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發音器官本身就是一種豐富的天賦;正因如此,聽講道的人,哪怕聽不懂講話人所說的語言,也仍然會隨著音調頓挫而神思起伏。如同所有其他音樂一樣,它能傾瀉出激情和哀婉,傾瀉出情感和溫柔,那是一種和人類心靈息息相通的語言,不管在什麼地方都通行。由於教堂幾道牆壁的阻隔,傳來的聲音有些發悶,赫斯特·普林聆聽得格外專心,心心相通得那麼親切,佈道傳達給她一種特別的意義,和那些含糊不清的語詞完全無關了。也許,如果佈道完全聽清楚了,那些語詞反倒只會成為一種更粗糙的媒介,把精神方面的感受妨礙了。現在,她聽清了那種低低的語聲,好似風兒漸漸下沉,就要停止了;然後,隨著那音調升起,甜美和力量一點一點地加入,她也往上騰空,一直等到那音量好像用一種敬畏而肅穆宏偉把她包裹起來。然而,那聲音儘管有時變得很雄偉,但是其中一直含有一種表示哀怨的基本性質。關於受苦受難的人類的痛苦的表達或高或低,悄聲訴說也好,尖聲呼喊也好,不管怎樣聽來,都讓每個人的心胸為之一動!很多時候,這種深深的哀婉的調子,是唯一聽得見的,而在孤寂的安靜中嘆息,就很難聽見了。但是,即便牧師的聲音變得又高亢又雄辯有力,不可抑制地直衝雲霄,發揮到了極端的寬度和力量,把教堂充塞得滿滿的,甚至撐破結實的牆壁迸發出來,在空曠的空氣裡四處漫溢,只要聆聽者仔細傾聽,實際上,他還是能聽出來同樣的痛苦的呼叫。這究竟是什麼呢?一顆人類的心靈在傾訴,憂愁盈心,也許罪惡盈心,在訴說內心的秘密,不管有關罪孽還是憂愁,都要統統告訴人類的偉大心靈;每時每刻,每一句話,都在懇求人類偉大心靈的共鳴或者寬宥,而且從來不會白費力氣!正是這種深邃而連綿不斷的低聲泣訴,讓牧師的佈道蘊含了最應有的力量。
在所有時間裡,赫斯特站在絞刑架的旁邊,石雕一般。倘若牧師的聲音沒有把她牢牢地留在那裡,那麼那個地點一定有一種不可躲避的磁力,因為她就是在那裡最早開始她恥辱生活的時刻的。她內心有一種感覺,很難說得清楚是一種什麼念頭,但是格外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靈上,以至她的整個生活軌道,不管過去還是以後,都會與這個地點聯絡起來,好像只有這個地點,可以讓她的生活統一起來。
與此同時,小波兒離開了她母親的身邊,由著自己的性子,在市場上玩耍。她陽光的氣息飄忽不定,閃射光輝,讓沉悶的人群有了生氣;甚至像一隻羽毛亮麗的小鳥兒,在稠密的葉子的昏暗中飛來飛去,或隱或現,給整棵樹上幽暗的枝葉帶來光亮。她跑動得站站停停,不過經常突然衝出去,沒有一點規律。這表明她精神的活力躁動不安,今天踮起腳尖跳來跳去,加倍地不知道疲憊,這是因為她在隨著母親的焦慮的情緒活動和跳躍。只要波兒看見什麼能讓她活躍的遊動的好奇心興奮起來,就會飛奔過去,而且,一如我們可以說的,飛奔過去抓住一個人或者一樣東西,當作自己的財產,只要是她一心想得到的;不過,她的各種活動一點也不會聽從別人的擺佈。清教徒們在一旁觀看,而且,如果他們微笑了,那也完全是認定這個孩子是惡魔的種子,瞧她小小的身影,活蹦亂跳像小火星點兒,身上閃動著難以描述的美麗和乖戾。她跑著,打量著那個野氣十足的印第安人的臉;那印第安人便漸漸感覺到對方有一種比自己還野蠻的本性。隨後,她憑藉生來的膽量,卻又帶著性格中的矜持,一下子鑽進了一群海員中間,全都是海洋上粗野的黑臉大漢,好比陸地上的印第安人;他們驚訝地打量著波兒,很欣賞的樣子,彷彿一片海洋的泡沫兒變成了小女孩兒,賦有了夜間在船頭下邊閃耀的海火的靈魂。
這些海員中間有一個——就是那個船長,曾和赫斯特·普林講過話——深深地被波兒的貌相鎮住了,試圖伸手去抓波兒,打算親吻一下。他發現抓住小波兒如同在空中抓住一隻蜂鳥兒一樣困難,於是他取下繞在自己的帽子上的那條金鍊子,扔給了那個孩子。波兒立刻把金鍊子繞在自己的脖子上和腰間,手法非常巧妙,一眼看去,那金鍊子成了她的一部分,很難想象她沒有它會是什麼樣子。
