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巴日東太太看大家瞧不起她的詩人,心中有氣,就照樣回敬,趁他們彈琴唱歌的當口躲往小客廳。主教聽見副主教解釋,知道剛才一句無心的話竟是尖刻的諷刺,他有心補救,跟在女主人後面。特·拉斯蒂涅小姐受著詩歌吸引,不給母親發覺,溜進小客廳。路易士挽著呂西安坐在墊子用細針密縫的長沙發上,不給人瞧見也不讓人聽見,湊著呂西安的耳朵說:
呂西安受到誇獎,安慰了些,暫時忘記了痛苦。
特·巴日東太太抓著他的手緊緊握著,說道:「世界上沒有廉價的光榮。受苦吧,朋友,受苦吧,一個人受了苦才偉大;你的苦惱是換取不朽的聲名的代價。我自己恨不得經過一場戰鬥,受一番磨練。但願上帝保佑你,不要過死氣沉沉的,沒有鬥爭的生活,使大鵬沒有展翅的餘地。我羨慕你的痛苦,因為你至少是活著!你可以發揮力量,有勝利的希望!你的鬥爭一定是轟轟烈烈的。一朝你進入大智大慧的人的國土,別忘了一般薄命的可憐蟲。他們的智力在惡濁的氣氛中化為烏有,明知道人生的境界而一輩子沒有生活過,目光犀利而一無所見,靈敏的嗅覺只聞到腐爛的花。那時你應當歌詠在叢林深處枯萎的植物,壓在蔓藤和貪饞茂密的草木底下,不曾得到陽光的撫愛,沒有開花就夭折了!那不是一首傷心慘目的詩嗎?不是充滿奇思幻想的題材嗎?再不然描寫一個生在亞洲或荒漠中的少女,被人帶到寒冷的西方,渴望施熱愛的太陽,受著寒冷和愛情的折磨,在無人理解的痛苦中死去!這樣的作品豈不悲壯?並且也代表許許多多人的生活。」
主教說:「這樣你就寫出了我們的靈魂對天國的懷念,那是應當在古代出現的詩,我很高興在《雅歌》中發現這樣一個片段。」
洛爾·特·拉斯蒂涅說:「你就來擔任這個事業吧。」她表示很天真的相信呂西安的天才。
主教說:「法國缺少一首偉大的宗教詩。我相信,有才能的人只有為宗教服務才能得到光榮和財富。」
「大人,他一定會接受這個使命,」特·巴日東太太用著誇大的語氣說。「這種詩歌的意境不是已經象曙光一般在他眼中透露了嗎?」
斐斐納道:「娜依斯太冷淡我們了。她在幹什麼啊?」斯大尼斯拉道:「你不聽見嗎?她在那裡說一些沒有頭沒有尾的大話。」
特·拉斯蒂涅太太過來找女兒,準備回去;阿美莉,斐斐納,阿特里安,法朗西斯,陪著特·拉斯蒂涅太太在小客廳門口出現。
兩個女人能夠打擾小客廳裡的密談,非常高興,說道:「娜依斯,請你彈幾個曲子給我們聽。」
特·巴日東太太回答說:「親愛的,特·呂龐潑萊先生要給我們念他的《聖·約翰在巴德摩斯》,那首輝煌的詩用的是聖經的題材。」
斐斐納詫異道:「聖經的題材!」
阿美莉和斐斐納把這句話帶往客廳,當做取笑的資料。呂西安推說記性不行,謝絕了朗誦。等到他重新出場,已經沒有人對他再感興趣。大家談天的談天,打牌的打牌。詩人變得黯淡無光了,地主們覺得他一無所用,自命不凡的人忌他的才具,怕他瞧不起他們的無知。照副主教的說法,特·巴日東太太是新生的但丁的俾阿特利克斯;嫉妒特·巴日東太太的婦女用著冷冷的輕蔑的目光瞅著呂西安。
「這就是上流社會!」呂西安對自己說著,走下菩里歐的石梯回烏莫。我們有時喜歡挑最遠的路走,用步行來刺激當時的思想,讓自己浸在裡頭。野心家碰過釘子並不灰心,反而勇氣勃勃。象他這種還沒有力量在高等社會中站穩腳跟,光憑著本能闖進去的人,決意犧牲一切,保持已得的地位。他中的毒箭,他在路上一支一支拔掉;高聲自言自語,把當晚遇到的一些蠢貨痛罵一頓,對他們荒唐的問話想出許多俏皮的回答,只恨事過境遷,念頭來得遲了一步。走到在山腳下沿著夏朗德河前進的波爾多公路上,呂西安趁著月光,好象看見一所工廠附近,夏娃和大衛兩人坐在河邊一根橫木上,便抄著小路走過去。
