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德抬手用力地搓了搓臉,搓得五官走了樣、靈魂歸了位,「別說我,還是說說你吧。」
茉喜審視著他,「我?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小武也不搭理我,我有什麼可說的?噢,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又要打我那孩子的主意了?」
陳文德搖了搖頭。
茉喜來了精神,「不是?」
陳文德開了口,「不止。」
茉喜把「不止」這兩個字放在心裡咂摸了一遍,咂摸出了些亂七八糟的滋味,忍不住狐疑問道:「不止?」
陳文德抬眼向她一笑,「還有你一個。」
茉喜用手指一點自己的胸膛,「我?」
陳文德扭頭望望窗外門口,然後見神見鬼地向前探身,對著茉喜豎起一根食指,「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是你的好訊息,你的。」
茉喜一把攥住了他的食指,「你好好說話,別像見了鬼似的。」
陳文德扭過頭,在茉喜的手指上親了一下,然後轉向茉喜,他輕輕地出了聲,「一個多月前,萬嘉桂給我送來了一封信,他在信裡說,想要接你回去。」
茉喜聽了這話,心中疼了一下——只一下。
「然後呢?」她直視著陳文德的眼睛問話。
陳文德咧嘴一笑,「他說,只要我把你送回去,他就對我少開幾炮。我那時候還沒敗成這樣,所以我沒理他。」
茉喜繼續發問:「現在呢?」
陳文德一歪腦袋一挑眉毛,做了個無辜的可憐相,「現在?現在所有的人都來打我,我不差他那幾炮了。」
然後他伸手一擰茉喜的臉蛋,逗小丫頭似的笑道:「妾有意,郎也有情,這回高興了吧?」
茉喜冷著臉,狠叨叨地開啟了他的手,「你到底要說什麼?」
陳文德被她擊中了手背。收回手將手背貼上嘴唇,他吮了吮痛處,然後放下手,盯著茉喜繼續說道:「你跟我好了一場,臨到最後我完蛋了,我不能拉著你跟我一起見閻王。你不是一直想給姓萬的當小老婆嗎?行,這回我放你和你那崽子走,臨走前我再給你一筆錢。要是姓萬的嫌你讓我睡了一年,不要你了,你手裡有錢,自己過也餓不死。」
茉喜依舊看著他,「我走了,你呢?」
陳文德抬手撓了撓鳥窩一般的滿頭灰髮,「我?我上山當土匪去!」然後他順手往窗外一指,「出了城往東走,不出三十里地就是山,挺近的。」
茉喜收回目光,冷笑了一下,「好,真仗義!那你把錢給我預備出來吧。告訴你,少了我可不幹!」
說完這話,茉喜就不再搭理他了。
對待陳文德的話,茉喜只肯信他的十之三四。陳文德說他仗沒打好,她信,她不是沒見過他趾高氣揚的模樣,如果打好了,他不會這麼瘋瘋癲癲。
沒打好,那就是打壞了。壞到什麼地步,她不通軍務,想象不出。聽陳文德那一番瘋話的弦外之音,竟像是走到了絕路的意思——這一點,她不是很信。
她懷疑陳文德是在試探自己,自己當初和小武坐得近了,都被他疑神疑鬼地教訓了一頓,如今他走了下坡路,難保不會又犯疑心病。她自認為是有心計的,絕不會輕易中了陳文德的計,所以自顧自地下床去了廚房,她親手給他煮了一大碗酒釀圓子。不管怎麼說,現在他算是她的男人,他像個土鬼一樣地回了來,她閒著沒事,理應給他弄點吃喝。
陳文德乖乖地吃了那一大碗酒釀圓子,與此同時,勤務兵用扁擔給他一桶桶地挑進了熱水。在洗澡之前,小武在茉喜的呼喚下,帶著一套剃頭傢伙過了來。
小武作為陳文德的全權代表,一直住在隔壁院子裡給他看守茉喜,陳文德這兩個月頂風冒雨地東奔西走,他卻是坐在家中巋然不動。如今忽然間和陳文德見了面,他盯著陳文德的腦袋,和茉喜一樣,也愣了。隨手將那套剃頭傢伙放在了身邊桌上,他望著陳文德,難以置信一般,輕聲開了口,「司令……」
他看陳文德,陳文德端坐在一把木椅子上,雙手扶著膝蓋,也在看他。無言地對視了片刻之後,陳文德忽然吆喝了一嗓子,「武治平!」
小武一個激靈,下意識地一立正一敬禮,「有!」
陳文德嘿嘿笑了,一邊笑一邊對著他招了招手,「過來、過來,跪下給我磕仨頭,往後你就是我的乾兒子。你十八,我三十五,你喊我一聲爹,不算我佔你便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