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上流社會

勃龍臺搶著說:「他很快就要發現他做的買賣並不好,會站到我們這邊來,早晚是我們的人。」

呂西安聽見周圍你一句我一句,都在這個題目上發揮。幾個正經人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了幾句深刻的話,年輕人拿進步黨打哈哈。

勃龍臺道:「我相信他當初在黨派問題上是象拈鬮一般決定的,此刻可要挑選一下了。」

呂西安想起在盧森堡公園和羅斯多的談話,笑了。

勃龍臺又道:「他找的嚮導叫做埃蒂安納·羅斯多,小報界的一個打手,寫文章只看見五法郎一欄的稿費;他相信拿破崙會回來,更可笑的是相信左派的頭目愛國,將來會酬勞他們。呂西安既然要姓呂龐潑萊,應當有貴族色彩;要做新聞記者也該擁護政府;要不他永遠姓不成呂龐潑萊,當不了秘書長。」

公使請呂西安抽一張牌打韋斯脫,呂西安回答說此道不通,大家聽了很詫異。

朋友拉斯蒂涅咬著呂西安耳朵說:「你到我家吃便飯那天,早點兒去,我來教你韋斯脫。咱們安古蘭末也是王者之都,不能丟它的面子。我可以引用泰勒朗先生的一句話:不學會這玩藝兒,老來定要大大的吃苦。」

當差通報臺·呂卜克斯來了。他是個得寵的參事院評議官,替部長們幹些機密事兒,人很精明,又有野心,什麼地方都能混進去。他在杜·華諾勃太太家見過呂西安,當下裝做很親熱的招呼呂西安,呂西安信以為真。臺·呂卜克斯在政治上對誰都拉攏,免得猝不及防,受人暗算;他發覺呂西安在場,知道呂西安要在上流社會象在新聞界一樣得勢。他看出詩人是個野心家,便對他大獻殷勤,表示友好,關切,彷彿跟他是老朋友了,不讓呂西安看穿他空口白舌的許願和說話。臺·呂卜克斯抱定主張,凡是可能成為自己的敵手而需要擺脫的人,都要摸清性格。因此,呂西安在上流社會中大受歡迎。他很明白,一切都是仰仗特·雷多雷公爵,德國公使,特·埃斯巴太太和特·蒙高南太太的力量;動身之前特意和兩位太太分別談了一會,極力賣弄才情。

臺·呂卜克斯等呂西安走開了,對侯爵夫人說:「看他那副得意樣兒!」

「他來不及成熟就要爛掉的,」特·瑪賽對侯爵夫人笑著說。「你使他頭腦發熱,想必是別有用心。」

呂西安的車停在院子裡,高拉莉在車上等著;呂西安看她這樣體貼,很感動,告訴她當晚的情形。出乎呂西安意料之外,已經在他腦子裡活動的簇新的主意,高拉莉表示贊成,竭力慫恿他轉入政府黨。

「你跟進步黨走只會捱打,他們詭計多端,暗殺了特·貝利公爵。可是他們能推翻政府嗎?休想!你依靠他們將來一無結果;投靠另一方面才能成為特·呂龐潑萊伯爵。再替政府出一番力,包你當上貴族院議員,娶到一個有錢的老婆。還是做極端派吧。並且這樣才有氣派。」在高拉莉心目中,最要緊的是氣派。「那天我在杜·華諾勃太太家吃飯,聽她說起丹沃陶·迦亞正在籌備一份保王黨的小報,叫做《覺醒報》,用來反擊你們的和《明鏡報》的惡作劇。據華諾勃說,維蘭爾先生和他的一派不出一年就要登臺。你該利用這個變動,趁他們還沒有得勢就站在他們一邊。只是對埃蒂安納和別的朋友們一個字都不能提,他們會跟你搗亂的。」

八天以後,呂西安到特·蒙高南太太家裡去;他從前愛得要命,而最近被他挖苦打趣,大大傷害過的女人,重新見到了,心裡激動得了不得。路易士也脫眙換骨了!她又變了尊嚴盼貴夫人,似乎從來沒住過內地。她穿著孝服另有一番風韻,另有一套講究的打扮,可見她做了寡婦很快活。呂西安覺得路易士的賣弄風情多少是為了他,這倒是事實;可是他好比吃過鮮肉的妖魔,整個黃昏遲疑不決,在美麗,多情,嬌滴滴的高拉莉,和乾癟,高傲,狠心的路易士之間,不知道如何選擇。他不能打定主意,為著名門貴婦而犧牲高拉莉。特·巴日東太太眼巴巴的等了他一晚,希望他作這個犧牲。她看見呂西安這樣風趣,這樣美,又動了愛情;不料她勾引撩撥的說話,賣弄風情的眉眼,完全不生作用,她便走出客廳,決心要報復了。

「喂,親愛的呂西安,」她的慈祥的態度既有巴黎女人的風韻,也顯得尊嚴高貴,「我沒有分享你的光榮,反而做了你的第一個犧牲品。不過,孩子,想到你這樣拿我出氣說明你還沒有完全忘情,我就原諒你了。」

