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這實在也不是為了我,馬丁,是為了你自己。我確實知道,抽菸對你有害處;再說,做任何東西的奴隸都是不好的;做麻醉品的奴隸要算最不好了。」
「我情願一輩子做你的奴隸,」他笑嘻嘻地說。
「這麼說,我要下命令啦。」
她調皮地瞅著他,儘管心坎裡已經在後悔,自己沒有提出那個最大的要求。
「王后陛下,我的天職就是服從吶。」
「那好,我的第一條戒律是,不可忘卻天天刮臉。瞧,你把我的臉頰擦得好痛。」
於是,結果是一陣愛撫擁抱和愛情的歡笑。可是,她已經達到了一個目的,說起來,她還只能指望一次至多達到一個目的呢。她使他決定戒菸,這叫她感到做女人的驕傲。下一回,她要勸他找個職位,因為他不是說過,隨她要他做什麼,他都肯做到的嗎?
她從他身邊站起來,踏勘室內各處,細看掛在空中晾衣繩上的摘記,弄明白那個把腳踏車吊在天花板上的滑車的奧妙,看到桌子下那堆稿件,不禁覺得不快,這堆稿件告訴她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那隻火油爐博得她的讚美,可是一看伙食架上,竟是空的。
「啊呀,你什麼吃的東西也沒有,可憐的親人兒,」她帶著體貼的同情說。「你一定在捱餓。」
「我把東西藏在瑪麗亞的食櫥和伙食間裡,」他扯謊道。「藏在那裡比較妥當。放心吧,我不會捱餓的。你瞧這個!」
她已經回到了他的身邊,看他把胳膊肘一彎,那二頭肌就在襯衫袖子裡蠕動,膨脹,成為一團又結實又堅硬的肌肉。這模樣叫她反感。從感情上講,她是厭惡它的。可是她的脈搏、她的血液、她的每一根神經,卻喜愛它,嚮往著它,於是,跟過去一樣,她說不出所以然地非但不避開他,反而向他靠攏。一轉眼工夫,他把她緊緊摟在懷裡,這會兒,她的頭腦,關懷著生活的表面現象,在反抗;可是她的心靈,她那女人的本性,關懷著生活的本身,卻樂得得意洋洋。正是在這種時候,她徹頭徹尾地體會到自己對馬丁的愛情是偉大的,因為,如今感到他有力的胳膊摟住了自己,緊緊地摟著,熱烈地摟得自己身子直髮痛,不禁叫她簡直樂得要暈過去了。在這種時候,她覺得背叛自己的原則,違背自己的崇高理想,還有,最主要的,暗裡違抗自己的父母,全是應該的。他們不希望她嫁給這個男人。她竟然會愛上他,這一點就叫他們感到震驚。有時候,她跟他不在一起,頭腦冷靜而通情達理的當兒,這一點也會叫她自己感到震驚。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可愛著他——說實話,這份愛情有時也使她煩惱,擔驚受怕;然而愛情畢竟是愛情,比她本人要堅強得多。
「這場流行性感冒算不上什麼,」他在說。「它給了我一點兒痛苦,叫我頭痛得真難受,可是哪比得上登革熱。」
「你連這種病也生過嗎?」她心不在焉地問,一個勁地想著自己在他懷抱裡找到了天賜的應該愛他的理由。
於是,她心不在焉地一句句提問,引他講下去,臨了,他說的話叫她猛地吃了一驚。
原來他是在夏威夷群島的一個小島上,三十個麻風病患者的秘密居留地裡患這種病的。
「那你為什麼到那兒去呢?」她問。
這樣拿自己的身體全然不當一回事,簡直是犯罪的行為。
「因為我事先不知道,」他回答。「我根本沒想到過麻風病患者。我從帆船上逃出來,在沙灘上登了陸,就往內地走,想找個地方躲躲。整整三天,我吃番石榴、馬來蘋果和香蕉活命,這些東西全是叢林中野生的。第四天上,我找到了道路——那不過是條羊腸小道。它直通內地,是條上坡路。我正是要朝那邊走,而且看得出路上新近有人走過。走到一處地方,小路順著一道山脊延伸過去,窄得簡直像刀口。道路在山脊上還沒有三英尺寬,兩邊峭壁一直朝下削,有好幾百英尺。一個人帶了大量彈藥,就能守住它,十萬人也攻不上。
「上那個藏身之處的路只有這一條。我找到了這條路,走了三個鐘點,才走到那兒,那是個小山谷,四周是熔岩組成的山峰,中間一塊谷地。整片地方給築成一級級梯田,種著芋頭,那兒還長著果樹,約摸有八座到十座草屋。可是我一看到那兒的居民,就明白碰上了什麼。看一眼就夠啦。」
「那你怎麼辦呢?」羅絲氣也透不過來似的問,像苔絲德蒙娜一樣,聽得又吃驚又著迷。
