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別忘了我的小文章。馬上寫五十條來,稿費一次給你,不過要配合報紙的色彩才行。」
接著斐諾隨隨便便講了一個關於掌璽大臣的小故事,說是在交際場中流傳,正好給呂西安做題目,寫一篇逗笑的摘卞。
呂西安雖然疲倦,為了掙回賭輸的錢,照樣頭腦敏捷,思想清新,一口氣寫了三十條,每條兩欄。稿子寫完,呂西安帶著上道利阿書店,打算碰到斐諾,私下交給他;同時也想問問出版商,為什麼他的詩集擱著不印。他看見鋪子裡擠滿了人,都是他的對頭。他一進去,大家寂靜無聲,不說話了。呂西安發覺被新聞界列入黑單,反而勇氣百倍,象以前在盧森堡走道上一樣暗暗發誓:「我一定勝利!」道利阿態度不軟不硬,只是嘻嘻哈哈,推說他有他的權利:印《長生菊》要趁他高興,要等呂西安的地位能保證詩集暢銷,他是把全部版權買回來的。呂西安指出按照合同規定,道利阿有印行《長生菊》的義務。道利阿的意見正好相反,說是在法律上誰也不能強制他做一樁他認為要虧本的買賣,時機是否恰當只有他能決定。此外,有一個無論哪個法院都會同意的辦法:呂西安不妨歸還三千法郎,把作品收回去交給一個保王黨的出版商承印。
呂西安走出鋪子,覺得道利阿的緩和的口氣比第一次見面時的傲慢更氣人。這麼說來,詩集要等呂西安有一個強大的幫口撐腰,或者他本人有權有勢的時候,才能出版的了。詩人慢吞吞的回家;倘若一有念頭立刻行動的話,他那時的絕望竟可以使他自殺。他發見高拉莉躺在床上,面無人色,病得厲害。
貝雷尼斯對呂西安說:「要不讓她登臺,她活不成啦。」那時呂西安正在穿扮,要到白峰街去赴臺·都希小姐家的晚會,他可以在那邊遇到臺·呂卜克斯,維濃,勃龍臺,特·埃斯巴太太,特·巴日東太太。
那晚會是為一般歌唱家舉行的:先是大作曲家公蒂,業餘歌唱家中聲音最好的一個,還有桑蒂,巴斯塔,迦契阿,勒華瑟,以及兩三個在上流社會里出名的好嗓子。呂西安溜到侯爵夫人,侯爵夫人的大姑和特·蒙高南太太的位置旁邊。倒楣的青年面上裝做輕鬆,愉快,有說有笑,同他全盛時期一樣,不願意露出要人幫忙的樣子。他滔滔不絕的談到他替保王黨立的功,提出進步黨對他的咒罵作證明。
特·巴日東太太嫣然一笑,說道:「朋友,你一定能得到充分的報酬。後天你同鷺鷀和臺·呂卜克斯上掌璽局去領王上的詔書。掌璽大臣明兒親自送到宮裡去簽字,宮中有會議,他回家比較晚,我要是當夜知道結果,立刻派人給你報信。你住哪兒呢?」
「還是我自己來吧,」呂西安不好意思說他住在月亮街。
侯爵夫人介面道:「勒農古和拿華蘭兩位公爵在王上面前提起你,稱讚你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的效忠王室,說應當給你一個特殊的榮譽,才能報復進步黨對你的侮辱。況且呂龐潑萊的姓氏和爵位是你在母系方面應得的權利,將來還要在你身上發揚光大。陛下當晚吩咐掌璽大臣起草上諭,准許呂西安·夏同以最後一個呂龐潑萊伯爵的外孫身分改姓,承襲伯爵的頭銜。幸而我大姑記得你那首歌詠百合花的十四行詩,抄給公爵,王上看過了說:‘班達山上的薊鳥應當提拔。’——特·拿華蘭先生回答說:‘是的,尤其在陛下。能產生奇蹟,化薊鳥為鷹隼的時候。’」