呂西安趕往特·巴日東太太家去受罪的時候,他的妹子穿起一件粉紅的條紋紗衫,戴上草帽,裹一條小小的絲圍巾,這個樸素的穿扮在她身上等於盛裝一樣;有的人生來氣派很大,能夠使極平常的裝飾顯得很體面。所以她一脫下女工的衣衫,大衛見著格外膽怯。印刷商決心要談談自己,不料攙著美麗的夏娃穿過烏莫,一句話都想不出來。動了真情的人喜歡這種誠惶誠恐的感覺,彷彿信徒見到了神的光輝。兩個情人一聲不出走向聖·安納橋,打算穿往夏朗德的左岸。復娃覺得一路靜默很不自在,便在橋中央停下來欣賞河上的景緻;從這裡到正在建造火藥廠的地方為止,一長條水面照著落日,放出絢爛的光彩。
夏娃想找個談話的題目,說道:「晚景多美啊!空氣又溫和又新鮮,到處是花香;天色好極了!」
大衛回答說:「是啊,樣樣打動人的心。」他想借這個譬喻來談到他的愛情:「多情的人最喜歡在景色的變化,明淨的空氣,泥土的香味中,體會他們心裡的詩意。大自然代替他們把話說出來了。」
夏娃笑道:「而且也逗他們開口了。剛才穿過烏莫的時候,你一句話不說,你可知道我多窘啊……」
大衛天真的回答:「剛才你那麼美,使我出神了。」夏娃道:「那末現在我就不好看了嗎?」
「不是的,我能夠陪你散步太快活了,所以……」
他心中一慌,停住了,眼睛望著聖者路從上面盤下來的一帶山崗。
「你要覺得這次散步快樂,我很高興。我認為你犧牲了晚會,應當給你補償。你謝絕到特·巴日東太太家去,跟呂西安不怕得罪她,向她提出要求,一樣慷慨。」
大衛道:「不是慷慨,是識時務。此刻除了夏朗德河兩岸的蘆葦和雜樹,只有我們兩個,請你允許我,親愛的夏娃,說一說我為呂西安眼前的行動擔的心事。既然我和他說了那番話,想必你能體會到,我的憂慮只是表示我進一步的友誼。你和你母親想盡方法抬高他的地位,你們鼓動他的雄心,不是輕舉妄動叫他將來更痛苦嗎?在他一心向往的上流社會里,他怎麼站得住呢?我是知道他的!他的脾氣喜歡不勞而獲。應酬交際勢必吞掉他的時間,而除了聰明沒有別的財產的人,時間是唯一的資本。他愛出風頭,上流社會可能把他的慾望刺激得愈來愈大,不論多大家業也滿足不了:將來他只會花錢,不會掙錢;總之,你們養成了他自命不凡的習慣,社會卻先要看到輝煌的成績,才肯承認你的本領。而文學的成就又只能靠孤獨的生活和頑強的工作去爭取。你哥哥在特·巴日東太太腳下消磨了多少光陰,特·巴日東太太拿什麼來酬報他呢?呂西安太高傲了,決不肯受她幫助;同時他還太窮,沒法老是在特·巴日東太太的圈子中來往,花那麼高的代價。那女人要使我們親愛的兄弟不想再用功,叫他愛奢華,愛享受,瞧不起我們樸素的生活,加強他遊手好閒的傾向,這是富於幻想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然後她有朝一日把呂西安丟開完事。是的,我提心吊膽,生怕這位貴族太太玩弄呂西安:她或是真心的愛呂西安,使他忘掉一切,或是並不愛他而使他傷心絕望,因為他對特·巴日東太太簡直愛得發瘋。」
夏娃走到夏朗德的水壩那兒停下來,說道:「我聽著你的話心都涼了。不過只要母親還能對付她辛苦的工作,只要我活著,我們掙的錢大概足夠呂西安使花,維持到他事業成功。我永遠不會缺少勇氣,」夏娃說著,「興奮起來替一個心愛的人幹活,不會覺得工作苦悶或者厭煩的。就算辛苦一點,一想到為誰辛苦,我也快樂了。因此你不必擔心,我們一定能掙到足夠的錢,供給呂西安去結交上流社會。那才是他的出路。」
「那也是斷送他的地方,」大衛接著說。「告訴你,親愛的夏娃,天才的作品不是短時期寫得出來的,他需要一大筆現成的產業,或者是滿不在乎的過苦日子。可是相信我的話!呂西安最恨窮苦,他已經挺得意的咂摸過酒席的香味,虛浮的名聲;他的自尊心在特·巴日東太太的小客廳裡不知擴大了多少,現在他什麼都肯幹,只要能維持他的地位。你們兩人的收入永遠不可能滿足他的需要。」
