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應該把考德威爾教授這樣佔為己有。也許別人也想跟他談談呢。」
「我錯了,」馬丁帶著後悔的口氣承認道。「可是我把他的興致鼓動了起來,他講得真有味兒,使我忘其所以了。你可知道,他是我曾經交談過的最聰明、最有才智的人。我跟你說呀,另外還有一點。我從前以為,凡是進過大學的人,或者在社會上身居高位的人,都像他一般出色、一般聰明呢。」
「他是個例外,」她回答。
「我也認為這樣。你要我現在去跟誰談呢?——啊,也好,帶我去對付那位經理先生吧。」
馬丁跟他談了十五分鐘,態度再好也沒有,這回羅絲對她愛人可沒有意見了。他眼睛沒有閃爍過一回,腮幫也沒有漲紅過,他講起話來鎮靜、穩重得使她驚奇。可是在馬丁心目中,所有的銀行經理的身價一落千丈了,當天晚上,他就盡被這個看法困擾著:銀行經理和滿口陳詞濫調的人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名詞。他發現那個軍官很和氣、很單純,是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家世和幸運給了他這種社會地位,叫他心滿意足。馬丁聽到他在大學裡念過兩年,不禁想不透,他把那些知識給藏到哪兒去了。然而,馬丁還是比較喜歡他,不喜歡那個滿口陳詞濫調的銀行經理。
「我實在並不反對陳詞濫調,」他後來跟羅絲說,「可是叫我煩惱而感到不舒服的是:講這套濫調時的那副誇誇其談、自鳴得意、盛氣凌人而自以為是的神氣,並且時間又拖得那麼長。是啊,用那傢伙跟我講統一勞動黨和民主黨合併的事所需的時間,我可以把‘宗教改革’的歷史全部講完。你可知道,他把字眼兒玩花巧,就像一個靠打撲克吃飯的人把發給他的牌玩花巧一樣。過一天我表演給你看。」
「很遺憾,你不喜歡他,」她回答。「他是勃特勒先生心愛的人,勃特勒先生說他既可靠又老實——管他叫‘磐石’、‘彼得’,說用他做骨幹,任何銀行機構都建立得起來。」
「這一點我也相信——儘管我看到他的時間不多,聽到他的話更少;然而我如今不像過去那樣重視銀行了。我這樣直言,你不見怪,對嗎,親人兒?」
「不,不,很有意思。」
「那好,」馬丁興奮地往下說,「我大不了是個野蠻人,第一次踏進文明世界,得到了種種印象。這些印象對文明人說來,準是新奇得引人入勝的。」
「你看我的表姐妹怎麼樣?」羅絲問。
「比起別的女客來,我比較喜歡她們。她們挺會開玩笑,而且絕不做作。」
「那你也喜歡別的女客?」
他搖搖頭。
「那個幹社會救濟工作的女人簡直只是只搞社會學的鸚鵡。要是你把她像湯姆林遜那樣,放在星空裡讓風吹上一通,我包管你在她頭腦裡找不出一丁點兒自己的思想。至於那個肖像畫家,她真是個討厭鬼。她可以跟那銀行經理配個對,做個好老婆。還有那個女音樂家啊!我不管她指頭多麼靈活,技巧多麼完美,表情多麼出色——跟你說實話吧,她壓根兒不懂得音樂。」
「她彈得很出色呢,」羅絲提出抗議。
「不錯,表面上聽來,她對音樂的確訓練有素,可是對音樂的內在精神,她就莫名其妙了。我問過她對音樂的感想——你知道,我總是很想知道這一點;可是她說沒有什麼感想,只知道她崇拜著音樂,認為音樂是最偉大的藝術,對她說來,比生命更重要。」
「你又要她們談她們的本行話啦,」羅絲責備他說。
「這我承認。要是她們談本行話都不行,那你想想看,她們大談別的話題的時候,我會多麼受不了。啊,我過去始終以為,在這兒社會的上層,享受著文化教養的一切優越條件——」他頓住了一會兒,看見自己青少年時期的那個身影,戴著硬邊帽,穿著方下襬的上衣,走進門來,神氣活現地走過來。「我剛才說的是,我原以為在這兒社會的上層,所有的男男女女全是聰明而出色的。可是如今,根據我見到的一點兒情況,我覺得他們多半是一批飯桶,其餘的十個裡倒有九個是討厭鬼。至於考德威爾教授——他可不同。他才是一個人,從頭到腳,連腦子裡的灰白質,全都合格。」
羅絲喜形於色了。
「告訴我你對他的看法,」她慫恿道。「不要講什麼偉大而出色的地方——這些品質我知道;講些你覺得不對頭的地方。我真巴不得知道呀。」
