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特·巴日東太太

呂西安很筒單的回答:「的確倒楣。」老實的卜斯丹對師母和她的兒女幫過好幾次忙,呂西安常常感激他,近來卻覺得父親的學生俗不可耐。

「你怎麼啦?」卜斯丹說著,把瓶子放在實驗桌上。

「可有我的信嗎?」

「有一封,象香膏一樣好聞!就在賬臺上,我的寫字架旁邊。」

特·巴日東太太的信同藥房的瓶兒罐兒放在一起,還了得!呂西安趕緊衝進鋪子。

一扇半開的窗子裡傳出一個好聽的聲音,溫柔的叫著:「呂西安,快些兒!飯菜等了你一個鐘點,快涼了。」可是呂西安沒有聽見。

卜斯丹抬起頭來說:「小姐,你哥哥魂都沒有了。」

這單身漢象一個小酒桶,被畫家一時高興描上了一張皮色通紅的大麻臉。他望著夏娃裝出又恭敬又討好的神氣,說明他很有意思娶老東家的女兒,只是沒法叫利益和愛情在心中停止打架。呂西安走過他身邊,他把平日堆著笑臉常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好漂亮啊,你妹妹!你也不錯!只要經過你爸爸的手,沒有一樣不出色!」

夏娃個子高大,深色皮膚,黑頭髮,藍眼睛。看上去性格剛強,其實她溫柔和順,待人非常熱心。大衛準是看中她的率直,天真,心平氣和的過著刻苦耐勞的生活,端莊穩重,從來沒人說過她一句壞話。從第一次見面起,兩人之間就有一股隱藏而純樸的感情,純粹是德國式的,既沒有騷動的表現,也不急於吐露真情。各人只是暗中想念,彷彿有個妒忌的丈夫會對他們的感情生氣。兩人都瞞著呂西安,也許認為他們相愛會損害呂西安。大衛唯恐夏娃不喜歡他;夏娃因為家境清苦,特別羞怯。真正的女工可能膽子很大,有教養的落難的姑娘只會適應她悲慘的命運。夏娃表面上謙虛,骨子裡高傲,不願追求一個公認為有錢的人的兒子。那時地產正在漲價,熟悉行市的人估計瑪撒克的莊園值到八萬法郎以上,老賽夏可能候著機會買進的田地還不算在內;他手頭積蓄不少,年年豐收,出產都是高價脫手的。或許只有大衛一個人對老子的家業一無所知。在他看來,瑪撒克不過是一八一〇年上花一萬五六實下的一所破房子,每年他只在收割的季節去一回,讓父親帶著在葡萄園裡溜達,一路誇他的收成;大衛從來沒看見收穫的東西,也不放在心上。生活孤獨的學者往往誇大感情方面的阻礙,因而感情愈加擴張;這等人的愛情需要對方鼓勵才行;因為大衛心目中的夏娃比小職員心目中的貴夫人還要尊嚴。印刷商在他偶像身邊心慌意亂,手足無措;他急急忙忙趕到,又急急忙忙離開,熱情非但不表示出來,反而竭力抑制。他往往在晚上想出理由,要和呂西安商量事情,從桑樹廣場穿過巴萊門趕往烏莫;到了綠漆的鐵柵門口,忽然又退回來,怕時間太晚,或者怕夏娃睡了,嫌他冒失。雖然這股強烈的愛只在小事情上透露,夏娃卻心裡明白;看見大衛的眼神,說話,舉動,對她十分尊敬,她也很得意,可並不驕傲;而印刷商最動人的地方還是在於他盲目的崇拜呂西安;討好夏娃最有效的辦法,被他想出來了。這種愛情自有一些無聲無息的樂趣,不同於騷亂緊張的熱情,正如田野的花不同於園庭中富麗堂皇的花。溫柔微妙的眼神好比浮在水上的藍色的睡蓮,飄忽的表情賽過野薔薇的淡淡的清香;淒涼的情調同絲絨般的苔蘚一樣柔和;那是兩顆高尚的心靈在一塊富饒,肥沃,不會變質的土地上開出來的花。夏娃屢次體會到,在大衛軟弱的外表之下,藏著一股力。凡是大衛不敢表達的情意,夏娃都很感激,所以只消一件小小的事故就能使他們倆的心進一步接近。

呂西安上樓,夏娃已經把門開啟了。他和妹妹一句話不說就坐下。交叉的木架子撐著一張小桌,沒有檯布,擺著他的刀叉。可憐的小家庭只有三份銀製的餐具,夏娃都給心愛的哥哥用了。

