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赫斯特和波兒

紅字 納撒尼爾·霍桑 第2頁,共2頁

「這種道理算什麼呢?」赫斯特問道,對這孩子觀察到這樣東拉西扯的東西感到好笑;可是,再一深想,臉色一下子蒼白了。「除了我的心,這個字母和人家的心臟能有什麼關係呢?」

「不知道,媽媽,我知道的我全都說出來了,」波兒說,樣子比平時說話嚴肅了許多。「去問一問那個老頭,你剛才一直和他說話來著!也許他能告訴你。可是我現在認真地問一問,這個紅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你為什麼一直戴在你的胸前?——為什麼牧師一直把手放在他的心臟上?」

波兒兩隻手拉住她母親的手,用非常認真的神色盯著她的眼睛,這在波兒野性而任性的性格中難得見到。赫斯特想到,這個孩子也許真的帶著孩子慣有的信賴,想方設法接近她,並且盡她的所能,利用她那股機靈勁兒,來建立一個共鳴的交叉點。在這之前,作為母親,一方面用一種專一的母愛深愛著她的孩子,卻不斷告誡自己不要希望得到比四月的春風更多的報償;那種輕風把時間消磨得如氣流般快活,帶來一陣又一陣不可言說的激情,情緒正好的時候也會生氣,一旦你要把它攬入懷中,它產生的寒氣往往多於愛撫;為了補救這種無常的不當行為,有時候它出於模糊的目的,又用一種令人懷疑的溫情來親吻你的臉頰,輕輕地吹拂你的頭髮,隨後轉身離去找別的玩耍樂事,卻在你的心靈留下夢幻般的快活。不過,這只是一個做母親的對孩子的性格的評價。在旁觀者看來,也許看見的滿眼都是令人反感的品性,而且對這樣的品性只能給予一種更加黑暗的顏色。但是,赫斯特的腦海裡現在強烈地出現了一個想法,覺得波兒明顯早熟而又特別機警,也許已經到了可以給人做朋友的年齡,可以信賴地儘量分擔她母親的憂愁,不會造成母女之間的生分。波兒的性格雖然還處於混沌狀態,也許正在出現——從一開始就已經存在——那種無所畏懼的勇氣的堅定原則——或者一種難以駕馭的意志——或者一種強壯的驕傲,也許經過教化成為自尊——或者一種對許多事情都惡意嘲弄的態度,而那些事情一經考察或許就真的含有虛偽的色彩。她也具備了多種感情,儘管目前為止還青澀,還苦口,正如同沒有成熟的果實那種最豐沛的味道一樣。赫斯特心想,具備所有這些不平常的品質,如果這個小精靈一般的孩子不會成為一個高貴的女人,那她從母親那裡繼承的那種罪惡一定是非同尋常的。

波兒的傾向不可阻擋,總對那個紅字的隱秘念念不忘,這似乎是她與生俱來的內在素質。在她有意識的生命的最早的時刻,她就介入了這事,當作委派給她的使命。赫斯特過去經常幻想,老天爺賦予這個孩子這樣明顯的癖性,一定早已設計好了公正和報應;但是,直到最近,她才暗自發問,連同這樣的設計,這中間是不是還有一種憐憫和恩賜的目的呢?如果不只是把小波兒當作一個塵世間的孩子,還把她當作一個精神的使者,讓她得到信仰和信賴,她是不是可以擔當重任,把她母親的心中冷藏的憂愁、把心臟變為墳的憂愁化解呢?——是否可以幫助她克服情慾,那曾經非常難以馴服的、甚至還沒有死掉也沒有安睡的、只是囚禁在墳墓般的心胸裡的情慾呢?

赫斯特此時此刻心頭翻騰的就是這些思緒,印象同樣那麼活躍,彷彿實際上就在她耳邊不停地絮叨。小波兒就在眼前,兩隻手緊緊地握著她母親的手,仰著她的小臉,不停地追問這些問題,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

「這個字母是什麼意思呢,媽媽?——你為什麼要戴它呢?——牧師為什麼總是把手放在他的心臟上呢?」

「我怎樣說好呢?」赫斯特心裡跟自己說。「不行啊!如果這就是換得著孩子的同情的代價,那我可付不起呀。」

隨後,她大聲講起來。

「傻波兒啊,」她說。「這些都是些什麼問題呢?世界上有許多問題,是小孩子家問不得的。我怎麼知道牧師的心裡想什麼呢?至於這個紅字呢,我戴它是因為它上面有金線呀。」

在過去的整個七年間,赫斯特·普林從來沒有對她胸前的這個標誌說過假話。也許雖然它是一個嚴厲而苛刻的符號,卻又是一種守護的精神,只是現在遺棄她了;認識到了這點,儘管她嚴格地監視著她的心靈,某種新的邪惡還是鑽了進來,或者有一隻老舊的手從來就沒有排斥掉。小波兒呢,那種熱切認真的表情,很快從她臉上消失了。

不過這孩子不肯輕易把這件事情放過。她母親和她向家走去的路上,她還問起過兩三次,晚餐期間以及赫斯特送她上床時,波兒又問起過幾次,就是她好像是沉沉地入睡的時候,卻又抬起頭來追問,那兩隻黑眼睛閃爍著頑皮的目光。

「媽媽,」她說。「這個紅字是什麼意思呢?」

到了第二天早上,首先表明這孩子完全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便是從枕頭上抬起頭來,問起那另一個問題,那個一直與她的各種關於紅字的追查莫名其妙地聯絡在一起的問題——

「媽媽!——媽媽!——牧師為什麼一直把他的手放在他的心頭呢?」

「別亂問,淘氣的孩子!」她的母親回答說,口氣十分武斷,這是她過去從來不允許自己使用的。「別故意煩我,再煩我就把你關進那個小黑屋子去!」

紙頁上印有文字,上面覆蓋透明的角片,是兒童的識字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