夏娃發急了,叫道:「你叫我們洩氣,你不是一個真正的朋友!」
大衛答道:「夏娃!夏娃!我存心要做呂西安的哥哥。只有你能給我這個身分,使他能接受我的一切,使我有權利替他盡心出力。我對他除了和你們一樣忠心耿耿以外,還能幫他辨別利害。夏娃,親愛的孩子,你可願意讓呂西安有一個拿了錢不用臉紅的銀庫嗎?哥哥的錢不是等於他自己的錢嗎?你不知道呂西安目前的處境叫我想起多少念頭!可憐的孩子要在特·巴日東太太家進出,就不能再做我的監工,不能再住在烏莫,你不能再幹活,你媽媽那個行業也不能再幹下去。你要肯嫁給我,一切都解決了:呂西安暫時住在我三樓上,等我在院子盡頭的偏屋頂上替他蓋起一個樓面來,除非我父親肯把正屋添蓋一個三層樓。這樣他可以不用操心,獨立過活。我因為存心幫襯呂西安,掙起家業來比單為我自己掙錢勁道更足。不過我的盡心出力先要得到你的准許。說不定他有一天要去巴黎,只有那兒才是他活動的天地,才有人賞識他的才具,給他報酬。巴黎開支浩大,我們三個人支援他也不嫌多。再說,你同你的母親不是也需要有個依靠嗎?親愛的夏娃,你既然愛呂西安,你就嫁給我吧。以後你看到我為了幫助他,為了使你快活所花的心血,也許你會愛我的。我們兩人都慾望不大,沒有什麼需要;我們的大事只是要呂西安幸福,我們的財富,感情,激動的情緒,一切都存放在他的心坎裡!」
夏娃看見這股偉大的愛情謙卑到這個田地,很感動,她說:「我和你地位相差太遠了。你富,我窮。真要十二分的愛才能破除這個顧慮。」
大衛喪氣的說:「那末你還不大愛我嗎?」
「說不定你父親會反對……」
大衛答道:「行了,行了,假如只要跟我父親商量,你我的婚姻一定成功。夏娃,親愛的夏娃!這一下你使我覺得生活好過了。可憐我的滿腔熱情一向不能說,也不知道怎麼說。只要你告訴我有點兒愛我,我就有勇氣把其餘的話一齊說出來。」
夏娃說:「真的,你使我慚得很。不過我們既然吐露彼此的感情,我可以告訴你,我生平除了你,心上不曾有過別人。一個女人能嫁一個象你這樣的丈夫,是值得驕傲的。我是個沒有前途的可憐的女工,不敢指望這樣的好福氣。」
「別說了,別說了,」大衛說著坐在水壩的橫木上。他們倆象瘋子般老是在一個地方來回打轉,那時又回到水壩旁邊。
「你怎麼啦?」夏娃第一次露出多情的關切。女人只有把你看做自己人的時候才會這樣表示。
他道:「事情太圓滿了。看到一生快樂的前景,我頭腦迷糊了,心也沉下去了。為什麼我比你更快活呢?」他帶著悵惘的口氣說。「反正我心中有數。」
夏娃望著大衛,做出一副賣俏而不相信的樣子,等大衛解釋。
「親愛的夏娃,我受的多,給的少。將來我對你的愛永遠要超過你對我的愛,因為我有更多的理由愛你:你是天使,我是凡人。」
夏娃笑著回答:「我不象你這樣博學。我只是很愛你。」
大衛搶著問:「跟你愛呂西安一樣嗎?」
「愛到願意做你的妻子,把我的生命交給你,在共同生活中儘量不給你一點煩惱,因為我們的生活開頭必定有些困難的。」
「親愛的夏娃,你可曾發覺我第一天見到你就愛你了?」她反問道:「哪有女人不發覺人家愛她的?」