她從灶上拿下一盤菜,端上桌子,用鐵板把灶火壓熄了,說道:「你看什麼啊?」

呂西安不回答。夏娃又端出一隻小碟子,有模有樣的鋪著葡萄葉,還有一小碗滿滿的奶油,一齊放在桌上。

「喂,呂西安,我給你弄了草莓來啦。」

呂西安只顧聚精會神看信,不曾聽見。夏娃過來坐在他身邊,一句嘀咕都沒有;妹子對哥哥感情太好了,哥哥越對她隨便,她越快活。

她看見呂西安眼中亮晶晶的含著眼淚,便說「怎麼啦?」

「沒有什麼,夏娃,沒有什麼,」呂西安摟著妹子的腰把她拉到身邊,親她的額角,頭髮,脖子,衝動得厲害。

「你有事瞞我呢。」

「告訴你,她真的愛我!」

可憐的妹妹紅著臉,帶著埋怨的口氣說:「我知道你不是擁抱我。」

「我們都要快活了,」呂西安說著,把一大匙一大匙的湯往嘴裡送。

「我們?」夏娃問。她也有大衛那樣的預感,便補上一句:「你不會象以前那樣愛我們了!」

「你不是瞭解我的嗎?怎麼有這個想法呢?」

夏娃握了握哥哥的手,撤去空盆和棕色陶器的湯缽,端上她做的菜。呂西安顧不得吃,又拿著特·巴日東太太的信看起來。識趣的夏娃尊重哥哥,並不要求看信;他要願意讓妹子過目,她就得等著;要是不願意,也不能強求。所以她等著。

來信是這樣寫的:

呂西安不知道上流社會的人有本領從是說到否,從否說到是。他覺得那封信是他的勝利。大衛可以到特·巴日東太太家裡去,顯露他天才的光輝了。呂西安看到事情順利,自以為有了壓倒眾人的優勢,不由得心神陶醉,得意洋洋,臉上反映出各式各樣的希望,讓妹子看著叫好,說他美極了。

她說:「她要是個聰明人,怎麼能不愛你呢!今晚她心裡不見得會好過,所有的女人都要向你賣俏。你念起《聖·約翰在巴德摩斯》來,一定漂亮極了!我恨不得變做耗子,鑽到那兒去看你!來吧,你的衣服我放在媽媽屋裡了。」

媽媽的房間雖然寒素,還過得去。胡桃木的床上掛著白帳子,床前鋪一方薄薄的綠地毯。木頭面子的五斗櫃,上面裝著鏡子。另外還有幾把胡桃木的靠椅。壁爐架上的座鐘叫人想起他們從前優裕的生活。窗上掛著白窗簾。壁上糊著暗花的灰色紙。地磚上過顏色,夏娃擦得很乾淨。中央一張獨腳圓桌,放一個描金玫瑰花形的紅盤,盤裡擺三隻茶杯,一隻糖缸,都是利摩日的瓷器。夏娃睡在隔壁一個小房間裡,只有一張小床,一隻舊沙發,臨窗一張女紅臺。房間小得象水手的房艙,只能經常開著玻璃門讓空氣流通。雖然處處地方顯出境況艱難,卻有一股勤勞樸素的氣息。凡是認識那孃兒三個的人,都覺得室內的景象非常和諧,動人。

呂西安正在扣領帶,聽見小院子裡響起大衛的腳步聲;不一會印刷商進門了,動作和神氣都說明他是性急慌忙趕來的。

野心勃勃的呂西安叫道:「喂!大衛,事情成功了!她真愛我!你可以去了。」

「不,」印刷商侷促不安的說,「我專誠來謝謝你的友誼;我為此鄭重考慮了一番。呂西安,我的身分早已確定。我是大衛·賽夏,領著王家執照在安古蘭末開印刷所,牆上的招貼下面都有我的名字。在貴族看來,我是一個手藝人,說得好聽些是商人,在靠近桑樹廣場的菩里歐街上有個鋪子。我還沒有格萊的家財,也沒有臺北蘭的聲望;便是這兩種勢力,貴族還不肯承認呢。並且有了財產或者名氣還不夠,還要懂得紳士的規矩,有紳士的氣派;在這一點上我同意貴族的意見。我憑什麼一步登天呢?我不但要受貴族恥笑,也要受布林喬亞恥笑。你啊,你處的地位不同。做印刷所的監工對你並沒有束縛。你做工是為了求上進,學一些必要的知識,你可以用你的前程解釋你眼前的職業。你以後儘可幹別的事兒,讀法律啊,學外交啊,進衙門啊。反正你沒有歸入門類,貼上標籤。你利用你的自由之身吧,你一個人向前,去追求功名吧!所有的樂趣,哪怕是滿足虛榮的樂趣,你儘管高高興興的享受。但願你快樂,我看到你成功就心中得意,你是我的化身。的確,你經歷的生活,我都能夠領會。宴會,應酬,交際場中的光彩,鑽門路,找捷徑,都是你的事兒。生意人的樸素勤懇的生活,長時期的研究學問,那是我的事兒。將來你是我們的貴族,」大衛說著望了望夏娃。「你身子搖晃的時候,我伸出胳膊來扶你。你要是受了欺騙,可以躲到我們心中來,我們有的是永遠不變的愛。人家的照拂,恩惠,好意,分在兩個人身上可不容易持久;咱們會互相妨礙;還是你一個人上前吧,必要的時候再拉我一把。我對你非但不嫉妒,還願意為你犧牲。你因為不肯丟掉我,不肯否認我是你朋友,竟然冒著危險,不怕失掉你的靠山,也許還是你的情人;這粧多偉大的小事使我跟你,呂西安,就算過去還不曾象兄弟一般,這一下也成了生死之交。你用不著好象沾了便宜而良心不安,有什麼顧慮。我就贊成兩弟兄分家,長兄獨得大份的辦法。即使你日後使我受到煩惱,誰敢說我不是永遠欠著你的情分呢?」說到這兩句,大衛怯生生的望著夏娃,夏娃噙著眼淚,完全瞭解他的意思。大衛還說出一番話來,叫呂西安聽著詫異:「並且你長的一表人材,身腰多美,打扮起來多象樣,穿著你的黃鈕釦的藍衣服,簡簡單單的南京緞褲子,活脫是個紳士;換了我,在那些人中間我象個工人,又窘:又僵,不是說些傻話,便是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你為了遷就大家對門第的偏見,不妨改用你母親的姓,稱為呂西安·特·呂龐潑萊;我永遠是大衛·賽夏。在你來往的那個社會里,一切都對你有利,對我不利。你生來是交際場中的紅人。女人見了你這張天使般的臉準定喜歡,夏娃,你說是不是?」

