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八天,英沙羅夫掙扎於生與死的界點。醫生,因為是個青年人,對於重病人很關心,不斷前來診視。舒賓聽到英沙羅夫的危險情況,來探望過幾次;他的同國人——保加利亞人——也來過;就中,伯爾森涅夫認出了那兩位曾以自己不意的別墅拜訪使他迷惘過的奇怪人物;他們全都表示著真摯的同情,有幾個還自願代替伯爾森涅夫看護病人,可是他卻記著他對葉琳娜的諾言,一概謝絕了。他每天去看她,並且給她秘密報告病情的每一細節——有時是口頭的,有時,用一封短簡。她是以怎樣懸慮的心情期待著他的啊!她是怎樣地聽著他,詢問著他的啊!她總想親自來探望英沙羅夫;可是伯爾森涅夫卻懇求她不要這樣做:英沙羅夫是很少一人獨在的。在知道英沙羅夫病倒的第一天,她自己也幾乎病倒了;一回家來,她就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裡;可是,別人卻請她下來用午餐,當她出現在餐室裡的時候,她的臉色竟使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大大地吃了一驚,硬要送她到床上去。然而,葉琳娜卻終於能夠控制自己了。「如果他死了,」她再三思忖著,「我也就完了。」這一思想使她平靜下來,也給了她力量,使她可以裝作冷靜。也沒有人來怎麼麻煩她: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為著自己的牙痛忙個不停;舒賓在發狂地工作;卓婭也變得憂鬱起來了,正在熱心地讀著b維特/b;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對於「學者」的頻頻訪問深感不滿,尤其因為他關於庫爾納托夫斯基的「預定計劃」簡直毫無進展:那位講求實際的主任秘書於是也摸不著頭腦,只有等待機會了。葉琳娜對伯爾森涅夫甚至連一句感謝的話也沒有說過:對於有些幫助,感謝不獨令人羞愧,而且令人感覺殘酷。只有一次,當她和他第四次會晤的時候(前一晚,英沙羅夫的情況十分惡劣,醫生已經暗示該來一次會診)——只在那時,她才向他提醒了他的諾言。「好吧,那麼,我們一道兒走吧,」他對她說。她站起來,正預備整裝。可是他又決然說道:「不,我們且等明天再看。」在傍晚的時候,英沙羅夫的病勢竟減輕下來。
這樣的苦難延長了八天。葉琳娜表面是平靜的,可是她什麼也不能吃,夜晚也不能睡。她全身感到一種遲鈍的痠痛;在她的腦海裡,似乎籠罩著一陣枯燥的、燃燒著的青煙。「我們小姐蠟燭似的消瘦了呢,」她的婢女這樣說她。
終於,在第九天上,危機大致過去了。葉琳娜正在客廳裡,坐在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身旁,給母親念《莫斯科新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伯爾森涅夫進來了。葉琳娜望了他一眼,(每一次,她投給他的那最初的一瞥,都是多麼迅速、多麼膽怯、多麼深沉而又多麼不安啊!)於是馬上猜到他是帶著好訊息來了。他在微笑呢;他微微向她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迎接他。
「他清醒了,他得救了,一星期以後他就會完全好了,」他對她低聲說。
葉琳娜伸出手來,像是防備捱打似的,但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她的嘴唇戰慄了,一陣紅暈籠罩了她的整個面龐。伯爾森涅夫和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談起話來,葉琳娜則回到了自己的私室,跪下來,祈禱著,感謝上帝……輕快的、歡快的淚珠從她的頰上流下來。她突然感到極度疲勞,把頭偎到枕上,喃喃地說:「可憐的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她的睫毛和頰上還濡漬著淚花,她就沉沉睡去了。這是許久以來她第一次的睡眠,也是第一次的眼淚。
即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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