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賭徒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是的,她喜歡我,但是您怎麼會有這樣的看法?」

「請您告訴我,我們的那位侯爵是不是也關心人家的家庭秘密?」我反問了一句。

「您自己幹嗎對這種事有興趣呢?」波麗娜嚴峻地瞥了我一眼,問道。

「可不是;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將軍已經向他借了錢。」

「您的猜測總是很正確的。」

「哼,如果他沒有風聞關於老奶奶的訊息,他會掏錢出來?您有沒有注意到,吃飯的時候,他有兩三回談到祖母,用的稱呼是親奶奶:‘親奶奶’。多麼友好、多麼親密的關係啊!」

「是的,您說得對。他一瞭解我根據遺囑也能分到一部分遺產,就立刻向我求婚了。怎麼,這種事難道您也想知道?」

「還只剛剛求婚?我以為他早就向您求婚啦。」

「您明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波麗娜惱怒地說,「您在哪兒遇見這個英國人的?」她沉默片刻後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我就知道您馬上會打聽他的情況。」

我把我和阿斯特萊先生在旅途中相遇的一番經歷對她講述了一遍。「他很拘謹、多情,他準已經愛上您了吧?」

「是的,他愛上我了。」波麗娜回答說。

「是呀,他比法國人要有錢十倍。法國人真有什麼家產?這不值得懷疑嗎?」

「不值得懷疑。他有一座城堡。昨天晚上將軍還肯定地對我說起這一點。噯,您總覺得滿意了吧?」

「如果我是您,我一定嫁給英國人。」

「為什麼?」波麗娜問道。

「法國人的外表是漂亮一些,可是內心卻骯髒得很。而英國人不僅為人正直,並且還富裕十倍。」我痛痛快快地說。

「不錯。但是法國人是侯爵,人也更聰明。」她從容不迫地回答說。

「真是這樣嗎?」我照舊又問了一句。

「確確實實是這樣。」

波麗娜非常討厭我問長問短。我看得出來,她想用回答的語氣和腔調來惹我發脾氣。我當場向她點破了這一點。

「是呀,你一發火,我心裡真快活。我讓您問長問短、東猜西測,為此您也得付出些代價。」

「我確實認為自己有權向您提出各種問題,」我鎮靜地回答說,「就因為我準備為此付出任何代價,把生命也不放在心上。」

波麗娜哈哈大笑起來。

「您上一回在施朗根貝格對我說過,只要我一聲令下,您願意縱身往下跳,跳到那萬丈深淵中去。我總有一天會下這樣的命令,目的就是想看看您怎樣付出代價,也叫您相信我說話是算數的。我恨您,因為我把您寵慣了,更可恨的是我還那麼需要您。既然我需要您,我還得愛護您。」

她站起身來。她說話很激動。近來她跟我談話,談到末了總是很激動,很氣憤,氣憤萬分。

「請問,勃朗希小姐是什麼人?」我問道,我總想問個明白才放她走。

「您自己知道勃朗希小姐是什麼人。這些日子來沒有什麼新的情況。勃朗希小姐大概會做將軍的夫人,不用說,那是要等祖母壽終正寢的傳說得到證實以後,因為勃朗希小姐和她的母親,還有那個侯爵表兄或堂兄,都很清楚我們已經破產了。」

「將軍終於掉進情網啦?」

「現在不談這件事。您聽我說,記住我的話:把這七百盾拿去,替我押輪盤賭贏錢來,贏得越多越好。我現在非常需要錢。」

說完話,她喚娜琴卡過來,向遊樂宮走去,跟我們的一夥人會聚在一起。我朝左拐進第一條小路,思緒萬千,驚訝不置。她吩咐我去押輪盤賭,就好比朝我頭上打了一棍。說起來也真奇怪:我想思考些旁的事情,可是心思總是集中到一點上來——分析我對波麗娜的種種感情。是的,在我離開這裡的兩個星期裡,我沒有像回來以後的現在這樣心煩意亂,雖說我一路上也日夜相思,坐立不安,甚至做夢也老是看見她。有一回(這是在瑞士),我在火車裡睡著了,卻在夢中出聲地跟波麗娜談情說愛,把同車的旅客都逗樂了。現在我又一次捫心自問:我愛不愛她?我又一次難以答覆這個問題,更確切地說,我又第一百遍回答自己:我恨她。是的,我恨她。有時候(往往每一次在我們談到臨了的時候),我真想豁出命去掐死她!我發誓,如果能用尖刀刺進她的胸膛,我是會這樣乾的,很高興這樣幹。不過,我也可以指天發誓,她如果真的在施朗根貝格,現今最吸引遊人的秀女峰上對我說:「跳下去,」那我是會立刻往下跳的,甚至很高興這樣做。我明白這一點。不管怎麼樣,事情總該有個結局。這些她十分清楚,她以為,我有朝一日終於會恍然大悟,原來我是根本攀不上她的,我的美夢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我相信就是她的這種想法使她得到不可名狀的快樂;要不然,她是個精明的女人,怎麼可能跟我如此親密、如此坦率呢?我以為她就像古代的女皇,可以在奴隸面前脫衣服,因為女皇不把奴隸看作人,她對待我也是這樣。是的,她有許多回不把我看作人……

但是,我還有她交給的任務——去賭輪盤賭,無論如何要贏錢回來。我沒工夫細細思考:為什麼要急於贏錢來?在她詭計多端的腦袋裡又長出什麼新計謀來?何況在這兩個星期裡分明又增加了不少新的情況,而我還一無所知哩。這些都得細細捉摸,弄個一清二楚,並且越快越好。但是現在沒有工夫,我必須去賭輪盤賭。

作者大概是借用這個名稱來描寫南部德國的一個療養區威斯巴登,1862、1863和1865年他在這裡待過。

德國舊時的一種銀幣。

原文為法文,以後不再註明,用仿宋體排印。

瓦·阿·佩羅夫斯基(1795—1857),將軍,1812年衛國戰爭的參加者,他在《回憶錄》中寫到法國人在押送戰俘時把由於體力不支而掉隊的俘虜任意槍殺的情況。

指上文僕役們稱之為「伯爵先生」的法國人,下同。

原文是「芭蕾舞中用腳趾尖站立」,意指該地附近的最高峰,這裡姑且譯作秀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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