大衛道:「你以為我有錢,因此有顧慮,讓我來替你解除。親愛的夏娃,我是個窮光蛋。父親有心剝削我,想從我的工作中榨出一筆錢來,他的作風象自命為做好事的人對待受他們幫助的人。假如我將來有錢,也是靠你的力量。這不是為了愛情故意把話說得好聽,而是經過仔細考慮的。我要你知道我的缺點,在一個應當掙一份家業的人身上,那是很大的缺點。我的性格,習慣,喜歡的工作,都不適宜做買賣,做投機;而事實上我們又只能靠實業發財。我就算能發現一個金礦,可沒有本領開釆。可是你啊,為了愛你的哥哥,你會注意到最細微的事,你有理財的天賦,象真正的生意人一樣肯耐性等待,將來我播的種子,你會去收穫。咱們的處境一我說咱們,因為我久已把自己看作你們一家人,——咱們的處境壓在我心上多麼沉重,因此我日夜都在找發財的機會。我懂得化學,也看出商業上的需要,正在研究一樣極有出息的東西。現在還什麼都不能告訴你,事情絕對快不了。也許咱們要苦熬幾年;可是我準能找出工業上的一些新技術;摸索的人不止我一個,要是我捷足先登,就好掙一筆極大的傢俬。我對呂西安一字不提;他容易衝動,可能弄糟事情;他會把我的希望當做現實,生活過得象王侯一樣,說不定會揹債。所以請你保守秘密。我做著長時期試驗的時候,有你這個溫柔可愛的人陪著,就是我唯一的安慰,正如要你跟呂西安有錢的願望能給我恆心和毅力……」
夏娃插嘴道:「我早猜到你是個發明家,跟我可憐的爸爸一樣需要一個女人照顧。」
「那末你是愛我的了!啊!別害怕,說出來吧。我把你的名字看作我愛情的象徵。夏娃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女人,當初對亞當是如此,如今你在我精神上也是如此。噢!天哪!你愛我嗎?」
「愛的,」夏娃拖長著聲音,表示情意深長。
大衛挽著夏娃走到一家紙廠的機輪底下,指著一根長長的橫木說:「好,咱們在這兒坐一會。我要呼吸晚上的空氣,聽聽青蛙的叫聲,欣賞在水面上抖動的月光。沒有一樣東西不反映出我的幸福,我第一次發見自然界這樣光華燦爛,它受著愛情照耀,被你點綴得更美了。我要把這些景緻牢牢的記在心上。夏娃,親愛的人兒!這是命運第一回賜給我純粹的快樂!我怕呂西安沒有我幸福!」
大衛握著夏娃的手,覺得有些汗溼,有些顫動,不禁掉了一滴眼淚在她手上。
夏娃嬌聲問道:「我能知道你的秘密嗎?」
大衛道:「我應當給你知道,因為那是你父親考慮過的,將來問題更要嚴重。讓我告訴你為什麼。從帝國崩潰以後,大家差不多全用棉織品,原因是比麻料便宜。目前造紙還用破舊的萱麻布和亞麻布;這種原料很貴,法國出版業必然會有的大發展因此延遲了。我們不能加速破布的生產,那是大眾用舊的東西,數量受一國的人口限制。希望用布的數量増長,先要生育增長。而一個國家不經過二十五年的時間,不在風俗,商業或農業方面來一些大改革,人口不會有顯著的變動。假如紙廠的需要超過法國破布的供應,或是超過一倍或是超過兩倍,我們就得采用另外一種原料,才能有便宜的紙張。這個結論有本地的事實做根據。至今還用破麻布造紙的,安古蘭末的紙廠是最後一批了,那些廠家發現棉料侵入紙漿的情形越來越驚人。」
年輕的女工不懂什麼叫紙漿,問了一句,大衛便告訴她造紙的常識;這常識放在這兒敘述也不算越出範圍,我這部作品要出版,除了印刷也得靠紙張。不過要了解兩個情人之間的一大段揷話,最好先來一個提要。
給印刷作基礎而和印刷的產生同樣奇妙的紙,在中國出現很久之後,方始由地下商業網傳到小亞細亞;相傳一七五〇年左右,小亞細亞用棉料搗成的薄糊造紙。羊皮紙價值奇昂,不能不找代用品,於是有人仿照繭紙(當時稱呼東方棉料紙的名字),用破布造出一種紙來。有人說是一一七〇年時流亡瑞士的希臘人在巴爾創制的;也有人說是一個叫做巴克斯的義大利人一三〇一年在巴杜創制的。可見造紙工業進步極慢,經過情形也不大有人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查理六世治下,巴黎有人做紙牌用的紙漿。等到了不起的費斯德,高斯忒和加頓堡發明書籍的時候,同當時許多大藝術家一樣沒世無聞的工匠改進了造紙技術,滿足印刷的需要。