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所謂局勢險惡

「行,你在委託書上籤了字,只管去對付你的發明吧。法院要扣押你的時候,我會早一天通知你躲起來;因為樣樣都要防到。我再勸你一句,千萬別讓靠不住的人走進你的屋子。」

「賽利才不願續訂合同租我的印刷所,為此我們週轉有點兒困難。這麼一來,家裡除了我女人和岳母,只剩瑪利紅和亞爾薩斯人高布了,高布對我象狗一樣忠心……」

柏蒂·格勞道:「嘿!那條狗就該提防……」

大衛道:「你不知道高布這個人。我相信他象相信我自己一樣。」

「讓我試他一試,行不行?」

大衛道:「行。」

柏蒂·格勞道:「好吧,再見了。你請你的漂亮太太來一趟,你女人的委託書也是少不了的。明友,你該知道你局勢險惡。」這話是警告大衛,打官司的禍害一樣一樣都要臨到他頭上來了。

柏蒂·格勞把大衛·賽夏送到事務所門口,回進去想道:「現在我一隻腳在蒲高涅,一隻腳在香巴涅,左右逢源了。」

大衛手頭奇緊,心中煩惱,老婆被呂西安惡劣的行為氣成這樣,他也很難受;可是他照樣想著他的問題,去看柏蒂·格勞的時候,一路心不在焉嚼著一根蕁麻。他為了試用草杆做原料,在水裡浸著一些蕁麻要它腐爛。凡是變成紗線的東西,新新舊舊的料子,都要經過浸漬,織造,或是用舊穿舊,才能分解;大衛打算另外找一套辦法來代替。他從事務所出來,走在街上想著和他的朋友柏蒂·格勞談話的結果,認為還滿意,忽然覺得牙齒縫裡有一顆丸子,拿出來放在手上,發見那一小塊糊比從前試做的各種紙漿都強。用植物做紙漿,主要缺點是沒有彈性,例如干草做的紙就特別脆,近乎金屬,拈在手裡發出金屬聲。象他那種偶然的發現只有大膽探索自然規律的人才會碰到。

「我要用機器和化學品來代替這個無意識的咀嚼作用,」大衛這樣想著,自以為必定成功,一團高興的回去見老婆。

他發覺夏娃哭過了,便說:「噢!親愛的,不用發愁!柏蒂·格勞保證咱們可以清靜幾個月。當然要多些開銷,可是柏蒂·格勞送我出來的時候說的好:每個法國人都有權利叫債主等些時候,只要臨了把本錢和利息,還有一切費用,統統歸清……咱們將來全部照付就是了……」

可憐的夏娃卻想得周到,她說:「可是怎麼過活呢?」

「啊!不錯,」大衛說著搔搔耳朵,一個人為難的時候幾乎都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動作。

她說:「咱們的小呂西安交給母親照管,我再去做活。」大衛緊緊摟著老婆,叫道:「夏娃!噢,我的夏娃!離此不遠的聖德城裡,十六世紀有個法國最偉大的人物,叫做裴那·特·巴利西,不但發明了瓷器的釉,還是蒲豐和居維哀的顯赫的遠祖,這個老天真在他們之前就研究地質學了。他最大的嗜好是探求自然界的奧妙;不幸他的女人,孩子,全村的人都跟他作對。他的老婆把他的工具賣了……他在鄉下流浪,沒有人瞭解……到處受人驅逐,輕視……而我卻是有人憐愛……」

「是啊,愛得很呢。」夏娃神態安閒的回答,足見她的愛情堅定。

「那我即使受盡巴利西的苦難也無所謂了。他製成了埃古安琺琅,受到查理九世的保護,沒有在屠殺新教徒的慘案中犧牲,老來富貴雙全,名震歐洲,公開演講他所謂泥土之學。」

「只要我拿得動熨斗,包你生活沒有欠缺!」可憐的女人說話的口吻顯出她對丈夫死心塌地。「當初我在普利歐太太手下當領班,有個挺規矩的女孩子和我很好,她是卜斯丹的表妹,名叫巴齊納·格萊日。巴齊納最近替我送內衣來,告訴我普利歐太太的鋪子由她盤下了;我可以到她那兒去做活……」

賽夏回答說:「你做活的時期不會久的。我找到了……」發明家全靠一股了不起的信心支援,才有勇氣在不可知的天地中前進。夏娃破題兒第一遭對這種信心淒涼的笑了笑。大衛神態沮喪,低下頭去。

美麗的夏娃撲在丈夫腳下,叫道:「噢!親愛的,我不是笑你,也不是不相信你。我只覺得你把你的試驗,你的希望,瞞得緊緊的,太有道理了。發明家的光榮是拿痛苦換來的,這個過裎的確不應該讓人家知道,哪怕是自己的妻子……女人到底是女人。我一個月之內聽你說到第十七遍:我找到了……忍不住笑起來。」

大衛也很天真的笑他自己,夏娃不禁握著他的手親吻。這一剎那是最甜蜜的時間,彷彿在貧窮潦倒的荒涼的路邊上,或是在萬丈深淵之下,忽然出現幾朵象徵愛情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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