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的誘惑

女乘客甜甜地笑了笑。蘋果就放在她裹著外套和毯子的膝蓋上。她慵懶地靠在為她擋風的堡壘上,舒適而又愜意。要不是這嘈雜的人聲和風聲,也許就可以聽到她均勻而舒暢的鼾聲呢。有人往壁爐裡添了些柴火,梅尼菲法官溫文爾雅地向做風車生意的人點點頭,問:「請問你可以開始了嗎?」

「好!我覺得故事的結局大概是這樣的。」做風車生意的人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腿坐在地上,帽子戴在了後腦勺上擋風。他一點兒也不怯場,落落大方地將自己編造的故事娓娓道來,「自然是雷德魯斯被那個小子惹急了,那小子那麼有錢,還想搶他心愛的女孩。呃,遇到這種事,他當然要跑去找那個女孩,要問清楚,跟那個小子相比,他是不是依舊有競爭力。呃,我們知道吧,不管是誰,當他們喜歡一個女孩時,都絕不會希望有個擁有馬車和金礦股票的公子哥兒橫插一槓子。呃,所以呢,他跑去找那個姑娘的時候,可能火氣比較大,以為自己就是她的丈夫,說話語氣很重。呃,然而他忘了他只是她的未婚夫,他們只是有婚約而已。呃,他不友好的問話讓艾麗斯覺得很不爽,火氣自然也上來了,所以就賭氣回敬了幾句。呃,就這樣,他——」

「喂!我說,如果你能在每一個你說的‘呃’上邊加一架風車的話,你就可以退休了,不是嗎?」一個無足輕重的乘客插嘴戲謔他。

講故事的人咧開嘴,憨厚地笑了笑。「呵呵,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莫泊桑。」他爽朗地說,「我講的是地道的美國話。嗯,那個姑娘是這樣回答的:‘那位先生跟我只不過是普通的朋友關係,但他卻帶我坐馬車兜風,請我看戲劇;可是,你作為我的未婚夫卻從來沒有帶我玩過這些。你想讓我永遠都不要做這些開心的事嗎?非要讓我在可以享受這些消遣的時候而愚蠢地拒絕嗎?’雷德魯斯聽到這些,開始心煩意亂了,不耐煩地說:‘講這些有什麼用;就說重點,如果你不跟那傢伙一刀兩斷,那就別想再進我家的門!’

「我想,那種傷感情的氣話跟這樣一個女孩子講是不合適的。這樣有點過了。我敢打賭,女孩一直愛著她心愛的未婚夫。也許她只不過是想像其她女孩子一樣,在還未嫁做人婦,安心幫老公補襪子、做個好妻子之前,抓住青春的尾巴,像個小姑娘那樣享受一些甜蜜而有趣的娛樂消遣。但是雷德魯斯覺得很沒有面子,於是就發生了上面的事。呶,她剛好也很生氣,就把戒指退還給了他。分手後,喬治就開始酗酒。事情準是這樣的。我敢打賭,那姑娘在他走後兩天,就和那個有錢的公子哥兒斷絕了來往。喬治帶上乾糧和行囊,搭上一輛貨車,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此後他一直酗酒,幾年後,被酒精麻醉的大腦給他做了決定;‘我要隱居去啦,’他說,‘我要留著長鬍子,帶著一個沒有錢的錢罐子埋在那裡。’

「至於艾麗斯呢,我想,她的處境也不怎麼好。她也沒有結婚,到老了,臉上都有皺紋的時候做了一名打字員,還養了一隻貓,只要有人對它‘喵——喵’地叫,它就會跑過去。我對好女人有足夠的信心,相信她們從來都不會為了錢而拋棄自己心愛的人。」做風車生意的人故事就講到這裡了。

「我認為,」女乘客在她那簡陋的寶座上稍稍挪了一下,說道,「這個故事很可——」

「加蘭小姐!」梅尼菲法官舉起手,打斷了她的話,「我請求你現在還不要評論,不然會對其他的選手不公平。那麼,下一個——噢——先生,輪到你了。」法官對那個年輕的代理商說。

「我認為這個愛情故事是這樣的。」年輕的代理商緊張而又羞怯地搓著手說,「他們分手的時候並沒有吵架。雷德魯斯先生是向她道別的,為了掙更多的錢,他要出去闖蕩了。他相信他心愛的人是忠於他的。他根本不屑於去想他的情敵能夠打動他心愛的女人那顆善良而純潔的心。在我講的故事裡,雷德魯斯先生到懷俄明的落基山脈淘金子去了。有一天,在他幹活的時候,有群海盜去了那裡,把他給抓起來了,於是——」