十五世紀的人非常天真,精力非常充沛,尺寸不同的紙和大小鉛字的名稱都反映出那個時代的天真。葡萄紙,耶龢紙,鴿籠紙,水壺紙,銀洋紙,貝殼紙,王冠紙,都是用紙中央水印上的葡萄,耶穌,王冠,錢幣,水壺等等的圖象命名的;正如後來拿破崙時代用鷹做水印的紙叫做大鷹紙。同樣,第一次排印宗教書,神學書,西塞羅文集等等的字型,從此叫做西塞羅,聖奧古斯丁,大法規。斜體字是十七世紀威尼斯的印刷商阿爾特發明的,所以稱為義大利體。在長度沒有限制的機器紙出現之前,尺寸最大的紙是大耶穌或大鴿籠;而大鴿籠只限於印地圖或版畫。紙的尺寸必須適應印刷車上的雲石的大小。在大衛和夏娃談論造紙問題的時候,連續不斷的紙在法國還近於空想,雖然一七九九年時但尼·勞培已經在埃索納發明造這種紙的機器,以後第多·聖·萊日又想法改良。至於安布羅阿士·第多發明仿小牛皮紙,還不過是一七八〇年的事。從這段簡短的敘述中可以很清楚的看出,實業界和知識界的一切重大收穫都極其遲緩,有賴於不知不覺的積累,跟自然界化育萬物的情形完全一樣。書法,也許連文字在內,還有許多別的東西,都經過類似印刷和造紙的摸索,才逐漸完美的。
大衛結束的時候說:「破布商在全歐洲蒐羅破布,舊衣,買進各種破爛的紡織品。這些破爛東西分門別類理清之後,由批發破布,供應紙廠的商人送進倉庫。要知道破布買賣有多大規模,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小姐。銀行家加同是皮日和朗葛萊紙廠的主人,早在一七七六年,雷沃裡埃·特·列爾就在那些廠裡打算解決你父親想到的問題;一八一四年加同跟一個姓普羅斯德的人打過一場官司,因為在一筆總數一千萬斤,價值四百萬法郎的破布交易中弄錯了兩百萬斤。紙廠把破布洗淨,搗碎,做成潔白的紙漿,再同廚娘用篩子過濾沙司一般,澆在一塊金屬的網板上,四面圍著鐵框,中央嵌一個水印圖案,根據圖案定出各種紙張的名稱。紙張的尺寸隨網板的尺寸而定。我在第多廠工作的時代,已經有人研究原料問題,至今還在研究。你父親想要改進的技術原是現代最迫切的問題之一。原因是這樣的。麻料雖則比棉料耐用,所以歸根結蒂更經濟;可是要窮人掏出錢來,多花一文總不如少花一文,不管從長遠計算有多大損失,這也是吃了窮苦的虧!中等階級和窮人一樣作風。麻料織物因此大大的減少。英國五分之四的人口改用了棉織品,他們已經只造棉料紙了。這種紙性質太脆,摺痕容易碎裂,入水容易化掉;一本棉料紙的書泡水一刻鐘就成為紙糊,麻料紙的舊書浸兩小時還不要緊,晾乾之後儘管顏色發黃,墨色變淡,文字照樣看得出,作品並沒毀掉。我們這個時代,財產經過平均分配,數目減少,大家都窮了,需要廉價的內衣,廉價的書籍,正如屋內沒有地方掛大畫,我們都在物色小畫。結果是襯衫和書都不經用了。樣樣東西不再講究堅固。因此,我們所要解決的造紙問題,對於文學,科學,政治,重要無比。有一次在我巴黎的辦公室內,幾個人為了中國造紙用的原料,展開一場熱烈的爭論。由於原料關係,中國紙一開始就勝過我們的紙。中國紙又薄又細潔,比我們的好多了,而且這些可貴的特點並不減少紙的籾性;不管怎麼薄,還是不透明的·當年大家對中國紙極感興趣。有位非常博學的校對,——巴黎的校對員中不少學者,傅立葉和比哀·勒羅此刻就在拉希華第埃那兒當校對……我們正在討論,那時正在做校對員的特·聖西門伯爵來看我們。他說開普弗和杜·阿爾特認為中國紙和我們的紙同樣是用植物做的,原料是楮。另外一個校對認為中國紙主要用動物性的原料,就是中國大量生產的絲。他們在我面前打賭。第多廠平日承包學士院的印件,就把問題送交學士院,由前任帝國印刷所所長馬賽爾先生作評判。馬賽爾先生打發兩個校對去見阿爾什那圖書館館長葛羅齊埃神甫。據葛羅齊埃神甫的意見,兩個打賭的人都輸了。