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伕發動汽車,忙裡偷閒地回答道:「報告司令,衛隊還在司令部。」
陳文德一揮手,「開司令部!」
然後他又對著正前方喊道:「武治平!」
陳文德一旦連名帶姓地喊小武了,就說明他有了緊急事情要交代。小武立刻回了頭,迎面正視了陳文德的眼睛。
陳文德告訴他道:「我沒工夫陪著你們走,所以咱們還是老規矩,你護著她!聽見沒有?」
小武無言地一點頭。
陳文德一巴掌將他的腦袋扇向了前方,然後轉向茉喜,虎視眈眈地瞪了她好幾秒鐘。最後忽然疲憊地一笑,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別怕,沒大事。這兩天仗沒打好,我給你換個安全地方。」
茉喜也笑了一下,「我沒怕。」
陳文德又道:「不是萬嘉桂的兵。」
茉喜答應了一聲,「嗯。」
這個時候,汽車停了。陳文德又看了茉喜一眼,然後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車外亂鬨鬨地站了一大群軍官,見陳文德來了,便一起立正敬了禮,然而陳文德單從裡面挑出一名青年,茉喜隔著車窗玻璃向外看,認得那青年似乎是陳文德的衛隊長。
陳文德對著青年長篇大論了一番,說得青年連連點頭,及至聽到了最後,青年對著車內的汽車伕做了個手勢。汽車伕一言不發地發動汽車,掉轉車頭又上了路。
在一隊騎兵的護衛下,汽車開向了城外。起初還有路可走,開著開著就進了山。茉喜連騎馬都不怕的,如今卻是被汽車顛了個七葷八素。單手護著自己的肚子,她隱隱感覺裡面作了痛,那小賴子也有了一點手刨腳蹬的意思。但是車裡有的只是兩個小夥子,其中汽車伕完全是陌生面孔,小武倒是熟悉,可讓她揪著小武喊肚子疼,她一時間還是有點開不了口。再說喊了又能怎麼樣?小武再聰明伶俐、識文斷字,也不可能身懷婦科絕學。
於是蜷起雙腿蹬著座位,她半閉眼睛斜靠了車門,胳膊腿兒聚攏著護衛了她的大肚皮。她屏了呼吸忍了痛,低聲下氣地和小賴子打商量,求它好好的乖乖的,千萬別在這個時候耍把式。
然而小賴子平時受盡了她嘀嘀咕咕的臭罵,如今總算有了興風作浪的機會,茉喜不拿它當自己的骨肉,它也不認茉喜是親孃。茉喜自覺著像只垂死的大肚子蟈蟈,細胳膊細腿顫巍巍地快要調動不起。額頭一層一層地往外滲冷汗,她用結實細白的牙齒咬了嘴唇,一雙眼睛盯著小武的背影,她的睫毛和手腳一起顫——她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上次吃藥打胎,她疼得小死了一場,死裡逃生之後,她早忘記了當時的苦楚,結果今天可好,那份痛苦加了倍,捲土重來要活吞她了。
幾次三番地,她微微張嘴吸進了一口涼氣,想要向小武求一聲援。小武再不愛搭理她,她再不愛搭理小武,兩人朝夕相對地過久了日子,她看小武也比看別人親。可是硬生生地將一聲嗚咽嚥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這第一句話該怎麼說。
「也許沒事。」她暗暗地告訴自己,「不都說是十月懷胎嗎?這小賴子可還沒滿十個月呢。」
她下意識地攥了拳頭,塗了鮮紅蔻丹的尖銳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肉裡,她疼了,同時也感覺過癮,彷彿把疼痛從肚子裡轉移到了手心中。惡狠狠地咬緊了牙關,她在心裡又罵起了她那塊作怪的骨肉:「你個天打雷劈的小賴子!你再鬧?你再鬧?鬧掉了也是你死,不是我死!沒了你,我更輕省,橫豎你也是個沒爹的貨!你鬧吧,你敢出來我就敢脫褲子!我不擋你的路!你個臭小賴子!出來找你親爹去吧!」
然後她開始汙言穢語地罵起了小賴子的娘,自己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她越罵得兇惡,肚中越是疼得厲害,沉甸甸的圓肚子彷彿揪了她的五臟六腑,一墜一墜地往下悠盪,墜得她血都不流了,腰桿都要塌了。
正當此時,前方的小武忽然回了頭。睜大眼睛望著茉喜,他望了能有四五秒鐘,隨即也不出聲,直接起身向後轉,如同練過柔骨功一般,居然又伸胳膊又伸腿地越過座椅靠背,大猴子一樣跌跌撞撞地從前挪到了後。在茉喜身邊坐穩當了,他開了口,「你怎麼了?」
茉喜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捨不得似的,這一口氣被她分著吐成了幾小段,然後對著小武張開嘴,她忽然有些含羞帶愧——平時也未見得她有什麼高風亮節,到了緊要關頭,她反倒自覺了,彷彿怕自己一個不慎死了,臭了人家的地;更怕人家以為她要死了,再不肯給她一口飯一口水。
「肚子……」疼痛最是耗人元氣,一貫吱哇亂叫的茉喜,此刻只剩了一口悠悠的涼氣,「沒事……有點兒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