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馬丁伊登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我正是這個意思,」她脫口而出地說。

馬丁見她委屈地眼眶裡噙著淚水,不禁為難起來。無論如何,她可不在裝假啊。

「可是,瑪麗安,我把自己的親妹子寫在詩裡,你的赫爾曼憑什麼要吃醋呢?」

「他並不吃醋,」她抽抽搭搭地說。「他說這是不正經的,下——下流的。」

馬丁詫異地吹了一聲又長又低的口哨,接著清醒過來,把一份《手相專家》的複寫本讀了一遍。

「我實在看不出來,」他終於開口說,把稿子遞給她。「你自己看吧,你以為什麼地方下流——他是這麼說的,對嗎?——指給我看。」

「他正是這麼說的,他不會錯,」對方回答,一手把稿子推開,隨著臉上顯出厭惡的神氣。「他還說,你非把它撕了不可。他說,他決不願讓人家拿他妻子來寫這種東西,讓大家都可以看到。他說,這真是丟人,他絕對不能容忍。」

「啊,你聽我說,瑪麗安,這壓根兒是胡鬧,」馬丁說到這裡,陡地變了主意。

他看到面前是個傷心的姑娘,明白要想說服她丈夫或者說服她,都是枉費心機,於是,儘管這回事滿盤皆錯,荒謬絕倫,他還是決定依她算了。

「好吧,」他說,一邊把稿子撕成五六片,扔在廢紙簍裡。

他想到當時那份打字機打的原稿正擱在紐約一家雜誌社的辦公室裡,感到很滿意。這是瑪麗安跟她丈夫永遠不會知道的,再說,如果這首寫得風趣而無傷大雅的詩有一天能刊載出來,那對他本人、他們倆和世界,都不會有什麼損失。

瑪麗安想把手伸進廢紙簍去,頓了一下。

「可以嗎?」她用懇求的口氣說。

他點點頭,沉思地打量著她,看她把撕碎的稿子都揀起來,塞在上衣口袋裡——她完成了這一次來的使命,這就是明證。她使他想起麗茜·康諾萊,儘管跟這個他見過兩面的工人階級的姑娘比起來,她沒有那麼多的熱情,也沒有那麼多飛揚跋扈的生命力。然而她們這一對兒哪,在穿著和舉止方面是不相上下的,於是他放縱自己的幻想,竟然想象她們當中任何一個出現在摩斯太太的客廳裡,心裡不由一樂,臉上綻出笑容。樂意消逝了,他感到寂寞得很。他這個妹妹和摩斯家的客廳,正是他走過的路途上的兩塊里程碑。他把它們都撇下在後邊啦。他親切地望望手邊的那幾本書。他如今只剩下這些夥伴啦。

「嗨,你說些什麼呀?」他猛的嚇了一跳,問。

瑪麗安把她問過的話再說了一遍。

「我幹嗎不去工作嗎?」他嗤的一聲笑起來,笑得可有點兒勉強。「你的赫爾曼跟你講了套大道理啦。」

她搖搖頭。

「別騙我,」他厲聲說,她不禁點了一下頭,證實他責備得不錯。

「好,你去跟你的赫爾曼說,叫他閒事少管;跟他說,要是我把跟他親熱的姑娘寫在詩裡,那他管得著,可是除此以外,他就什麼話也不配說。懂了嗎?