「咳!你說什麼?一群海盜在落基山脈上岸登陸?!那你能告訴我他們是怎麼到的那兒嗎?」那個無足輕重的乘客突然尖聲喊起來。

「坐火車去的。」講故事的人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似乎早有準備。

「他們把他關在一個山洞裡,幾個月後又把他扔到了幾百英里遠的阿拉斯加森林裡。在那裡,有一個美麗的印第安姑娘愛上了他,但他仍舊忠於艾麗斯。過了一年的森林流浪生活以後,他帶著鑽石準備離開那裡——」

「什麼鑽石啊?」那個無足輕重的乘客帶著近乎尖酸刻薄的語氣又問道。

「秘魯神廟的馬具商人展示給他的鑽石。」年輕的代理商含糊其辭地回答道,「他回到家鄉的時候,艾麗斯的母親抹著眼淚把他帶到綠柳樹下的一個墳頭處,說:‘你離開後,她的心就碎了。’雷德魯斯先生悲傷地跪在艾麗斯的墳墓前,問:‘那我的情敵——切斯特·麥金託什——怎麼樣了?’她母親回答他說:‘當他知道艾麗斯的心裡只有你的時候,他就開始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直到有一天,他在大拉皮茲開了一家木器店才好了一點。不久前,我們聽說他為了避開文明發達的社會,到了印第安納州,沒成想在南本德附近被一頭髮怒的糜鹿咬死了。’打那以後,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雷德魯斯先生就脫離了人類社會,開始了隱居生活。」

然後,年輕的代理商對自己講的故事做了一個總結,他說:「在我的故事裡,可能缺乏藝術色彩,但我只是為了表明那位女士對愛情的忠貞。在她看來,和真愛相比,錢財根本就不值得一提。我是如此地景仰和信任女性,以至於除了這樣的結局,我再也想不到其他的了。」說完這些,他朝女乘客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接下來,車伕比爾達·羅斯受梅尼菲法官邀請,參與到蘋果爭奪大賽中,向大家講了他編的故事。他講的故事比較簡短。

「我可不是那種把不幸都歸罪於女人的大壞蛋。」他說,「法官先生,關於這個故事,我所要表達的是這樣的:造成到這種境地的原因就是單純的懶惰。當這個泊西瓦爾·德萊西想趕他出局,並矇住艾麗斯的眼睛,讓她沉浸在他的花言巧語之中的時候,雷德魯斯就應該狠狠地揍這個小子一頓,那樣的話就萬事大吉了。想得到一個女人哪兒這麼容易啊,你得為此花點兒力氣才行。

「雷德魯斯紳士地抬了抬他的斯特森呢帽,對艾麗斯說:‘如果再需要我的時候,就來找我。’然後就徑直走開了。他以為這維持了大男人的尊嚴,其實呢,這還是懶惰。沒有女人願意主動去追男人,她們都是想‘讓他自己回來吧’。我斷言她肯定離開了那個有錢人,然後每天坐在窗前,等待那個留著會讓人癢癢的小鬍子的窮小子。

「我估計雷德魯斯等了九年,期待著她會派人給他送個信,請求他原諒她。但是他的這個期待始終沒有實現。‘看樣子她已經放棄了,’雷德魯斯心想,‘那我也放棄好了。’於是他就開始蓄鬍子,過上了隱居的生活。是的,懶惰和鬍子就是禍根,它們如影相隨。你有見過留長鬍子和長頭髮的幸運男人嗎?沒有。看看馬爾巴勒公爵和那些經營美孚石油公司的討厭鬼們吧,看他們有沒有留著長頭髮,蓄著長鬍子?

