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藥材商的用處

呂西安對羅斯多說:「這個人姓斐諾倒也名副其實。」

「噢!這該死的傢伙一定出頭,」埃蒂安納說,不管那正在關包廂門的精明角色聽見不聽見。

經理道:「他嗎……將來準是百萬富翁,到處有人尊重,說不定還有朋友……」

呂西安道:「我的天哪!簡直是強盜世界!你真的為這件事叫這個甜姐兒做說客嗎?」他指著佛洛麗納說。佛洛麗納正在向他們飛眼風。

羅斯多回答:「並且她準成功。你才不知道這些可爰的姑娘多忠心,多聰明呢。」

經理接著說:「她們愛起人來,那種愛情簡直沒有窮盡,沒有邊際,把她們所有的缺點,過失,都抵銷了。女演員的熱情同她的環境是個極強烈的對比,所以更動人。」

羅斯多說:「那好比在汙泥之中找到一顆鑽石,有資格鑲在最尊嚴的王冠上。」

經理說:「哎,不好了,高拉莉在臺上心不在焉。我們的朋友被高拉莉看上了,他自己不覺得。她的花招兒使不出來了,已經忘了對答,兩次提示都沒聽見。先生,坐這邊來。要是高拉莉愛上了你,我叫人告訴她說你走了。」

羅斯多說不!還是告訴她這位先生等會參加宵夜,聽憑她支配,那她就演得同瑪斯小姐一樣了,經理走了。

呂西安對羅斯多說:「朋友,斐諾花三萬法郎買來的股份,你怎麼下得了手,要佛洛麗納小姐勸藥材商拿出三萬來買一半呢?」

呂西安來不及說完理由,被羅斯多攔住了。

「親愛的孩子,你真是鄉下佬!那藥材商又不是人,不過是愛情送來的一口銀箱!」

「你的良心呢?」

「朋友,良心這根棍子,我們用來專打別人,不打自己的。哎啊!你闌什麼彆扭啊?我等上兩年的奇蹟,你運氣好,一天之中就碰上了,倒講起手段來了!我只道你是聰明人,在這個社會里準會象闖江湖的知識分子一樣,思想很灑脫;誰知你牽出良心問題,彷彿修女埋怨自己吃雞子的時候動了貪慾……佛洛麗納把事情辦成了,我就是總編輯,按月有二百五十法郎收入,專跑大戲院,把一些歌舞劇院讓給凡爾奴,大街上這幾家戲院交給你,你不是上了路嗎?三法郎一欄稿費,你每天寫一欄,一個月三十欄,便是九十法郎;還有六十法郎樣書賣給巴貝;再向戲院按月要十張送票,一共四十張,賣給戲劇界的巴貝,收進四十法郎,做戲票買賣的人我自會替你介紹。這樣你每月有兩百法郎了。再幫襯一下斐諾,還能在他新買的週報上發表一篇一百法郎的稿子,如果你才能出眾的話;因為那兒要正式署名,不比在小報上寫稿好胡扯。那時你每月就有三百法郎。親愛的朋友,便是一般真有才能的人,比如天天在弗利谷多鋪子吃飯的可憐的大丹士,也要熬上十年才能掙到這個數目。憑你一支筆,一年穩收四千法郎;倘若再替書店寫稿,還有別的進款。一個縣長只拿三千法郎年俸,呆在縣裡不死不活。我不談看白戲的樂趣,那是你很快就要厭倦的;可是四家戲院的後臺讓你自由進出。開頭一二個月,不妨態度嚴厲,口角俏皮,人家便爭著請你吃飯,和女戲子們一同玩兒;她們的情人都要來巴結你;你只有袋裡空空如也,連三十銅子都掏不出,外邊也沒有飯局的時候,才上弗利谷多鋪子。今天下午五點,你在盧森堡公園無聊得要死,明兒就有希望變做特權階級,上百個統制法國輿論的人中間有你一個。要是我們的事情成功了,不出三天,你就能用三十句刻薄話,每天發表兩三句,叫一個人坐立不安,過不了日子;你的吃喝玩樂全在你跑的幾家戲院的女演員身上。你能把一齣好戲打入冷宮,叫一齣壞戲轟動巴黎。如果道利阿不肯印你的《長生菊》,也不送你一筆錢,你可以叫他低聲下氣的上你那兒,出兩千法郎買去。只消你有才能,在三家不同的報紙上登出三篇稿子,拿道利阿的幾筆大生意或者他打算暢銷的一部書開刀,他要不爬上你的閣樓,象藤蘿般纏著你不放才怪!還有你的小說,此刻個個出版商把你敷衍兩句送走,將來他們會到你府上去排隊,把道格羅老頭只估四百法郎的原稿抬價到四千!這是當新聞記者的好處。因此我們不讓新人接近報館。要進新聞界,不但要有才能,還得運氣好。沒想到你跟你的好運鬧彆扭!不是嗎?咱們倆今天要不在弗利谷多鋪子見面,你還得象大丹士那樣在閣樓上呆三年,或者乾脆餓死。等到大丹士象裴爾一樣博學,成了盧梭那樣的大作家,我們早已掙了家業,能支配他的家業和聲名了。那時斐諾當上議員,做了一家大報館的老闆,而我們也都稱心如意了:不是進貴族院,便是背了債進聖德·貝拉奚。」