中國紙的原料既不是楮,也不是絲,而是用搗碎的竹子纖維做的紙漿。葛羅齊埃神甫藏著一部講述造紙技術的中國書,附有不少圖解,說明全部製造過程;他指給我們看紙坊裡堆的大批竹竿,畫得很精。我聽呂西安說,你們的父親憑著聰明人的直覺,想出破布的一種代用品,用極普通的,生長在本地而隨手可得的植物做造紙的原料,象中國人利用纖維質的枝幹一樣。我聽了這話把前人做過的試驗整理了一下,開始研究。竹是一種蘆葦,我自然想到我國的蘆華。中國人工便宜,一天只要三個銅子,所以他們的紙從網板上揭下以後,儘可一張一張壓在白的瓷磚中間,用火烘烤;這麼一來,紙就有光彩,韌性,又輕又薄,象緞子一般柔和,成為世界上最好的出品。我們要用機器來代替中國人的辦法。便宜的成本在中國是依靠便宜的人工,我們可以依靠機器。如果能造出一種廉價的紙,和中國紙的品質差不多,書的重量和厚薄可以減去一半以上。用我們的仿小牛皮紙印一部精裝的服爾德全集,重二百五十斤,用中國紙印不到五十斤。這一點不能不說是很大的成功。安放圖書的地位越來越成問題。我們這個時代,不管是人是物,都在縮小規模,連房屋在內。巴黎的宏大的住宅早晚要拆掉,上代留下來的建築,我們的財產快要配合不上了。印出來的書不能傳久,真是這個時代的恥辱!再過十年,所謂荷蘭紙,就是說破麻布做的紙,再也造不出來了。既然你慷慨的哥哥告訴我,你們的父親想到用某種植物纖維造紙,將來我要成功的話,你們不是有權利……」那時呂西安走到妹子身邊,打斷了大衛那句表示感激的話。
呂西安說:「不知道你們覺得今天晚上愉快不愉快,對我來說可著實難受。」
夏娃發現哥哥臉色緊張,便問:「可憐的呂西安,你碰到了什麼事啊?」
氣惱的詩人說出他的苦悶,把腦子裡翻騰起伏的思想傾注在兩個知己的心裡。夏娃和大衛不聲不響,聽著呂西安在痛苦的浪潮中流露出他的偉大和渺小,很難過。
最後,呂西安說:「特·巴日東先生已經老了,不久準會鬧一次消化不良,完事大吉。那時我就能壓倒那些驕傲的傢伙,我可以和特·巴日東太太結婚!今天晚上,看她眼睛就知道她的愛情跟我的愛情一樣強烈。是的,她感覺到我受的傷害,安慰我的痛苦;她的高尚偉大不亞於她的美貌和風雅!她永遠不會欺騙我的!」
大衛輕輕對夏娃說:「你看,不是得趕快讓他生活安定嗎?」
夏娃悄悄的把大衛的胳膊捏了一把。大衛懂得她的意思,立刻和呂西安說出他的計劃。兩個情人和呂西安同樣只想著自己,急於要他贊成他們的婚事,沒有發覺特·巴日東太太的情人聽著做了一個驚訝的動作。呂西安夢想等自己發跡以後,叫妹子嫁給高門望族,讓他靠著有勢力的親戚關心,多一個幫襯。夏娃和大衛結了親,呂西安在上流社會出頭的希望就多一重障礙,因之他心中懊惱。
「就算特·巴日東太太答應做特·呂龐潑萊太太,可決不肯做大衛·賽夏的內嫂!」這句話把呂西安感到痛心的思想簡單明瞭的包括盡了。他好不心酸的想道:「路易士說的不錯!有前程的人永遠不會受到家屬瞭解。」
如果換了一個時間,他沒有想入非非叫特·巴日東先生離開世界的話,聽到妹子攀這門親事一定歡喜不盡。只要考慮到他當前的處境,考慮到夏娃這樣一個窮苦的美人兒能有什麼前途,他準會覺得妹子嫁給大衛是意想不到的幸運。無奈那時他做著年輕人的好夢,左一個假定,右一個假定,一廂情願的闖過了所有的難關。詩人剛才在上流社會中露過鋒芒,馬上跌回到現實世界,自然感到痛苦。夏娃和大衛只道呂西安不說話是受了朋友的義氣感動。在兩個心地高尚的人看來,呂西安悄沒聲兒的接受倒是顯出真正的友誼。印刷商描寫他們四個人將來的幸福,話說得親切動聽。不管夏娃插嘴反對,他要把二層樓佈置得十分講究,表示他情人的心意;他又一片好心要替呂西安蓋三樓,在偏屋頂上為夏同太太造一個樓面,儘量孝順她,照顧她。總而言之,大衛要家裡的人完全快樂,要他的兄弟完全獨立。呂西安被大衛的聲音和妹妹的撫愛陶醉了;在路旁的樹蔭底下,沿著平靜而明亮的夏朗德河走著,頭上是明星燦爛的天空,夜間的空氣十分暖和,他終究忘了上流社會給他戴上的荊冠。特·呂龐潑萊先生又承認大衛是他的朋友了。反覆無常的性格很快的使他想起過去的純潔,用功,平凡的生活,看到今後無憂無慮,更美滿的生活。貴族社會的喧鬧逐漸消失。等到走進烏莫鎮,野心家居然握著他兄長的手,和兩個快樂的情人語調一致了。
