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手冊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艾達荷竟會把老k.m追求女人的那一套應用到桑普森夫人身上。那是在一天下午,我去給她送一籃野李子時,在半路碰見了她,她正在一條通向她家的小徑上。她雙眼冒火,帽子歪歪斜斜地戴著,遮住了一隻眼睛。

「普拉特先生,」她開口說,「我想那位格林先生大概是你的朋友吧。」

「我們已經有九年的交情了。」我說。

「跟他絕交。」她說,「他不是什麼正經人!」

「怎麼啦,夫人,」我說,「他就是個普通的山裡人,儘管他性情粗魯,喜歡撒謊,慣於揮霍,有一些缺點,但在關鍵時刻,我還是不忍心說他是個不正派的人。也許他平日裡自命不凡,喜歡賣弄,穿著打扮也讓人看著不順眼,但是夫人,我知道他不會存心做出卑鄙的行徑。我和艾達荷做了九年的朋友,桑普森夫人,」我在結尾時說,「我不願意說他的壞話,也不願意聽到別人說他的壞話。」

「普拉特先生,」桑普森夫人說,「你這樣為朋友辯護,也有道理。但是這改變不了這樣一個事實:他圖謀不軌,對我做出了這種事情,這對任何一位有身份的女人來說,都是莫大的侮辱。」

「哎呀呀!」我說,「老艾達荷竟會幹出這種事來!這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別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在心裡搗鼓,那都是因為那場風雪的緣故。有一次,我們被大雪封在山裡,他被一本胡說八道卻煞有介事的詩集迷住了,那也許使他的道德淪喪了。」

「一定是這樣。」桑普森夫人說,「自從我認識他以後,他就沒完沒了地給我念褻瀆神明的詩句。他說那些詩是一個叫什麼魯比·奧特的人寫的,從她的詩來判斷,就知道那個女詩人肯定不是個好東西。」

「這麼說,艾達荷肯定又弄到了一本新書,」我說,「據我所知,他以前那本是一個筆名叫做k.m的男人寫的。」

「不管什麼書,」桑普森夫人說,「他還是守著原來的那本為好。今天他簡直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他送給我一束鮮花,上面還附著一張紙條。普拉特先生,你總能分辨出誰是上流女人,並且,你也知道我在羅薩城社交界的名聲。請你想想看,我會不會帶著一大壺酒和一個長麵包,跟著一個男人溜進外面的樹林子裡,同他在樹蔭底下飲酒唱歌,又蹦又跳的?我平時吃飯的時候確實也會喝一點葡萄酒,但我決不會像他說的那樣,帶上一大壺酒到樹林裡去胡鬧一通的。當然啦,他還要帶上他那本詩集。他說過要帶著。讓他一個人去品嚐那種丟人現眼的野餐吧!不然的話,讓他帶了他的魯比·奧特一起去。我想她是不會反對的,除非帶的麵包太多了。普拉特先生,現在你對你這位正派的朋友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哦,夫人,」我說,「艾達荷的邀請並沒有惡意,也許只是出自幾分詩情。也許這是他們所謂的象徵性的詩。雖然它們是觸犯法律和秩序的,不過還是允許郵遞的,因為紙上寫的和想的不是一回事。如果您能海涵,不責怪艾達荷,我就代他向您表示感謝了,」我說,「現在,還是讓我們的心靈從低階的詩歌裡解脫出來,昇華到事實和想象的高階領域之中吧。在這樣一個美麗的下午,桑普森夫人,」我接著說,「我們應該讓我們的思想也與美景相呼應。儘管這裡非常暖和,可是我們應該知道,位於赤道上海拔一萬五千英尺的地方還是終年積雪。緯度四十至四十九度之間的地區,雪線就只有四千至九千英尺的高度了。」

「哦,普拉特先生,」桑普森夫人說,「聽了魯比·奧特那個風騷女子令人不爽的歪詩之後,再聽到你講的這些美妙的事實,可真開心!」

「我們在路邊這段木頭上坐下吧,」我說,「別去想詩人那些不通人情、放蕩下流的詩歌了。只有在言之鑿鑿的事實和合法的度量衡的輝煌數字裡,我們才能找到美妙的東西。在我們所坐的這段木頭裡,桑普森夫人,」我說,「就有著比任何詩篇都更令人歎服的統計數字。木頭的年輪顯示這棵樹的樹齡是六十年。如果在兩千英尺深的地下,經過三千年,它就會變成煤。世界上最深的煤礦位於紐卡斯爾附近的基林沃斯。一隻四英尺長、三英尺寬、二英尺八高的箱子可以裝一噸煤。假如割破了動脈,應該立刻按住傷口的上方。人的腿有三十塊骨頭。倫敦塔曾於一八四一年遭遇火災。」

「接著說下去,普拉特先生,」桑普森夫人說,「這種話真是新穎獨特,聽著就叫人舒服。我想不出會有什麼東西比統計數字更可愛了。」

不過在兩星期之後,我才得到了赫基默給我的全部好處。

一天夜裡,我被人們「失火啦」的叫嚷音驚醒。我跳下床,穿好衣服,跑出旅館去看熱鬧。當我發現失火的正是桑普森夫人的房屋時,我大叫一聲,兩分鐘內就趕到了現場。

那幢黃房子的底層濃煙滾滾,烈焰熊熊。羅薩城所有男男女女都圍攏在一起,一邊高聲喊叫,一邊妨礙消防隊員救火,連狗也都湊了過來。我看到艾達荷想從阻攔他的六名消防員中掙脫出來。他們對他說,樓下已經是一片火海,誰衝進去都休想活著出來。

