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上帝懲罰我吧,」他叫道,「如果我做的是有罪的事。從今天起,我們是永遠合而為一了!」
「我就留下嗎?」葉琳娜問。
「不,我純潔的姑娘;不,我的寶貝。今天,你還該回家去,但是要隨時準備著。事情不是轉眼就能辦妥的;我們得周密地籌劃一下。我們需要錢,需要一張護照……」
「我有錢,」葉琳娜截斷他的話,「八十盧布。」
「唔,那不算多,」英沙羅夫沉吟著,「可是,不管多少,都是個幫助。」
「我還能籌措一些。我可以借,我可以求媽媽……不,我不高興跟媽媽要……可是,我可以賣掉我的表……我還有耳環,兩隻手鐲……和花邊。」
「錢還不是主要的,葉琳娜;護照,你的護照,怎麼辦呢?」
「是的,怎麼辦呢?可是,護照是絕對必要的嗎?」
「絕對。」
葉琳娜微微笑了。
「我有個多麼奇怪的想法呀!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家有個婢女跑掉了。她給捉了回來,結果是饒了她,後來,還在我們家住了很久……可是,大家還是管她叫偷逃的塔吉亞娜。那時候,我再也沒想到我自己也會像她似的偷跑的呢。」
「葉琳娜,你不害羞?」
「為什麼?當然,有護照,那就更好。可是,如果不能……」
「我們慢慢地、慢慢地設法吧,稍為等一等,」英沙羅夫說。「只是讓我考慮考慮,想一想。我們倆得把什麼都全盤商量過。錢,我也有的。」
葉琳娜掠了掠落到他額前的頭髮。
「啊,德米特里!兩個人一道兒走,該多麼快樂啊!」
「是的,」英沙羅夫說,「可是,那邊,當我們到達了以後……」
「怎麼樣?」葉琳娜截斷他的話,「兩個人一道兒死,不也是快樂的嗎?啊,不,我們為什麼要死呢?我們會活著,我們還年輕。你多大?二十六?」
「二十六。」
「我還只二十。在我們前面,還有很多很多的好日子。啊!你不是想逃開我的嗎?你不是不要俄國愛人的嗎?你這保加利亞佬!我倒要瞧瞧你現在還能逃到哪兒去!可是,要是那時候我不去找你,我們現在就怎樣了呢?」
「葉琳娜,你知道是什麼在驅使我走開?」
「我知道;你愛,可是你又怕。可是當真,你沒有看出我也愛著你的嗎?」
「我發誓,葉琳娜,我一點也沒有看出。」
她給了他一個迅速的、猛不提防的親吻。
「哪,我也愛你這一點。好啦,再見吧。」
「你不能再留一會兒嗎?」英沙羅夫問。
「不能,我親愛的。你以為我一個人跑出來容易嗎?一刻鐘早就過啦。」她披上披肩,戴上帽子。「明天晚上到我們家來吧。不,後天。我們會覺得拘束,不痛快,可是那是沒有辦法的;至少,我們可以見見面。再見。讓我走吧。」他最後一次擁抱了她。「哎!瞧,你把我的錶鏈子也弄斷了。多笨的孩子呀!沒有關係。這樣更好。我可以到庫茲涅茨基橋去,把它丟在那兒修理。他們要是問我,我就可以說我到庫茲涅茨基橋去了。」她握住門把。「啊,我忘了告訴你:庫爾納托夫斯基先生多半這兩天就會向我求婚啦。可是,我會回他一個……這個。」她把左手的拇指擱在鼻子尖上,另外的手指臨空揮了兩揮。「再見吧。回頭見。現在,我可認識路啦……可是,你可別耽擱時間啊……」
葉琳娜把門開了一道隙縫,聽了聽,回頭看了看英沙羅夫,點了點頭,就一閃身溜出去了。
英沙羅夫在那扇關著的門前站了一會兒,也諦聽著。下面,通向庭院的門砰然響了一聲。於是,他走到沙發跟前坐下來,用手掩住眼睛。這樣的情形,在他是從來不曾有過的。「我怎麼配得上這樣的愛情呢?」他想著。「莫非是一個夢?」
可是,葉琳娜在他的寒傖、陰暗的小房間裡留下的木樨的幽香,卻分明說她的確來過。和這幽香一起,那青春的聲音,那輕盈的、青春的腳步聲,那年輕的、少女的身體的溫暖和蓬勃的朝氣,也好像還在空氣裡盪漾著呢。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德文。——原注
即所謂「多瑙河諸公國」的摩爾達維亞與瓦拉幾亞,在歷次俄土戰爭中,均為兩軍所必爭。1853年6月,克里米亞戰爭前夕,俄國戈爾卡科夫親王率兵進入兩公國,次年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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