「我敢打賭,這個艾麗斯再也沒有結婚。如果雷德魯斯娶了別人,那她也許會嫁人的。但是雷德魯斯卻再也沒有出現過。艾麗斯就一直珍藏著他們愛情的信物,也許只是心上人的一縷頭髮,也許是他弄壞的胸衣上的一個鋼圈。對某些女人來說,這種東西就像丈夫一樣。她孤單地為他守了一輩子。這個雷德魯斯老頭不理髮、不換洗襯衫這樣的事,不能怪到任何一個女人頭上。」

馬車伕的故事講完了,下面輪到了那個無足輕重的乘客。我們只知道他是從樂園城到日出城的旅客,姓甚名誰我們不清楚。

如果火光不太暗淡,藉著他回應法官的這點兒時間,大家倒是可以看一下他長什麼樣兒。深褐色的衣服包裹著瘦小的身材,他雙臂抱著腳,下巴趴在膝蓋上。他麻絮色的頭髮很光滑,鼻子長長的,嘴巴跟薩提爾一樣,上翹的嘴角顯然被菸葉汙染過,眼睛跟魚兒的一樣。他的紅領帶被一根馬蹄形別針扣著。他先「咯咯」地乾笑了一陣子,才慢慢開啟話匣子:「截至目前,大家都錯了。大家想想,浪漫的愛情故事怎麼可以沒有美麗的花兒來襯托呢?!哈哈,現在想起來了吧。我看好那個打著蝴蝶結、口袋裡揣著支票的小夥子。

「從他們在門口分手的場景開始,是吧?那好吧。雷德魯斯粗魯地對艾麗斯說:‘你從來就沒愛過我,不然你就不會理那個為你買冰激凌的傢伙了。’‘我討厭他,’艾麗斯回答說,‘我討厭他簡陋的馬車,不喜歡他送給我的那些放在金色盒子裡、還用花邊絲帶包紮的高階奶糖;當他送給我一隻用藍寶石和珍珠鑲邊,並有心形浮雕的小盒子時,我都想殺了他。他滾一邊去吧,我愛的人只有你。’‘哼,別裝了!’雷德魯斯回敬道,‘你以為我這麼好騙嗎?還是乖乖收起來吧,我可沒那麼傻。去吧,隨你怎麼討厭他吧,不關我的事;我要去b大街找尼克森家的姑娘,嚼著口香糖,騎電車玩去了。’

「當天晚上,約翰·伍·克里塞斯來了。他整理著珍珠領帶別針,問:‘怎麼了?哭了嗎?’‘你把我心愛的人趕走了,’小艾麗斯哭著衝他嚷嚷,‘我討厭見到你,哼!’‘那就嫁給我好了。’約翰·伍點燃一支亨利·克萊牌的雪茄說。‘什麼?跟你結婚?休想!’艾麗斯氣呼呼地回絕了,‘除非我氣消了,你讓我去逛街購物,而剛好門旁邊有電話,你就打電話給辦事員,讓他給你辦結婚證。’」

故事到這裡停了下來,講故事的吃吃地笑了,一臉的嘲諷。

「他們會結婚嗎?那還用問,哪有到嘴的肥肉不吃的道理?!」他自問自答地繼續講著,「這裡我還要說說雷德魯斯老爺子。按照我的看法啊,你們又錯了。是什麼導致他要隱居的呢?有人說是懶惰,有人說是傷心,還有人說是酗酒。可我不這麼覺得,我認為就是女人惹的禍。這個老頭現在有多大年紀啦?」他轉向比爾達·羅斯問道。

「我想大概有六十五歲左右吧。」

「那好吧。他在這裡隱居了二十年。假定他們分手時他二十五歲,那麼應該還有二十年是我們現在所不知道的。這不為我們所知的二十年他又幹了什麼呢?我想是這樣的:他犯了重婚罪,因而在監獄裡度過了二十年。我想他在聖喬有個金髮碧眼的胖女人,在煎鍋山有個黑髮的瘦女人,在考谷還有個鑲金牙的姑娘。結果她們把他告上了法庭,並且和他一刀兩斷。他坐了牢,刑滿釋放後,說:‘除了圍繞女人轉以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過隱居的日子似乎還不賴,連速記員都不會去他們那裡找工作。看來,還是瀟灑的隱士生活適合我。梳子裡再也不會有女人的長頭髮,菸灰缸裡也不會有醃黃瓜之類的泡菜了。’你們認為老雷德魯斯精神不正常了,所以才認為自己是所羅門國王,是嗎?哼哼,真荒唐,他本來就是所羅門國王。我的故事就是這樣的。我想我肯定得不到這個蘋果,像這樣的故事是不會被評上獎的,我已經做好了被抹掉的準備。」

梅尼菲法官規定過不能隨即就對講完的故事發表任何評論,所以為了避免法官的責難,故事結束後一片靜默,沒人說話。然後,這個故事會的天才的發起人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故事,他是最後一個參賽者。儘管坐在地上不舒服,但是你卻從他身上找不到一絲痛苦。漸漸暗淡下去的火光柔和地映照著他的臉,你可以看到那是一張像古幣上羅馬帝王浮雕那樣輪廓分明的臉。

