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令宜看似溫和,心中卻有錚骨。
他珍惜徐府的名聲,卻也不會因為怕被人非議就忍辱受屈。
一時間,楊氏的腦子亂糟糟,身子止不住顫抖起來。
徐令宜卻懶得再看她一眼。
脫了身上被沾了淚水的錦袍丟在了太師椅上,吩咐臨波:「幫我更衣,我去看看!」
臨波忙服侍徐令宜進了一旁的內室。
屋子裡寂靜無聲,只有楊氏,孤零零地跪在地上,伴著一團瑩玉的燈光,和在燈光下流淌著幽暗光澤的錦袍。
******
十一娘洗了頭,換了件半新不舊的玫瑰紅遍地金的小襖去了暖閣。
謹哥兒像翻肚的小青蛙似的,一個人仰睡在炕上,神色安祥又恬靜。
十一娘笑著把他的小手放被子裡,他撇了撇嘴,又舉在了腦袋旁。
顧媽媽小聲在一旁解釋:「小孩子都是這樣,大些了,睡姿就好看了。」
十一娘點了點頭,怕吵醒孩子,坐到了一旁的太師椅上,低聲問跟過來的顧媽媽:「晚上冷不冷?」
這兩個月,謹哥兒十分敏感。如果身邊有人說話或是翻身,他就會閉著眼睛哭半天。十一娘沒有辦法,把他放在暖閣,一個人睡了暖閣的炕。在炕邊並放了兩張貴妃榻,顧媽媽和值夜的丫鬟就睡在貴妃榻上。謹哥兒從此一夜睡到天亮。十一娘卻擔心顧媽媽不習慣。
「不冷,不冷。」顧媽媽忙笑道,「屋裡點了地龍,竺香姑娘給我鋪了兩床新褥子,又給了一件灰鼠皮的襖子——晚上起來可以披一披,平時搭在被子上,不冷。一點也不冷。動一動有時候還覺得臊熱。」
今天值夜的紅紋,她見十一孃的頭髮還溼著,則笑道,「夫人,我幫您烘頭髮吧?」
「不用了!」十一娘笑道,「你一心一意照顧好謹哥兒就行了!」
兩人曲膝應「是」,紅紋在炕邊守著,顧媽媽送十一娘出了暖閣。
那邊竺香已準好了火盆。
無煙無味的銀霜炭加了橘皮、柏樹枝,頭髮烘乾了不僅沒有味道,還有淡淡的橘子、松柏香。
十一娘隔三岔五的洗頭,小丫鬟們非常嫻熟地幫她烘頭髮。待頭髮半乾,竺香就遣了屋裡服侍的丫鬟,拿了楊木梳幫她梳著頭髮、說閒話。
「夫人的頭髮真漂亮。又黑,又濃。」她的聲音不同於琥珀的爽利,有種婉轉的輕柔,「我們六少爺,就隨了夫人。」說著,輕笑了起來,「夫人,說起來,我們六少爺和二少爺、五少爺一樣,長著雙大大的鳳眼,又和四少爺、五少爺一樣,有頭烏黑的頭髮……這麼一想,我們六少爺和五少爺像的多一些……還真應了那句老句,誰養的孩子像誰!」
她是在告訴自己,沒有了徐令宜的寵愛,自己還有兩個兒子吧?
十一娘卻有些尷尬。
竺香把自己拉到春妍亭,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吧?
竺香卻漸漸斂了笑容,一腿半蹲,一腿跪地,把臉貼在了十一孃的膝頭,「夫人,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我們待五少爺像六少爺一樣好,五少爺長大了,也會和六少爺親的。」
她是想幫謹哥兒籠絡徐嗣誡吧!
十一娘輕輕摸了摸竺香的頭:「有你們在我身邊,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竺香抬起頭來,眼睛裡噙著淚水,不好意思地抿了嘴笑。
有小丫鬟跑進來:「夫人,夫人,侯爺回來了!」
十一娘神色微窘。
半月泮如徐令宜的軍機處,不管看上去怎樣的閒逸也不過是表面現象罷了。他這個時候回來,多半是發現自己半途而返……
竺香忙拿了首飾匣子出來。
梳頭是來不及了,戴個耳墜也好啊!
「不用了!」十一娘隨手綰了個纂,「都到了要歇息的時候!」
竺香的手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還是勸十一娘戴了副小小的赤金丁香花耳墜。
夫人身子瘦雖然弱,可小日子好歹對上了……
她快步去打了簾子,徐令宜大步走了進來。
竺香奉了茶,躡手躡腳地退了下去,輕輕地帶上了槅扇的門。
******
「侯爺的事辦完了嗎?」十一娘坐到了徐令宜對面的炕上,和往常一樣笑著和徐令宜道,「吃過晚飯沒有?要不要叫小丫鬟進來服侍您梳洗?」
徐令宜笑望著鎮定自若的十一娘,想到她的性子,突然有點明白。索性道:「我聽臨波說,你剛才去了春妍亭。這半夜三更的,你去春妍亭做什麼?」
是知道了自己原本的目標是半月泮,所以出言相試?還是如他話裡透露的,僅僅只是關心自己的異樣?
不管是哪一種,讓十一娘承認自己的慌亂,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的。
所以,答案她早就想好了。
「原想去看看侯爺的,後來想到楊姨娘在半月泮,就折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