換了一個不象路易士·特·埃斯巴·特·奈葛桕里斯那樣受過嚴重傷害的女子,看著呂西安感激涕零的表現,準會心腸軟下來。可是呂西安越美,路易士報仇的心越強。臺·呂卜克斯說的不錯;呂西安不夠機警,識不透所謂詔書根本是特·埃斯巴太太設下的騙局。成功的訊息和臺·都希小姐的另眼相看,使他壯起膽子,在臺·都希府上守到深夜兩點,打算和女主人單獨談談。呂西安在保王黨報館裡聽說臺·都希小姐暗中同人家合編一個劇本,將耍由當時的名角兒小法伊演出。客廳里人走空了,他和臺·都希小姐坐在內客室的沙發上,講出他和高拉莉的不幸,話說得非常動人,那位頗有男子性格的女作家聽了,答應把她劇中的主角派給高拉莉。
下一天,高拉莉聽到臺·都希小姐的許願很快活,有了精神,正在和她的詩人一同吃中飯。呂西安看著羅斯多的小報,諷刺掌璽大臣夫婦的那個憑空捏造的故事登出來了。文章詼諧百出,骨子裡是惡毒透頂。路易十八也被呂西安很巧妙的牽引出來,寫得很可笑,只是檢察署沒法干涉。進步黨有心把下面的事說得逼真,其實只是在他們俏皮的毀謗中間多添了一樁毀謗罷了。
路易十八特別喜歡同人家交換文字雕琢而多情的書信,其中摻雜著情歌和撩撥的話。呂西安的小品文把這個嗜好說做路易十八的風流到了最後階段,變為純粹的理論,從行動化為思想了。受過貝朗瑞猛烈抨擊,被他稱為奧太維的那個大名鼎鼎的情人,近來大起恐慌,因為王上的來信變得無精打采了。奧太維越賣弄才情,她的情人的態度越冷淡越灰色。奧太維終於發現她失寵的原因是王上有了一個新的通訊物件,掌璽大臣的太太;新鮮的刺激動搖了奧太維對王上的影響。據說那賢慧的大臣太太事實上連一個便條都寫不起來,可知幕後必有一個大膽的野心家捉刀,她不過是出面的傀儡罷了。躲在她裙子底下的到底是誰呢?奧太維留神觀察之下,發覺王上原來是跟他的部長通訊。於是她定了計劃。靠著一位忠心的朋友幫助,她有一天讓部長在議會里被激烈的辯論絆住身子;她自己單獨去見王上,揭穿騙局,激惱王上的自尊心。路易十八的火氣不愧為波旁家出身,他對奧太維大發雷霆,不相信她的話。奧太維建議當場證明,請王上寫一個條子去立等迴音。可憐的部長夫人猝不及防,派人到議會去請丈夫;可是一切都算準了,部長正在講壇上。那女的只得滿頭大汗,搜尋枯腸,好容易擠出一點聰明寫了回信。王上大失所望,奧太維笑著說:「下文如何,讓部長來向陛下說明吧。」
內容雖是無中生有,那篇文章卻大大的傷害了王上和掌璽大臣夫婦。據說故事是臺·呂卜克斯造出來的,可是斐諾始終替他保守秘密。進步黨和王弟的一派看了這篇詼諧尖刻的小品樂不可支;呂西安只當做有趣的謠言,除了覺得好玩之外,看不出有什麼作用。第二天他去找臺·呂卜克斯和杜·夏德萊男爵一同出發。男爵要向掌璽大臣道謝。他發表了參事院特別參議,封了伯爵,上面還答應他補夏朗德州州長的缺;現任州長再做幾個月,能領到最高額的養老金的時候就要退休。杜·夏德萊伯爵——他的「杜」字已經正式寫在上諭上,——邀呂西安坐上他的馬車,把他平等相待。要沒有呂西安攻擊他的那些文章,也許夏德萊不會爬得那麼快。進步黨的迫害等於做了他加官晉爵的墊腳石。臺·呂卜克斯先到部裡,等在秘書長的辦公室內。那位官員一見呂西安,詫異得直跳起來,眼睛望著臺·呂卜克斯。