「原來你以為我當不成作家,是嗎?」他接著說。「你以為我是個不成材的人?——你以為我墮落了,叫一家人丟臉不成?」

「我以為,你有了工作做,總要好得多,」她說得堅決,使他看出她說的是真心話。「赫爾曼說——」

「天殺的赫爾曼!」他不懷惡意地叫道。「我想知道的是,你們打算幾時結婚。還有,去問一聲你的赫爾曼,他肯不肯屈尊一下,讓你收我一件結婚禮物。」

等她走了,他思量著這件事,想到他妹妹跟她的未婚夫、他自己同階級的所有成員和羅絲的階級的所有成員,都遵照著狹隘無聊的準則來安排自己那狹隘無聊的生活——全不過是合群的動物,聚居在一起,根據彼此的意見來依樣畫葫蘆地過生活,不能做有個性的人,過真正的生活,因為被那些幼稚的準則束縛住了——他想著想著,有那麼一兩回,不禁苦笑起來。他把他們喚到面前,像一道幽靈的行列:伯納德·希金波森跟勃特勒先生臂挽著臂,赫爾曼·馮·施米特跟查利·哈潑哥德肩並著肩;他把他們一個個、一雙雙地作了鑑定,打發走了——這是根據他從書本上看到的那些衡量才智和道德的標準來作鑑定的。他枉費心機地自問:那些偉大的人,那些偉大的男男女女,到底在哪兒呀?這批漫不經心、粗俗不堪、愚蠢非凡的幻影,聽了他在幻覺裡的召喚,來到這間斗室裡,可是在這些人當中,他一個偉大的人也找不到。他對他們感到厭惡,就像叟西一定厭惡她那些豬一樣。等到他把他們全打發走了,以為屋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卻出人意料而不呼自來地又走進一個人來。馬丁瞅著他,看到那頂硬邊帽,那件方下襬、雙排鈕的上衣和神氣活現的肩膀,分明是那個年輕的流氓,從前的他。

「小夥子啊,你跟大夥兒還不是一路貨!」馬丁譏誚地說。「你的道德、你的知識,還不是跟他們的一模一樣!你不會獨立思考、獨立行動。你的見解,跟你的衣著一樣,都是現成的;你的行動是根據大眾的意見來決定的。你是你那幫人的頭子,因為大夥兒擁戴你,當你是條好漢。你打架,統治著你那一幫人,並不是因為你喜歡這麼做——你自己也明白你實在討厭這麼做——而是因為大夥兒慫恿你這麼做。你打垮了盤兒臉,因為你不肯認輸,你所以不肯認輸,一半是因為你是頭沉淵中的野獸,還有一半是因為你相信你周圍每個人所相信的事:一個人傷害、摧殘別人肉體時表現得愈兇狠、愈殘暴,他就愈富有大丈夫氣概。嘿,你這小兔崽子,你竟然把別人的姑娘搶走,可不是因為你喜歡她們,而是因為你周圍的那批人,那批左右你的道德觀念的人,骨子裡都有著狂野的種馬和公海豹的本能。唔,過了好多年啦,你如今怎麼看法呀?」

好像回答這個問題似的,這幻影驀地變了一個樣。硬邊帽和方下襬的上衣失蹤了,換上了穩重一點的衣著;面孔上消失了狠相,眼睛裡消失了兇光,一張臉經過了磨鍊,變得優雅了,內心裡跟美和知識打了交道,使臉上容光煥發。這幻影跟現在的他十分相像,他打量著它,留意到照亮著對方的那盞讀書燈和這幻影在埋頭攻讀的那本書。他一望書名,是《美學》。跟著,他鑽進這幻影之中,把讀書燈的燈芯調整一下,管自把《美學》看下去。

史蒂文森(1850—1894),英國新浪漫主義派作家,《金銀島》的作者。

馬修·阿諾德(1822—1888),英國詩人兼批評家,他用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觀點來批評本階級的市儈性和不學無術。

唯一神教,基督教新教的一支,不承認上帝是三位一體的,主張個人有權利判斷宗教教義。

見《聖經·創世記》第2章第18到23節,這是古希伯來人關於上帝創造人的神話故事。

法國哲學家笛卡兒(1596—1650)的哲學思想的出發點為「我思故我在」(cogito,ergosum),是十足唯心的世界觀。

達爾文的鉅著《物種起源》於1859年一齣版,即引起激烈的論戰,以1860年在牛津舉行的英國協會大會上的辯論為最高潮。牛津主教威爾勃福斯(1805—1873)在會上大肆攻擊進化論,遭到托馬斯·赫胥黎(1825—1895)的嚴詞駁斥。

查利是查爾斯的愛稱。

美國第三任總統托馬斯·傑斐遜(1743—1826)於青年時期通過大量閱讀,接受了當代法國啟蒙主義思想。

叟西是希臘神話中的女巫,據說她居住在伊伊阿島上,凡是過路的人,她先設宴款待,事後用魔法把他們變成豬。

作者常用這說法來形容獸性畢露的人,典出《聖經·啟示錄》第17章第8節:「你所看見的獸,先前有,如今沒有,將要從無底坑裡上來,又要歸於沉淪……」1881年《聖經》欽定英譯本修訂版中,「無底坑」被改為「沉淵」。

讀書燈,一種用圓形燈芯的油燈,可調節光度大小。

作者為美國教育家、哲學家亨利·戴(1808—1890),出版於18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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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倫敦小說精選》《熱愛生命》《海狼》《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