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舒賓截斷了他,「我是偷偷到你這兒來的,好像馬克斯來會阿加特。我非跟你偷偷說兩句話不可。」
「那麼,進裡邊來吧。」
「啊,那倒不必,」舒賓回答著,就將手肘支在窗臺上面。「像這樣更有趣些,更多一點兒西班牙的情調。第一,我恭喜你:你現在是身價百倍了。至於你那抬上了天的了不起的人物,對不起,可是一落千丈。這,我可以給你擔保。並且,為了給你證明我的大公無私,那麼,請聽:英沙羅夫先生的鑑定表,全在這裡。天才,沒有;詩情,b無/b;工作能力,不小;記憶力,無限;智力,不深也不廣,可是健全而且敏捷;枯燥乏味;剛強有力;如果談到他那令人索然至極的(咱們私下這樣說吧)保加利亞什麼的,他甚至還有一份辯才。如何?你以為我不公平嗎?還有一點:你一世也辦不到和他b你我/b相稱,誰也不曾和他有過這種交情;我,作為一個藝術家,當然是叫他討厭的,這一點,我倒引以為榮。枯燥,枯燥,第三個枯燥,可是,他真能把你我全都碾成屑末。他真是全心全意獻身給自己的祖國——不像我們的這些個口頭愛國者,只會拍拍人民的馬屁,只會空口吹牛:‘啊,向我們流溢吧,你生命的水!’可是,當然,他的問題容易得多,也明白得多:只要把土耳其人趕跑,那就是驚天動地的事業!可是,所有這些氣質,謝謝上帝,卻不討女人的歡喜。沒有魅力,沒有誘惑力;在這方面,你我都比他強多啦。」
「你就你,幹嗎把我也扯在裡面?」伯爾森涅夫喃喃地說,「況且,別的話,你也說得完全不對:他一點兒也不討厭你,並且,他和他自己的同胞一向就是b你我/b相稱……那我是完全知道的。」
「那可是另一回事!對於他們,他是個英雄;可是,老實說,我對於英雄的觀念就完全不同:英雄就不該會說話;英雄就該像公牛一樣號;它把角一觸,登時就地動山搖。它自己就不必知道它幹嗎要觸,只是觸就罷了。可是,也許,在我們的時代,是需要另一種英雄的吧。」
「可是,為什麼英沙羅夫叫你那麼不自在呢?」伯爾森涅夫問道。「你跑到我這兒來,難道就是單單為了給我描寫他的性格來的嗎?」
「我跑到這兒來,」舒賓說道,「因為我在家裡苦死了。」
「真的嗎?可是又想哭嗎?」
「只管笑吧!我到這兒來,因為我幾乎要咬我自己一口,因為絕望、懊惱、嫉妒在啃著我的心……」
「嫉妒?嫉妒誰?」
「嫉妒你,嫉妒他,嫉妒每一個人。一想到這,我就苦惱,要是我早一點兒瞭解了她,要是我早一點兒就知道怎樣著手進行……可是,有什麼可說的!結果,我只有笑,只有裝傻,只有像她所說的扮丑角,以後,就把自己勒死,完事。」
「啊,勒死自己?不會吧?」伯爾森涅夫說。
「在這樣的良夜,當然不會;可是,只讓我活到秋天吧。在這樣的夜晚,人們當然也可以死的,不過,是幸福得要死罷了。啊,幸福!每一根樹枝投到路上的每一片陰影,這會兒好像都在低聲說道,‘我知道幸福在哪兒啦……可要我告訴你?’我倒想約你去散散步,可是現在,你是被散文迷住了。睡覺吧,願你有無數的數學數字來到你的夢裡!可是,我的心卻要碎了。你們,可敬的先生們,你們瞧著一個人在笑,那麼,依你們看來,他就一定非常自在;你們就可以給他證明他不過是在自己跟自己搗鬼,換言之,就是他全沒有苦惱……得了吧!上帝祝福你們!」
舒賓倏然離開了窗前。伯爾森涅夫不禁想喊一聲「安奴什卡!」可是,他卻抑制住自己:舒賓真是異常苦惱。一兩分鐘之後,伯爾森涅夫甚至覺得他聽到了啜泣的聲音;他站起來,開啟窗戶,一切全都寂然;只在遠遠的地方,有誰,也許是一個過路的農民,在低吟著《摩茲多克的原野》。
原文為德文。——原注
德國作曲家韋伯所作歌劇《魔彈射手》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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