「桑普森夫人怎麼樣?」我問道。

「沒看見她。」一個消防隊員說,「她的臥室在樓上。我們想進去,可是沒有辦法,我們隊裡還沒有云梯。」

我跑近大火旁,藉著光亮,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本手冊,我把那本書拿在手裡,差點沒笑出聲來,我想當時一定是緊張過度,昏了頭。

「赫基默,老朋友,」我一面拼命翻,一面對著書本說,「你還從來沒有騙過我,你還沒有讓我失望過。告訴我該怎麼辦,老朋友,告訴我該怎麼辦!」我說。

我翻到一百一十七頁,「遇到意外事件該如何處理」。我用手指順著找下去,果然找到了。老赫基默真了不起,他從沒有任何疏漏!書上寫著:

吸入煙氣或煤氣而引起的窒息——用亞麻籽最佳。取數粒置於外眼角內即可。

我把手冊塞回口袋,抓住一個正從我身邊跑過的小孩。

「喂,」我給了他一些錢,說道,「趕快到藥房買一塊錢的亞麻籽。要快,剩下的一塊錢就歸你了。喂,」我衝著人群嚷道,「我們要去救桑普森夫人呀!」說著,我就脫掉了上衣和帽子。

四個消防隊員和市民拉住了我。他們說,進去準會送命,因為樓板眼看就要燒塌了。

「可惡!」我嚷了起來,有點想笑,可是笑不出來,「沒有眼睛叫我把亞麻籽放到哪兒去呀?」

我用胳臂肘撞在兩個消防隊員的臉上,用腳踢破了一個市民小腿的皮,又使了一個絆子,把另一個摔倒在地。緊接著,我衝進了房子。假如我比你們先死,我一定會寫信告訴你們,待在地獄裡是不是比在那幢黃色的小樓裡更難熬。現在你們可別相信我的話。總之,我比飯館裡快速燒烤的烤雞烤得更糊。火烤煙燻讓我兩次暈倒在地,差點兒丟盡了赫基默的臉。幸好消防隊員用細水龍頭緩解了火勢,幫了我的大忙,讓我總算衝進了桑普森夫人的臥室。她已經被煙燻得失去了知覺,於是我用床單把她裹好,往肩上一扛。樓板並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糟,否則,我絕對幹不成——連想都別想。

我扛著她,一口氣跑到離房子五十碼遠的地方,然後把她平放在草坪上。接著,這位夫人另外二十二個追求者當然也拿著盛滿水的鐵皮桶過來了,準備救她。這時候,去買亞麻籽的小孩也跑了回來。

我揭開裹在桑普森夫人頭上的床單。她睜開眼睛說:「是你嗎,普拉特先生?」

「噓——」我說,「別出聲,我先給你上了藥再說。」

我用胳臂輕輕托住她的脖子,緩緩扶起她的頭,用另一隻手扯開裝著亞麻籽的口袋,不慌不忙地彎下身子,在她外眼角里放了三四粒亞麻籽。

這時,鎮上的醫生也趕來了,他氣喘吁吁,一邊抓著桑普森太太的手腕試脈搏,一邊問我這樣胡搞一通是什麼意思。

「嗯,陳年的球根喇叭和耶路撒冷橡樹籽,」我說,「我不是正式的醫師,不過我可以給你看看我這樣治療的依據。」

他們拿來了我的上衣,我從裡面掏出手冊。

「請看一百一十七頁,」我說,「那上面就講到如何救治因吸入煙霧或煤氣而引起的窒息。書上寫著呢,把亞麻籽放在外眼角即可。我不知亞麻籽的作用是解除煙毒呢,還是促進複合胃神經的機能,不過赫基默是這樣說的,並且他是先被請來診治的。如果你要會診,我也不反對。」

老醫生拿起手冊,戴上眼鏡,湊著消防隊員提的燈看了起來。

「哎,普拉特先生,」他說,「你在診斷的過程中顯然看串了行。解救窒息的辦法是:‘儘快將病人移至新鮮空氣中,並讓其平躺。’用亞麻籽是治療‘灰塵進了眼睛’,它在上面一行。不過,畢竟……」

「聽我說,」桑普森太太插了話,「在這次會診中,我想我也有話要說。那些亞麻籽的療效比我試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她抬起頭,又枕在我的手臂上,接著說,「在另一個眼睛裡也放一點,親愛的桑德。」

如果你明天或者以後隨便什麼時候在羅薩城歇歇腳的話,你一定會看到一幢新蓋的雅緻的黃色樓房,普拉特夫人——也就是以前的桑普森夫人——正在收拾它,裝點它。如果你走進房子,你一定會看到客廳當中大理石面的桌子上,放著那本《赫基默必備知識手冊》。它用紅色摩洛哥皮面重新裝訂過,以便讓人們隨時查閱任何有關人類幸福和智慧的內容。


作者「歐·亨利」的其他小說

歐·亨利短篇小說精選》《麥琪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