他對大衛說:「但願你父親不反對這頭親事。」
「他要為我操心才怪呢!老頭兒只顧他自己。可是明兒我還是要上瑪撒克去;單單要求他替我們蓋屋子也不能不走一遭。」
大衛送兄妹倆回家。他一刻都不能多等,馬上向夏同太太求親。母親滿心歡喜,拿女兒的手放在大衛手裡;情人大著膽子親了親未婚妻的額角,夏娃紅著臉向他微笑。
母親說:「這是窮人的定親。」她眼睛朝上望著,彷彿求上帝賜福,又對大衛說:「孩子,你勇氣不小;我們遭著不幸,我真怕我們的背運連累人。」
大衛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們會有錢的,會幸福的。先是你不用再服侍病人,跟你兒子女兒一同住到安古蘭末去。」
於是三個孩子急不可待的說出他們美好的計劃,母親聽了只是詫異。家庭中常有這一類瘋瘋癲癲的談話,把播種當作收成,不等幸福實現,先快活起來。大衛恨不得那一夜不要天亮,他們只能逼他動身。呂西安陪著未來的妹夫走到巴萊門,已經半夜過後一點鐘了。老實的卜斯丹聽見鬧鬨鬨的聲音不大放心,站在百葉窗後面張望;他開啟窗子,發現夏娃家那時還有燈火,私下想:「夏同家有什麼事啊?」
他看見呂西安回來,問道:「老弟,你們有什麼事啊?要不要我幫忙?」
詩人回答說:「用不著,先生。不過你是我們的朋友,我可以告訴你:大衛·賽夏向我妹子求婚,媽媽答應了。」
卜斯丹一言不答,霍的關上窗子,恨自己早先沒有向夏同小姐提親。
大衛不回安古蘭末,直接上路去瑪撒克,只當散步一般走往父親家。太陽剛升起,他到了屋旁的園子外面。情人瞥見老熊站在一株杏樹底下,頭聳在籬笆上面。
大衛道:「爸爸,你好。」
「呦,是你,孩子?這個時候怎麼會出門的?打這兒進來,」種葡萄的向兒子指著一扇小柵門。「我的葡萄藤都開花,一棵也沒凍壞!今年一畝能出二十桶酒;不過肥料也不知加了多少!」
「爸爸,我來同你商量一件要緊事兒。」
「啊!咱們的印刷車怎麼啦?你錢賺飽了吧?」
「慢慢會賺的,爸爸,眼前我可沒有錢。」
父親回答:「地方上都埋怨我,說我不該拚命上肥。那些大戶,什麼侯爵,伯爵,這位先生,那位先生,怪我弄壞了酒味。哼!教育有什麼用?只能教你頭腦糊塗。你聽著:他們一畝出七桶酒,有時八桶,每桶賣六十法郎,年成好的時候大不了一畝收入四百法郎。我一畝出二十桶,每桶賣三十法郎,一共六百法郎!到底誰儍誰聰明,你說吧!品質!品質!品質跟我有什麼相干?讓那些侯爵去關心品質吧!我只曉得錢就是品質。——你說什麼……」
「爸爸,我要成家了,我來要求你……」
「要求我?哼,什麼都沒有,孩子。你成家,我不反對;可是別向我開口,我一個子兒都沒有。人工把我弄窮了。兩年功夫下的本錢才大呢,又是人工,又是捐稅,各種各樣的開銷;樣樣被政府拿去了,油水都歸了政府!這兩年種葡萄的什麼都沒撈到。今年年成不壞,誰知該死的酒桶已經漲到十一法郎!我們的收成還不是孝敬箍桶匠?幹麼你不等收割完了再結婚……」
「爸爸,我只是來徵求你同意。」
「啊!那又是一回事了。對方是誰呢,告訴我行不行?」
「夏娃·夏同小姐。」
「她是誰?靠什麼過活的?」
「她父親死了,夏同先生從前在烏莫開藥房。」