「你母親是那個戴紅字的女人嗎?」那個海員說。「你願意幫我給她帶個口信嗎?」
「只要口信讓我高興,我就願意。」波兒回答說。
「那麼告訴她,」他趕緊說,「我和那個黑臉駝背的老醫生說過了,他會想辦法帶他的朋友一起上船,你媽媽也認識那個先生的。所以讓你媽媽不用操心了,只管她自己和你就行了。你願意把這話告訴她嗎,你這小鬼東西?」
「希賓斯夫人說我爸爸是‘空中王子’!」波兒叫嚷說,露出了頑皮的微笑。「你要是敢叫我那個難聽的名字,我就到他那裡告你的狀;他會讓暴風雨把你的船打翻!」
那孩子從市場上拐來拐去走出來,回到了她母親身邊,把那個海員的話講了出來。赫斯特看到這一不可避免的厄運的猙獰的黑麵孔,她那強壯、冷靜、堅定的忍耐精神,終於沉落了,因為正當一條通衢好像向牧師和她自己敞開,就要把他們從痛苦的迷津裡引出來了,厄運卻露出殘忍的微笑,橫擋在他們的通衢中間。
她的心一團糟,船長關於她的訊息讓她感到極度茫然,這時她還得遭受另一種折磨。市場上有許多人是從周圍鄉間來的,經常聽說那個紅字,無數虛假和誇大的流言把紅字的佩戴者說得非常可怕,可他們從來沒有親眼看見過什麼樣子。這些人讓別的娛樂搞得疲乏了,現在紛紛圍在赫斯特·普林周圍,指指戳戳,粗魯而無禮。然而,儘管行為這般放肆,他們卻只是在幾碼以外圍成了一個圈子,不敢再走近一點。他們就這樣站在那裡,隔著距離,那個神秘的標誌引發的相斥的離心力把他們牢牢地固定在那裡了。另有一大群水手,看見許多觀眾圍在那裡,弄明白了那個紅字的來歷,也把他們凶神惡煞般的大黑臉伸進了那個圈子。甚至連印第安人受到白人好奇心的冷冷的影子的影響,也慢慢從人群中鑽進來,用他們蛇一樣的黑眼睛盯住赫斯特的胸口;也許,看到赫斯特戴著這樣一個刺繡精美的標誌,他們以為她一定是人上之人,身份無比尊貴。最後,鎮子的居民(他們自己對這個陳舊的問題本來已經索然無味,這時卻因為別人的感受又來了興趣)也懶懶散散地湊了過來,用冷淡而熟悉的眼神打量赫斯特那個熟悉的恥辱標誌,帶給赫斯特的痛苦也許比別的人群更為厲害。赫斯特看見並辨認出來那群家庭主婦的面孔,七年前等待她從牢獄大門走出來的就是她們;只少了一個,那個最年輕,也是她們中間最有同情心的,她的壽衣就是赫斯特後來縫製的。在這最後的時刻,她就要馬上把這燃燒的紅字拋棄了,紅字卻變成了更加引人注目興致勃勃的中心,所以在她的胸膛上灼燒得更加痛苦,比她第一次戴上它以來的任何時候都難以忍受。
赫斯特站在那個讓人無地自容的魔幻般的圈子裡,那種懲罰別有一種狡猾的殘忍,好像把她永遠固定在那裡了,而這時那個令人敬仰的佈道者正從聖壇上俯視著聽眾,他們內心深處的精神活動已經被他牢牢控制了。這個神聖的牧師在教堂裡!這個佩戴紅字的女人卻在市場上!什麼樣的想象力也不會這樣東拉西扯,會推測到他們兩個人身上都有同樣炙烤的烙印啊!
聖殿騎士,12世紀初十字軍中的一種高階別軍人,其職責為保衛聖墓和朝聖者。
指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等幾個國家。
布拉茲特里特(1603—1697),英國殖民地行政官,馬薩諸塞的殖民地總督(1679—1686,1689—1692)。
恩迪考特(1588—1665),英國殖民地開拓者,1628年率60名英國殖民者到達馬薩諸塞,多次出任馬薩諸塞殖民地總督,出兵攻打佩科特印第安人,引發佩科特戰爭(1639)。
馬瑟(1639—1723),新英格蘭清教徒牧師,教育家,曾任哈佛大學校長(1685—1701),因堅持宗教信仰自由被英國政府撤銷墾殖特權(1686)。
歐洲十六世紀流行的一款服裝風尚。
北尤拉普人居住地,多指挪威、瑞典、芬蘭和俄羅斯科拉半島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