特·巴日東太太氣概不凡的說到最後一句,又佔了優勢。呂西安自以為理直氣壯,原來是錯盡錯絕。他寫的那封措辭激烈的決絕的信,以及決絕的原因,都不曾提到。上流社會的婦女有一套巧妙的本領,能夠在談笑之間縮小自己的錯處。或是微微一笑,或是假作驚奇反問一句,把一切抹得乾乾淨淨。她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樣樣事情都能辯解,忽而詫異,忽而發問,這裡申說幾句,那裡誇大一番,再不然跟你爭論一場,臨了她們的過失便化為烏有,象用肥皂洗去汙跡一樣:你明知道她們渾身烏黑,一眨眼卻變得雪白乾淨。至於你這方面,如果沒有犯下十惡不赦的大菲,就算大大的僥倖。一會兒呂西安和路易士彼此又有了幻想,用朋友的口吻談起心來。可是呂西安正為著虛榮心滿足而陶醉,為著高拉莉而陶醉,——老實說,他靠著高拉莉,生活才這樣好過,一所以路易士吞呑吐吐嘆了口氣問:「你幸福嗎?」的時候,他竟不能給一個明確的答覆。如果他帶著傷感的意味說一聲不,從此就能飛黃騰達。偏偏他自作聰明,向路易士解釋高拉莉,說她完全是愛他的人,還有許多痴情的儍話。特·巴日東太太聽著咬咬嘴唇。事情就此定局。特·埃斯巴太太和特·蒙高南太太走到路易士身邊來。呂西安發覺自己成了當晚的紅人:三個婦女使盡手腕籠絡他,趨奉他,寵他,捧他。可見他在豪華顯赫的社會中跟他在新聞界中同樣成功。美麗的臺·都希小姐,就是赫赫有名的加米葉·莫班,經過特·埃斯巴和特·巴日東兩位太太的介紹,請呂西安在星期三,她經常招待賓客的日子,到她家裡去吃飯。她看了呂西安名不虛傳的相貌似乎也動心了。呂西安竭力炫耀,表示他的才華勝過他的美貌。臺·都希小姐的讚歎表現得十分親切,天真,加上那種熱烈的浮表的友誼,往往叫一般沒有徹底認識巴黎生活的人上當;殊不知巴黎人連續不斷的享樂成了習慣,特別喜歡新奇。

呂西安對拉斯蒂涅和特·瑪賽說:「如果她對我的情意跟我對她的情意不相上下,我們的小說可以縮短……」

拉斯蒂涅回答:「你們倆都太會寫小說了,不宜於親自登場。作家同作家能夠談戀愛嗎?雙方早晚會說出刻薄的話來互相傷害。」

特·瑪賽笑道:「你這個夢做得不錯。固然,這位迷人的小姐已經三十歲,可是有將近八萬法郎一年的進款。她使起性子來著實可愛,她那種姿色可以支援一個很長的時期。告訴你,朋友,高拉莉是個傻丫頭,只好替你裝裝門面,因為漂亮哥兒不能沒有情婦;可是你要不在上流社會交上一個美人兒,日子久了,和女戲子同居對你只有害處。所以,親愛的,你還是代替等會要同加米葉·莫班一起唱歌的公蒂吧。從古到今,詩歌一向佔音樂上風。」

呂西安聽了臺·都希小姐和公蒂的表演,他的希望立刻煙消雲散。

「公蒂唱得太好了,」他對臺·呂卜克斯說。

呂西安回到特·巴日東太太身邊,特·巴日東太太帶他往另外一間客廳去找特·埃斯巴太太。

「喂,你說,你可願意提拔他嗎?」特·巴日東太太問弟媳婦。

侯爵夫人態度又傲慢又溫和,回答說:「只要夏同先生改變他目前的地位,不要連累他的保護人。如果他想得到王上的詔書,允許他丟掉那可憐的父親的姓,改用外家的姓,不是至少先得站到我們這邊來嗎?」

呂西安說:「兩個月之內我一切都可以安排好。」

侯爵夫人說:「好吧,那時我去見我的父親和表叔,他們都在王上身邊當差,可以向掌璽大臣提到你。」

當過外交官的夏德萊和這兩位太太完全看透呂西安的弱點。詩人被貴族階級的光彩迷了心竅,發覺踏進交際場的人物個個有頭銜,有響亮的姓氏,自己被稱為夏同說不出有多麼難堪。幾天之內他到處感到這種痛苦。仗著高拉莉的車馬隨從,在上流社會體體面面的出現過了,再去幹他的本行,他心裡格外不舒服。他學會了騎馬,能挨著特·埃斯巴太太,臺·都希小姐,特·蒙高南伯爵夫人的車馬賓士,這是他初到巴黎的時期不勝豔羨的特權。斐諾很樂意為他的主要編輯弄到一張歌劇院的送票,讓呂西安浪費了不知多少夜晚。從此以後,在當時那個漂亮哥兒的畸形社會中,他也算一個人物了。他請了一頓體面的中飯,回敬拉斯蒂涅和交際場中的一般朋友,不幸他做錯了事,酒席擺在高拉莉家裡。呂西安太年輕,詩人氣息太重,太單純,不懂得某些處世的分寸;一個沒有教育的女演員,心腸再好也不能教他通達人情事故。在對他不懷好意的青年前面,內地人公然暴露他和女演員在金錢方面有默契:這是每個年輕人心中嫉妒而嘴裡批評的。當天晚上為此挖苦呂西安最兇的是拉斯蒂涅,他雖然用著同樣的手段在交際場中混過日子,做出事來卻十分得體,所以儘可把難聽的議論當作毀謗。呂西安很快學會韋斯脫。他對賭博入了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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