「你,堂堂一個生意人,娶一個烏莫的姑娘!你還是在安古蘭末領著王家執照的印刷商呢!受了教育,結果這樣!唉!這就是送孩子上學的報應!那末,我的兒,她一定非常有錢羅?」種葡萄的眉開眼笑挨近兒子:「你要肯娶一個烏莫的女孩子,她準有成千上萬的傢俬!好,你可以付我房租了。孩子,你可知道,房租已經欠了兩年零三個月,總數有兩千七百法郎?付給我正是時候,我好拿來開發木桶賬。你要不是我的兒子,我還有權利向你討利息呢;歸根到底,買賣總是買賣;不過我對你客氣,不問你要了。話說回來,她手頭有多少?」
「不多不少,跟我媽媽一樣。」
老頭兒險些兒沒說出:「原來只有一萬法郎!」他想起過去不肯向兒子交代他媽媽的遺產賬,便叫道:「那末她竟一無所有了!」
「媽的財產是她的聰明和相貌。」
「你到集上去說給人家聽聽,看他們怎麼說!該死!做老子的多倒楣!大衛,我娶親的時候,赤手空拳,全部傢俬只有頭上一頂紙帽子,我是個可憐的大熊。你啊,我給了你一個出色的印刷所,憑你的本領,學問,正應該娶一個城裡的布林喬亞,有三四萬陪嫁的女人。你的痴情還是趁早撂開,讓我來替你找一門親事!離這兒三四里有個寡婦,三十二歲,開著磨坊,有十萬法郎產業,這才配得上你。你可以把她的田產跟瑪撒克的合起來,兩塊地本來連在一塊兒。哎!這麼一來,咱們的莊園可體面啦,你看我將來怎麼經營!聽說她要嫁給她的大夥計戈多阿,你比戈多阿強多了!我管理磨坊,讓她到安古蘭末去做你得力的助手。」
「爸爸,我已經訂婚了……」
「大衛,你一點不懂生意經,我看你是弄窮人家。你要娶那烏莫姑娘,我就跟你算賬,我要求法院叫你付清房租,因為我料你沒有好結果。哎喲!我可憐的印刷車啊,我的印刷車啊!車子要上油,要保養,要開動,哪一樣少得了錢?唉,除非來個大好的年成,我心裡是不會快活的了。」
「爸爸,我到此為止並沒給你多少煩惱……」
「也沒付我多少房租,」種葡萄的老頭兒回答。
「我除了來請你答應我結婚,還想請你在正屋上面蓋一個三層樓,偏屋上加一個樓面。」
「呸!你明明知道我沒有錢。再說那不是平白無故把錢扔在水裡嗎?那會給我生利嗎?嘿!你大清早跑來要我蓋新屋子,花一筆皇帝老子也吃不消的大本錢!你雖然名叫大衛,我可沒有梭羅門的財富。你不是瘋了嗎?我的孩子變做吃奶的娃娃了。這一棵一定結葡萄!」他把話岔開去,指著一棵葡萄藤叫大衛看。「這些孩子才不會叫父母失望,多少肥料下去,就是多少收成。我把你送進中學,花了多大本錢培植你成為學者,到第多廠去研究印刷,誰知全是沒出息的事兒,臨了給我弄一個烏莫姑娘來做媳婦,一個錢陪嫁都沒有!要是你不讀書,跟我在一起,你就由我安排,今天倒好娶一個磨坊的老闆娘,不算磨坊,就有十萬法郎產業。嘿!你真聰明,當我會賞識你的好主意,替你蓋起宮殿來……難道你現在的屋子兩百年來都是養豬的,你的烏莫姑娘住不得嗎?呦!難道她是法蘭西的王后嗎?」
「好吧,爸爸,蓋三層樓的費用歸我負擔,就讓兒子來替父親掙家業吧。事情雖然顛倒,有時還看得見。」
「怎麼,小傢伙,你有錢蓋屋子,沒有錢付房租?你好調皮,耍弄你父親!」
這樣一來,問題不容易解決了。老頭兒能夠做到一錢不花而不失其為慈愛的爸爸,非常得意。他同意大衛結婚,允許兒子按照他的需要自己出錢在老家添造房屋。大衛得到的不過是這些。老熊這個保守派父親的模範,居然寬宏大量,不向兒子討房租,不叫他把粗心大意露了口風的私蓄捧給老子。大衛怏怏不樂的回去,知道一朝遇到患難,決不能指望父親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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