斯:法國南方古省區名。
皮埃蒙特:義大利西北部一地區名。
柏拉圖(西元前427—前347):古希臘哲學家。
龍薩(1524—1585):法國十六世紀著名詩人。
多拉(1508—1588):法國人文主義者,詩人。
巴伐利亞的伊薩博:法國國王查理第六的妻子,她於一三九二年查理第六精神錯亂後攝政。
庇卡底省:法國北部一古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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