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一聲霹靂

臨到賽夏太太分娩的時節,呂西安寄來五百法郎,加上賽利才付的第二期租金,各項開銷有了著落。大衛·賽夏,夏娃和她母親,都以為呂西安把他們忘了,收到款子不由得歡天喜地,象聽到詩人初期的成功一樣;呂西安登在報上的頭幾篇文章,在安古蘭末比在巴黎更轟動。

大衛只道太平無事,放心了,誰知舅子來了一封無情的信,他看著大為震動。

夏娃生產過後才起床,丈夫和她說:「你可憐的哥哥窮得一籌莫展,我寄去三張一千法郎的期票,一個月的,兩個月的,三個月的。你替我記在賬上。」

說完唯恐老婆盤問,出門往田野去了。夏娃六個月沒有哥哥的資訊,早就牽腸掛肚;當下同母親兩個把大衛那句凶多吉少的話揣摩了一會,覺得形勢惡劣,她情急智生,想出一個破除疑慮的辦法。特·拉斯蒂涅先生的兒子正回家小住,提到呂西安,說話很難聽;那些巴黎新聞,以及傳說的人的議論,被呂西安的母親和妹子聽到了。夏娃就去拜訪特·拉斯蒂涅老太太,請她介紹,見到她的兒子,說出自己的憂慮,希望知道呂西安在巴黎的實在情形。她哥哥同高拉莉的關係,為了出賣大丹士的嫌疑和米希爾·克雷斯蒂安決鬥,還有種種生活方面的細節,夏娃一下子全知道了;那些事情在一個俏皮的花花公子說來,顯得更不堪。拉斯蒂涅把他的怨恨和嫉妒披上同情的外衣,假作關心同鄉,替大人物的前途擔憂。他真心佩服安古蘭末的子弟有這種才幹,可惜呂西安自暴自棄。他談到呂西安的錯誤,失掉有權有勢的靠山,叫人把准許改姓和使用呂龐潑萊紋章的上諭撕掉了。

看了這封信以後兩天,夏娃奶水祜了,只得僱一個奶媽。她一向杷哥哥當作神道一般,怎想到他糟蹋了大好才華去做壞事;在夏娃眼中,呂西安是陷入泥坑了。內地的冷角落裡還有些清白的人家儲存舊傳統的光輝,這個高尚的姑娘最重誠實,廉恥,以及家庭中培養出來的一切做人之道,絕對不肯妥協。她心上想,原來大衛竟有先見之明。愛情濃厚的夫妻本可以平心靜氣,無話不談;夏娃把心中的悲痛,使她雪白的腦門變得灰溜溜的傷心事兒告訴丈夫,丈夫說了許多安慰她的話。夏娃痛苦之極,豐滿的乳房長不出奶水,又為了不能盡為孃的責任而發急,大衛眼淚汪汪的瞧著她,一面安她的心,給她希望。

「孩子,你哥哥立身不正是因為幻想太多。詩人渴望榮譽也不足為奇,只是追求快樂太性急了。他好比一隻鳥,很天真的受著五光十色的繁華世界的騙,社會指責他的罪過,上帝會饒赦他的!」

可憐的女人嚷道:「可是他把我們害苦了……」

「現在他害了我們,幾個月之前寄回他的第一筆稿費,救了我們!」大衛知道老婆說的是氣話,不免過火,不久仍會對呂西安回心轉意。「差不多五十年前,邁爾西埃在《巴黎景象》中說過,文學,詩歌,科學,一切腦力活動的產物永遠養不活人。呂西安憑著他的詩人氣質不相信五個世紀的經驗。用墨水灌溉的莊稼,即使能收割,也得在播種以後等上十年十二年;呂西安卻把青草當作五穀。不過至少他懂得了人生。他上過一個女人的當,少不得還要受上流社會的騙,相信虛假的友誼。他的經驗付的代價太高了,別的也沒有什麼。咱們的老祖宗說的好:只要子弟回家耳朵不聾,保持清白,也就行了……」

可憐的夏娃叫道:「清白……呂西安哪一樁行為不是違反道德的……昧著良心寫文章!攻擊他最好的朋友……拿女戲子的錢……和她同出同進!把我們搜刮得一文不剩……」

「噢!這不算什麼……」

大衛趕緊停住,差點兒洩漏舅子假造本票的秘密;夏娃發覺他有話不說,隱隱然感到不安。

她說:「怎麼不算什麼?咱們哪兒去張羅三千法郎來還人家?」

大衛說:「第一咱們要跟賽利才續訂印刷所的租約。這半年他替戈安得做的活兒分到百分之十五的好處,一共有六百法郎,印零件又掙了五百。」

夏娃說:「這件事給戈安得弟兄知道了,也許不會再訂合同,他們要忌憚賽利才,因為他不是東西。」

大衛說:「沒關係!再過幾天咱們就發財啦!呂西安有了錢一定是個正人君子……」

「噢!大衛,親愛的朋友,你這是什麼話啊!難道呂西安窮了就不能不做壞事嗎?你對他的看法和大丹士先生完全一樣!軟弱的性格不可能出人頭地,而呂西安便是軟弱的……一個經不起誘惑的天使算什麼呢……」

「唉!他這種人要有特殊的環境,特殊的天地,才能顯出他的美。呂西安天生不宜於鬥爭,我叫他不需要鬥爭就是了。我馬上要成功了,忍不住要把我成功的方法告訴你聽。你瞧!」大衛從袋裡掏出幾張八開大的白紙,好不得意的揚一揚,放在他女人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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