「那時,斐諾把他的報紙賣給出價最高的部長,正如他此刻把吹捧的話賣給巴斯蒂安納太太,陰損幾句維奚尼小姐,告訴讀者,巴斯蒂安納的帽子比報上早先稱讚過的維奚尼做的高明!」呂西安這麼說著,想起他親眼目睹的一件事。

「朋友,你是個傻瓜,」羅斯多冷冷的回答。「三年以前,斐諾走在街上只有靴統,沒有靴底,在塔巴飯店吃十八銅子一頓的飯,為了掙十個法郎替人寫商品的仿單;他的禮服怎麼還能穿在身上,竟象聖靈感應的懷胎一樣,是個猜不透的秘密。如今斐諾有一份獨資的小報,值到十萬;有白送報費不要報紙的訂戶;除了正式的訂報收入,還有他舅舅代抽的間接稅:這兩項給斐諾兩萬法郎一年收入,天天吃著山珍海味的酒席,從上個月起有了自備馬車;明兒又要當一份週報的經理,白到手六分之一股權,每月五百法郎薪水,還能揩油上千法郎稿費,人家盡義務寫的文章,他叫股東們照樣付錢。倘若斐諾答應給你五十法郎一頁,你第一個會高高興興替他白寫三篇稿子。等你爬到差不多的地位,你再來衡量斐諾吧,一個人只能受同等地位的人衡量。如果你閉著眼睛跟你的幫口走,斐諾喝一聲打,你就打,喝一聲捧,你就捧,包你前途無量!你要報仇出氣,只消和我說一句:羅斯多,揍死這傢伙!咱們就在報上每天登一句兩句,叫你的敵人或者朋友不得超生。你還能在週報上發表一篇長文章拿他再開一次刀。萬一事情對你關係重大,而斐諾覺得少不了你的話,他會讓你利用一家有一萬到一萬二訂戶的大報,把你的敵人一棍子打死。」

呂西安聽得入迷了,說道:「那末你認為佛洛麗納一定能叫藥材商做這筆交易了?」

「當然羅。現在正是休息時間,我先去囑咐她兩句,事情今夜就好決定。經過我指點,佛洛麗納除了她自己的聰明,還會把我的聰明一齊用上去。」

「噯,這老實的商人在那裡張著嘴欣賞佛洛麗納,做夢也沒想到人家要算計他三萬法郎……」

羅斯多道:「你又說傻話了!為什麼不乾脆說我們搶劫呢?可是,親愛的,如果政府收買報紙,藥材商的三萬本錢十個月之內可能變成五萬。何況瑪蒂法目的不在於報紙,他只為佛洛麗納著想。外邊一知道瑪蒂法和加繆索做了某某雜誌的老闆,因為這筆交易他們倆要合做的,所有的報刊都會說佛洛麗納和高拉莉的好話。佛洛麗納馬上出名,說不定別的戲院會出一萬兩千包銀和她訂合同。瑪蒂法也不必再請客,送禮,每個月在記者身上好省掉千把法郎。你不瞭解人,也不懂生意經。」

呂西安道:「可憐的傢伙!他原是想快快活活過一夜的呢。」

羅斯多介面說:「佛洛麗納卻要搬出一大堆理由來跟他纏繞不休,直到他買下斐諾的股份,給佛洛麗納看到收據為止。這麼一來,我第二天便當上總編輯,一個月掙到上千法郎了。我的苦日子過完啦!」佛洛麗納的情人叫起來。

羅斯多離開包廂,丟下神思恍惚的呂西安,讓他去胡思亂想,在現實世界的上空飄飄蕩蕩。內地詩人見識了出版界在木廊商場的把戲和獵取聲名的手段;又在戲院後臺走了一遭,看到漆黑的良心,巴黎生活的關鍵,各種事情的內幕。他眼睛欣賞臺上的佛洛麗納,心裡羨慕羅斯多的豔福,一忽兒已經把瑪蒂法忘了。他愣在那裡說不出有多久,也許只有五分鐘,他卻覺得長得無窮無盡。火熱的念頭燒著他的心,女演員的形象挑起他的慾火:淫蕩的眼睛四周塗著胭脂,白得耀眼的胸脯,妖豔的短裙,肉感的縐襉,裙子底下露出大腿,穿著綠頭綠跟的紅襪子,有意刺激臺下的觀眾。兩股腐蝕的力量齊頭並進,向呂西安直撲過來,彷彿兩條瀑布要在洪水中匯合;詩人坐在包廂的一角,胳膊放在包紅絲絨的欄杆上,耷拉著手,定睛望著臺上的幕,聽憑那兩股力量吞噬;因為以前過著用功,單調,隱晦的生活,象一片深沉的黑夜,此刻受著又有閃光,又有烏雲,象煙火般燦爛韻生活照耀,他愈加支援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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