呂西安撲過去擁抱大衛。這番謙讓替他把許多疑慮和困難一齊解決了。大衛從友誼出發所想到的,和呂西安從野心出發想到的完全一樣,他對大衛怎麼能不加倍親熱呢?野心家和情人覺得前途平坦了,自然流露出青年和朋友的感情。精神奮發,所有的心絃一齊振動,發出豐滿的聲音:這是人生少有的境界。不幸心胸高尚的人的明智,使呂西安唯我獨尊的傾向越發加強。我們多多少少全有路易十四那種「朕即國家」的想法。母親和妹子的愛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大衛對他愛護備至,他也看慣三個人為他暗中努力,不禁養成一種少爺習氣,產生自我中心的思想,侵蝕他高尚的品質;特·巴日東太太還迎合他的自私,愁恿他忘記父母,姝子和大衛的情分。當時他還沒有到這一步,可是等他把野心的範圍在四周擴大起來,誰敢擔保他不至於迫於形勢,為了保持地位而只想著自己呢?

彼此激動了一番以後,大衛提醒呂西安,他那首題作《聖·約翰在巴德摩斯》的詩恐怕聖經氣息太重,念給不熟悉寓意詩的人聽不大合適。呂西安要同全夏朗德州最不容易討好的群眾見面,也不大放心。大衛勸他把安特萊·特·希尼埃的集子帶去,拿穩受歡迎的東西代替不一定受歡迎的東西。呂西安擅長朗誦,必定討人喜歡;不念自己的作品還顯得謙虛,對他有好處。他們倆象多數年輕人一樣,認為自己的智力和品德,上流人物同樣具備。不曾犯過錯誤的青年既不原諒別人的過失,同時當做別人也有崇高的信仰。我們必須有了豐富的人生經驗,才能理會拉斐爾的名言:所謂瞭解是彼此的程度相等。一般說來,法國領會詩歌的人很少,性靈一下子就被理性抑制,不能悠然神往,冒出聖潔的眼淚,也沒有人肯費心去體味崇高的意境,發掘無窮的天地。浮華社會的無知同冷淡,在呂西安是第一次領教。他先往大衛家拿詩集。

等到只剩下兩個情人的時候,大衛覺得生平從來沒有這樣侷促過。他心慌得厲害,既要人稱讚,又怕人稱讚,竟想溜之大吉,原來怕羞的人也有欲迎故拒的心理!可憐的情人唯恐說出話來好象要人感激,一開口就犯嫌疑,只能不聲不響,神氣象罪犯。這種老實人的苦惱,夏娃完全理解,她很欣賞大衛的靜默。大衛抓著帽子團來團去預備動身了,夏娃笑著說:「大衛先生,既然你不上特·巴日東太太家,咱們不妨一塊兒消磨黃昏。天氣很好,你願意到夏朗德河邊去散散步嗎?咱們可以談談呂西安。」

大衛恨不得撲在這個妙人兒腳下。夏娃的聲調給了他意想不到的酬報;溫柔的語氣開啟了僵局,她的提議不僅有讚美的意思,也是第一次表示她的情意。

大衛做了一個手勢,夏娃接著說:「請你在外面等一下,讓我換衣服。」

大衛從來不會唱歌,出門的當口居然咿咿唔唔的哼起來;忠厚的卜斯丹聽著奇怪,不禁對夏娃和印刷商的關係大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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