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一家木廊書店的外表

呂西安聽著面紅耳赤。

勃龍臺敲敲道利阿辦公室的玻璃福子,說道:「道利阿,一下子還不得空嗎?」

「馬上就來,朋友。」

羅斯多對呂西安說:「有希望了。這青年差不多和你一樣年輕,進了《辯論報》,是批評界的一個權威:大家都怕他三分,等會道利阿要來巴結他的。咱們藉此機會跟鏤版業和印刷業的總督談談你的詩集。要不然等到十一點還輪不到咱們。找他的人只會愈來愈多。」

呂西安和羅斯多走近勃龍臺,斐諾,凡爾奴,一塊兒到鋪子的另外一頭去談天。

領班夥計站起來招呼勃龍臺,勃龍臺問道:「迦皮鬆,老闆有什麼事?」

「他想盤進一份週刊,改組一下,跟只捧埃曼利的《彌納佛報》和浪漫派氣息太濃的《保守黨》人對抗。」

「他稿費出得多不多?」

「同平常一樣……總是太高!」出納員回答。

那時走進一個青年,新近出版一部精彩的小說,轟動一時,很快就銷完了,道利阿正在印第二版。那青年舉動態度很古怪,完全是藝術家氣息,呂西安對他很注意。

羅斯多咬著內地詩人的耳朵說:「這個就是拿當。」

年富力強的拿當雖則驕氣十足,在記者面前卻也脫下帽子,對勃龍臺可以說畢恭畢敬,以前他還不曾和這個批評家會過面。勃龍臺和斐諾照樣戴著帽子。

「先生,我很高興,碰巧有機會……」

番利西安·凡爾奴對羅斯多說:「你看他多慌張,說出話來疊床架屋。」

「……向你先生表示感激。先生在《辯論報》上對我的評論太好了。我的成功一半就靠先生的力量。」

「哪裡,朋友,哪裡,」勃龍檯面上和氣,骨子裡以保護人自居。「你的確有才氣,我能夠認識你,太高興了。」

「先生的評論已經發表,我不至於再犯趨炎附勢的嫌疑;咱們儘可自由來往。他能賞臉明天和我一同吃飯嗎?請斐諾作陪。羅斯多,你也不會推辭吧?」拿當說著,和埃蒂安納握握手;又回頭對勃龍臺說:「啊!先生,你走的路子太好了,繼承了丟索,菲埃回,姚弗洛阿的傳統!霍夫曼對他的學生(也是我的朋友)格勞特·維濃提到你,說只要《辯論報》永世不朽,他死也瞑目了。他們給你的稿費很高吧?」

勃龍臺回答說:「每欄一百法郎。不過也算不得什麼,我要看許多書,看到上百部才遇到一部象你這樣的大作,值得我動筆。說句良心話,你的作品我看了很愉快。」

「還給他一千五百法郎收入,」羅斯多對呂西安說。

拿當接著說:「你也寫政論文章吧?」

勃龍臺回答:「東零西碎寫一些。」

呂西安在這裡好象一個小娃娃,他早就佩服拿當的書,把作者當做神道一般的崇拜;誰知拿當見了一個呂西安沒聽見過名字,也不知有多大勢力的批評家,竟然奴顏婢膝到這個田地,呂西安看著呆住了。他心上想:「難道我將來也得這樣嗎?非放下自己的尊嚴不可嗎?——喂,拿當,幹麼連帽子都不敢戴上呢?你寫了一部出色的書,批評家只寫了一篇文章。」呂西安轉著這些念頭,渾身發熱。他時時刻刻看見一般怯生生的青年,窮苦的作家,跑進鋪子求見道利阿,發見滿屋子的人,覺得沒有希望,說一聲「下回再來」,走了。有些政界名流圍在一處,其中兩三個政客談著國家大事和召開國會的問題。道利阿準備買進的週報可以議論政治。這一類的報刊那時已經為數不多。辦報的特權和開戲院的特權同樣是大家爭奪的目標。那群政客中間有一個是《立憲報》的最有勢力的股東。羅斯多做嚮導做得很到家。呂西安一句一句聽著,覺得道利阿的地位愈來愈高,文學和政治也在這個鋪子裡合流了。一個優秀的詩人拍一個記者馬屁,褻瀆藝術,正如娼妓在醜惡的木廊底下賣淫,侮辱女性;外省大人物受著這些教訓毛骨悚然。整個的謎只要一個字就可道破,就是錢!呂西安感到自己孤獨,誰也不認得他,只憑著一些毫無把握的交情,同功名利祿拉上一點兒關係。他怪怨小團體中一般多情的真正的朋友,給他看到一個不現實的世界,不讓他拿著筆桿衝進這個戰場。——「否則我早成了勃龍臺了」,他私下想。羅斯多剛才在盧森堡高崗上象受傷的鷹隼一般哀號,呂西安覺得他非常偉大,現在可變得渺小了。在這裡,呂西安認為唯有時髦的出版商,掌握作家生活的書店老闆,才是重要人物。詩人挾著稿子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好象心裡害怕。他看見鋪子中央,漆成雲石色的木座子上供著幾個半身像,有拜侖,有歌德,還有卡那利斯。道利阿希望出版卡那利斯的一部詩集,有心要他到這裡來的時候看看出版家把他抬得多高。呂西安不知不覺貶低了自己的價值,勇氣逐漸消失,只感到他的命運操在道利阿手中,急於等道利阿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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