「怎麼!先生,你還敢到這兒來?」秘書長對呂西安說,呂西安吃了一驚。「部長大人把準備好的上諭撕掉了,你瞧!」他隨手指著一張撕成幾片的紙。「部長要追究昨天那篇該死的文字是誰寫的,我們把底本找來了,」秘書長說著,給呂西安看他的原稿。「先生,你說你是保王黨,事實上你同這份萬惡的報紙合作,這份報害得部長們添了不少白頭髮,給中間派添了許多煩惱,把我們推入泥坑。你拿《海盜報》,《明鏡報》,《立憲報》,《郵報》當中飯,拿《日報》和《覺醒報》當晚飯,再同瑪丹維爾吃宵夜;瑪丹維爾是跟政府搗蛋最兇的人,他要王上走專制的路,那不是要煽動革命,同倒向左派一樣快嗎?你是一個挺俏皮的記者,可永遠當不了政治家。部長已經報告王上,那篇稿子是你寫的,王上氣憤之極,責備他的內廷供奉特·拿華蘭公爵。這一下你招了不少冤家,他們過去越器重你,現在越恨你!敵人做出這種事來倒還罷了,你卻自稱為政府的朋友,豈不可怕!」
臺·呂卜克斯道:「親愛的,難道你是小孩兒嗎?你使我受累不淺。特·埃斯巴太太,特·巴日東太太,特·蒙高南太太,都保舉過你,準要氣壞了。特·拿華蘭公爵要埋怨侯爵夫人,侯爵夫人要嗔怪她大姑。我勸你別去拜訪她們,過一陣子再說吧。」
秘書長道:「大人來了,快快出去!」
呂西安站在王杜姆廣場上呆若木雞,彷彿當頭捱了一棍。他從大街上一路回去,一路反省。他發覺被一般嫉妒,貪婪,奸詐的人玩弄了。在這個名利場中他是怎樣的人呢?不過是個孩子,貪快樂,愛虛榮,為了這兩樣犧牲一切;不過是個詩人,不會作深刻的思考,象飛蛾撲火似的到處亂撞,沒有固定的計劃,完全被形勢支配,想的是好主意,做的是壞事情。
他的良心變了一個無情的劊子手。並且他的錢花光了,只覺得工作和痛苦把他磨得精疲力盡。報紙先要登載曼蘭和拿當的文章才輪到他的。他信步走去,千思百想,出神了。他一邊走一邊瞧見某些閱覽室的招貼,那時才行出新辦法,圖書和報刊同樣可以借閱;廣告上有一個古怪的,對他完全陌生的題目,底下寫著他的姓名:呂西安·夏同·特·呂龐潑萊著。他的小說出版了,他可不知道,報上一個字都沒有提。他耷拉著胳膊,一動不動的站著,沒看見前面來了一群最漂亮的青年,其中有拉斯蒂涅,特·瑪賽,還有另外幾個熟人。他也不曾留意米希爾·克雷斯蒂安和雷翁·奚羅兩個朝著他走過來。
「你是夏同先生嗎?」米希爾說話的聲音使呂西安聽了心驚肉跳。
他臉色發白,回答說:「你認不得我了?」
米希爾朝他臉上唾了一口。
「這是你寫文章罵大丹士的報酬。如果每個人為自己為朋友象我一樣做法,報紙就不敢胡來,就能成為值得尊重而受人尊重的講壇!」
呂西安身子一晃,靠在拉斯蒂涅身上,對拉斯蒂涅和特·瑪賽說:「請你們兩位做我的證人。不過我先要回敬一下,讓事情沒法挽回。」
米希爾猝不及防,被呂西安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幾個花花公子和米希爾的朋友撲上來把共和黨人和保王黨人拉開,免得兩人的爭吵變成扭毆。拉斯蒂涅抓著呂西安,帶到德蒲街上他的家裡去,離開出事的根特大街只有幾步路。幸而那是吃晚飯的時間,沒有人圍攏來看熱鬧。特·瑪賽跑來找呂西安,和拉斯蒂涅兩人硬把他拉往英國咖啡館去快快活活的吃飯,臨了三個人都喝醉了。
特·瑪賽問呂西安:「你劍法高明嗎?」
「從來沒上過手。」
「手槍呢?」拉斯蒂涅問。
「一輩子沒放過槍。」
特·瑪賽道:「那你運氣一定好。你這種敵人最可怕,會把對方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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