「我怕會自找麻煩啊。」馬丁幽默地盤算了一會兒。「還是你先講吧。不過,也許你以為他簡直是十全十美的吧。」
「我在他那裡上過兩門課程,認識他有兩年了;因此我很想聽聽你對他第一面的印象。」
「你是指壞印象嗎?那就聽好。我認為,你所說的他那些優點,他的確全有。至少,他是我碰到過的最傑出的知識分子樣板;可是他心裡在暗自羞愧。
「啊,不,不!」他趕忙嚷道。「可不是為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下流事。我是說,我覺得他徹底看清了事物的真相,可是被看到的真相嚇壞了,就騙自己說根本沒有看到。也許這說法還不夠清楚。請聽另一種說法。他找著了上那所神秘廟堂的道路,可是又不順著它走;他也許已經看到了幾眼那所廟堂,可是事後拚命地騙自己,這不過是樹葉所組成的幻景罷了。還有一種說法。他大可以幹一番事業,可是覺得根本不值得幹,然而在內心深處又始終在後悔沒有幹;他心裡暗暗嘲笑幹成後能得到的報酬,可是,在內心深處實在巴不得得到這報酬,得到幹成後的喜悅。」
「我對他可不這樣看,」她說。「說起來,我還弄不懂你到底什麼意思。」
「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含糊的感覺罷了,」馬丁退一步說。「我說不出什麼理由來。只是一點感覺,多半是不正確的。你當然應該比我更瞭解他。」
這一晚從羅絲家出來,馬丁懷著古怪的迷惘而矛盾的心情。他對自己所追求的目標,對自己爬上去與之為伍的人們都感到失望。另一方面,他被已取得的成就所鼓舞著。這往上爬的路途比事前料想的要來得容易。這種往上爬的行動辱沒了他,並且(他不想用假謙虛來對自己隱瞞),他比自己已經爬了進去的那個圈子裡的人們都要來得強——當然囉,除了考德威爾教授以外。關於生活和書本,他懂得比他們多,他不禁想不透,他們把受到的教育扔到哪個角落裡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有的是不尋常的腦力;也不知道,那種一心想探索事物真相、追究基本原理的人,在全世界摩斯之流的客廳裡是找不到的;也想象不到,這種人正像寂寞的蒼鷹,高高地遠離著大地和大地上的芸芸眾生,獨自個兒在蔚藍色的天空中飛翔。
當時美國通用的金幣、銀幣多半一面是老鷹的立像,一面是個印第安人頭。
勝利之神,希臘神話中之有翅女神,有一個著名的古希臘雕像,一八六三年於希臘東北部薩莫色雷斯島出土,現存巴黎盧浮宮。
此處原文為麥爾維爾,顯系作者筆誤。
保爾·魏爾倫(1844—1896),法國象徵派詩人。
鄧南遮(1863—1938),義大利小說家兼詩人,著有《死的勝利》等多種浪漫小說。
薩克拉門託,位於舊金山東北,加利福尼亞州州府所在地,此處指州當局。
大學評議委員會,管轄州立大學的最高組織。
拉丁區,巴黎文化區,在塞納河南岸,為文人、藝術家聚居之地。
史坦遜(1830—1906),美國製帽商,創辦約翰·史坦遜公司,有大規模的制帽工場。
約瑟夫·勒·康特(1823—1901),美國地質學家,早年當過醫生,後來擔任自然科學、化學、地質學等科的教授。1869年就任加利福尼亞大學地質學教授,直至逝世。他著作甚多,也有關於進化論的作品,如《進化論及其與宗教思想之關係》(1888年)。
宗教改革,16世紀初,德人馬丁·路德首先公開對羅馬天主教會作鬥爭,引起了風起雲湧的宗教改革運動,產生了新教。
按彼得一字在希臘語中意為「石頭」。
吉卜林在《湯姆林遜》(1891年)一詩中,寫主人公湯姆林遜死在英國,其靈魂被一個精靈帶到天堂門口,彼得問他,生前有何善行,他說不出,彼得不肯收留他,接著被帶到地獄門口,魔鬼問他,生前有何罪行,他也說不出,魔鬼也不肯收留他,就吩咐小鬼們把他放在星空裡讓風吹上一通,看看他到底有沒有自己的靈魂。隔了一會,小鬼們來回報,找來找去找不到。魔鬼無奈,只得打發他火速回陽,好好幹些惡事後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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