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呂西安收到一份安古蘭末的報紙,發現他回鄉的訊息列入本地版的頭條新聞,快活得臉色都變了。這份高尚的報刊近於內地的學會,被服爾德比做一個穩重的姑娘,從來沒人談論的。
本地新聞欄還登著下面幾條訊息:
呂西安把報紙遞給妹子,說道:「你瞧。」
夏娃仔細看了,若有所思的把報紙還給呂西安。
呂西安看妹子的態度不但謹慎,還近於冷淡,覺得詫異,問道:「你怎麼說……」
妹子回答:「朋友,這份拫是戈安得弟兄的產業,登稿子的權完全操在他們手中,只有州長公署和主教公署能強制他們。你以為你以前的情敵,現任的州長,肯寬宏大量,這樣捧你的場嗎?兩個戈安得藉著梅蒂維埃的名義控告我們,想逼大衛把他的發明公開出來,讓他們利益均沾,難道你忘了不成……不管這篇稿子的來歷怎麼樣,反正我不放心。你在這兒只能引起仇恨,嫉妒;俗話說:先知在本鄉沒人當真,人家只會說你壞話;一霎眼之間形勢大變,你不疑心嗎……」
呂西安說:「你不知道內地人的虛榮。南方有個小城市,一個青年參加會考,得獎回鄉,大家在城門口熱烈歡迎,當他未來的大人物!」
「親愛的呂西安,我不是要教訓你,千句並一句:在這裡事情再小也要提防。」
「對,」呂西安嘴裡這樣說,心裡奇怪妹子沒有一點熱烈的表現。
詩人自慚形穢的回家,忽然變了衣錦還鄉,快活極了。他一聲不出,思潮起伏,激動了一小時,終於說道:「花了偌大代價換來的一點兒榮譽,你們竟不相信!」
夏娃不回答,只望了望呂西安;呂西安覺得自己不該埋怨,老大不好意思。
晚飯前一忽兒,州長公署派人給呂西安·夏同先生送來一封信,彷彿證實詩人那種虛榮的想法。為著他,上流社會開始和家庭競爭了。
來信是一份請帖:
信內附著一張名片:
賽夏老頭說:「你走紅啦,城裡當你大人物一樣的談論……安古蘭末跟烏莫搶著要送花圈給你呢。」
呂西安湊著妹子的耳朵說:「親愛的夏娃,我象當初住在烏莫,要去見特·巴日東太太的那天一樣,沒有禮服赴州長的宴會。」
夏娃吃驚道:「難道你真的想去嗎?」
為了去不去州長公署的問題,兄妹倆大開辯論。夏娃憑著內地婦女的見識,認為在交際場中應酬必須滿面春風,衣冠端整,打扮得無可批評;她還沒說出她真正的意思:「州長請客把呂西安帶到什麼路上去呢?安古蘭末的上流社會對他有什麼好處呢?有沒有人算計他呢?」
呂西安睡覺之前和妹妹說:「你不知道我的勢力有多大;州長的老婆最怕新聞記者;況且杜·夏德萊伯爵夫人始終保持路易士·特·奈葛柏里斯的本性!一個女人能謀到這許多宮爵,當然能救大衛!我要把妹夫的發明告訴她,請求部裡幫助一萬法郎在她根本不算一回事!」
晚上十一點,呂西安和母親,妹子,賽夏老頭,瑪利紅,高布,被本地的樂隊和駐軍的樂隊吵醒,發現桑樹廣場上擠滿了人。安古蘭末的一些年輕人請了樂隊來向呂西安·夏同·特·呂龐潑萊表示敬意。最後一個曲子演奏完畢,場上鴉雀無聲,呂西安站在妹子的臥房視窗說道:「多謝各位鄉親給我的榮譽,我一定不辜負大家的好意。我情緒太激動了,不能多說,請你們原諒。」
「《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萬歲……《長生菊》的作者萬歲……呂西安·特·呂龐潑萊萬歲!」
幾個人叫了三聲,很巧妙的從視窗丟進三個花圈和一些花球。過了十分鐘,桑樹廣場上人散盡了,照舊靜悄悄的。
賽夏老頭帶著訕笑的神氣,翻來覆去的搬弄花圈花球,說道:「要送來一萬法郎才好呢!大概你給了他們長生菊,他們回敬你花球,花花草草原是你的本行。」
「你把同鄉給我的榮譽看得這樣輕賤!」呂西安嚷道。他得意洋洋,臉上沒有一點悲傷的痕跡。「老爹,你要是懂得一些人情,就知道這種時刻一生難得有第二回。只有真正的熱情才能給你這樣的榮譽……親愛的媽媽,親愛的妹妹。這一下多少的痛苦都抵消了。」呂西安擁抱母親和妹子,彷彿一個人的快樂象潮水般湧出來,一定要傾瀉在知己的心裡。(皮克西沃曾經說:一個作家得意之極的時候,沒有朋友,便是看門的也要擁抱一下。)
呂西安問夏娃:「喂!親愛的孩子,你為什麼哭呢……哦,你太快樂了……」
呂西安走了,夏娃重新上床之前和母親說:「唉……我看哪,詩人真象一個輕骨頭的漂亮女人……」
母親點點頭回答:「你說的不錯。呂西安已經把什麼都忘了,不但忘了他的苦難,也忘了我們的苦難。」
母女倆不敢把感想完全說出來,各自睡了。
作者「巴爾扎克」的其他小說
《歐葉妮·格朗臺》《貝姨》《朗熱公爵夫人》《幻滅》《驢皮記》《邦斯舅舅》《被遺棄的女人》《蘇鎮舞會》《高老頭》《交際花盛衰記》《歐也妮·葛朗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