「我什麼辦法也沒有。他們的頭兒是個和氣的老傢伙,病害得相當重了,可還是像個君王般統治著。他發現了這個小山谷,建立了這個居留地——這全是違法的。可是他有的是槍械和大量彈藥,而這些卡拿加人,打慣了野牛和野豬,全是好槍手。是啊,馬丁·伊登萬萬跑不掉啦。他待了下去——待了三個月。」
「那你怎樣逃出來的呢?」
「要不是有一個一半中國血統、四分之一白種血統、四分之一夏威夷血統的姑娘幫我的忙,我會今天還在那兒。她是個美人,真可憐,受過很好的教育。她媽媽在檀香山,有一百萬金元光景的財產。哦,這姑娘後來把我救了出來。你知道,這居留地就是由她媽媽出錢辦的,因此這姑娘可以放我走,不怕人家難為她。然而,她還是要我先發誓絕對不洩露這個藏身的地方;我後來也絕對沒有洩露過。這回事我連提也沒提過,這還是第一次。姑娘還只有麻風病的最初的症狀。她右手的手指微微有點兒彎,胳臂上有一個小斑點。別的沒什麼了。我想她現在一定死了。」
「那你當時不害怕嗎?你沒有染上這種可怕的疾病就逃出來,你當時不高興嗎?」
「哦,」他承認道,「我起先有點兒心驚肉跳;可是後來就慣了。不過,我當時常常為這可憐的姑娘感到惋惜。這使我忘了害怕。她真是個美人兒,內心和外表都美,而且她病還染得不深;可是她命定得待在那兒,過著原始野人的生活,慢慢地死去。麻風病真可怕,誰也想象不到。」
「真可憐,」羅絲柔聲喃喃道。「真奇怪,她會放你走掉。」
「你什麼意思?」馬丁漫不經心地問。
「因為她一定愛著你,」羅絲還是柔聲地說。「老實說吧,她愛你不?」
馬丁在洗衣作裡幹了一陣活,如今又過著戶內生活,那張給太陽曬黑的臉變得白了,並且由於挨著餓,生了病,竟使這張臉簡直變得蒼白了;可是這會兒,這蒼白的臉上慢慢泛起一陣紅潮。他正想開口,羅絲阻止了他。
「沒關係,不用回答我;沒有必要,」她笑著說。
可是他覺得她這笑聲裡帶著些生硬的味兒,她眼睛裡的光芒也是冷冰冰的。這叫他頓時想起有一回在北太平洋捱到過的一陣大風。這會兒,那陣大風的魔影又浮現在他眼前——那是晚上的一陣大風,那時候,萬里無雲,滿月當空,澎湃的巨浪在月光裡冷冰冰地閃著亮。跟著,他又看到麻風病患者居留地裡的那個姑娘,想起了正是為了愛著他,她才放他走的。
「她真是崇高,」他直截了當地說。「她救了我的命。」
這就是那樁事的全盤經過,可是他聽見羅絲抑住了喉頭的一聲哽咽,留意到她掉過頭去,眼睜睜地望著窗外。等她掉回頭來,臉上鎮靜自若了,眼睛裡的神色也不再叫他想起那陣大風了。
「我真是個傻瓜,」她可憐巴巴地說。「可是我實在管不住自己。我深深地愛著你,馬丁,愛著你,愛著你呀。我早晚會變得寬宏大量的,可是眼前,對過去的那批鬼魂,我就忍不住要感到忌妒,而且你也明白,你的過去多的是鬼魂呢。
「一定是這樣,」她不讓他開口抗議,就接著說。「不可能不這樣。可憐的阿瑟在打手勢要我走呢。他等得不耐煩了。那就再會吧,親親。
「有一種藥劑師配製的藥水,可以幫人戒菸,」她在門口回過頭來說,「我要送一點給你。」
門剛關上,又開了。
「我愛著你,愛著你呀,」她對他悄聲說。說罷,她真的走了。
瑪麗亞送她上馬車,一雙敬慕的眼睛還是敏銳地注意到羅絲穿的衣著的料子和剪裁的款式(她沒有見過這種款式,可是看上去真是說不出的美觀)。那批失望的頑童眼睜睜地看著馬車消失了蹤影,才回頭來打量瑪麗亞,她一下子變成這條街上最了不起的人啦。可是她自己的一個孩子,跟大夥說這兩位高貴的客人是來拜訪她的房客的,這一來粉碎了瑪麗亞的聲望。自此以後,瑪麗亞又回覆過去那默默無聞的地位,馬丁卻開始留意到,附近一帶的小傢伙們對他尊敬看待了。拿瑪麗亞來說,馬丁的身價在她眼光裡足足漲上了一倍,要是那葡萄牙食品商親眼看到那天下午有人乘了馬車來拜訪馬丁,他準會讓馬丁再賒三塊八毛五分錢的賬。
「瞧我的顏色」一句原文為watchmysmoke,照字面可以誤解為「看我抽菸」的意思。
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奧賽羅》中的女主人公,被摩爾人奧賽羅所講的英勇經歷迷住了,終於不顧種族的不同,毅然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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