「女人的心!」他用平穩而動人的聲調說——「誰能夠希望去認真地揣摩一下女人的心思呢?男人的想法和作風各不相同,但是,我以為天下女人的心臟跳動的節奏都是一樣的,愛情旋律的基調也都是相同的。對女性來說,愛情就意味著犧牲。對於一個真正而純粹的女人來說,金錢和地位都不能和她真實的情感相提並論。

「嘿,各位先生們——呃——應該是朋友們,雷德魯斯愛情的遭遇已經被我們大家審理了一遍。可是,誰在受審呢?不是雷德魯斯,因為他已經受到了懲罰。也不是那些情感專一、讓我們的生活多姿多彩的天使們。那麼到底是誰呢?是我們!今晚,我們每一個人都站在受審席上,從我們講述的故事就可以反映出我們每個人的心靈是黑暗還是崇高。女性中最優秀的一位代表就坐在這裡審判我們。她手裡拿著獎品,獎品本身價值不大;但是卻值得我們大家努力去爭取,因為它是我們這位最具有代表性的女性評委認可和鑑定後的產物。

「首先,在描繪我所猜想的雷德魯斯和他心愛的姑娘的故事之前,我必須嚴正宣告,我決不贊成這樣卑劣的想法,說是雷德魯斯看破紅塵是因為女人的自私、不忠,或是愛慕虛榮。我認為,女人從來都不會如此地庸俗勢利、崇拜金錢。我們必須要在其他的地方尋找原因,要在男人們卑劣的本質和低俗的動機中尋找原因。

「在那個難忘的日子裡,有一對年輕的情侶站在門口,十有八九他們吵架了。年輕的雷德魯斯不堪嫉妒的折磨,就此離家出走了。是什麼導致他這樣做呢?哪方面的理由都缺乏證據。但是有比證據更具有說服力的,那就是女人善良、堅貞和不受錢財誘惑的偉大而堅定的信念。

「我能想象那個魯莽的男人自怨自艾地到處流浪的情景。我能想象得到他逐漸消沉,直到發現他丟掉了上天賜給他的最珍貴的禮物時絕望的樣子。以至於後來他想從這個傷心的塵世隱退,再到後來變瘋了,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另一方面,這個女人怎麼樣了呢?我想的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女人隨著時間無情的摧殘而逐漸老去,青春不再,容顏不再。但是她依舊忠於她的情人,一直在等待著,每天在窗前凝望,在樓梯旁聆聽,期待著熟悉的身影和腳步聲再次到來。現在,她已經老了,頭髮花白,整齊地紮在一起。她依舊每天坐在門前,滿懷希望地凝望著塵土飛揚的馬路。她以為這就是當年的那個大門口,他只是出去了,早晚會回來的。看,這就是女人,我對她們充滿了信心。已經不可能再見面了,但是依然要等!她企望他們能在極樂世界相會,他卻在絕望的泥潭裡期待能再見面。」

「我還以為他在瘋人院裡呢。」又是那個無足輕重的乘客插了一嘴。

梅尼菲法官稍微動了一下,有點不耐煩了。男人們都無精打采,怪模怪樣地坐著。風勢減小了,斷斷續續地吹著。爐火已經燒成了一大塊紅炭,在屋子裡閃著暗淡的光。女乘客坐在角落裡,看起來很舒適。她光滑的頭髮整齊地盤繞著,長長的皮圍脖中間露出一小塊雪白的皮膚。

梅尼菲法官活動著僵直的腿,站了起來。他對女乘客說:「加蘭小姐,我們的故事會已經結束了,現在該由你準備頒發獎品了。把獎品發給你認為故事講得最接近你的想法的人;這裡我要補充一下,故事中尤其要對女性做出他自己的評價。」

然而,大家沒有聽到女乘客的聲音。梅尼菲法官關切地彎下身子去看。這時那個無足輕重的乘客低聲地笑了起來,聲音裡滿是諷刺。原來女乘客正睡得香甜呢。梅尼菲法官想拉她的手,叫醒她。可是就在他伸手的時候,他在她的膝蓋上碰到了一個涼涼的、不規則的圓形小東西。

「啊,她把蘋果吃掉了!」梅尼菲法官拿起蘋果核給大家看,一臉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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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斯珀裡得斯:hesperides,希臘神話中夜神的女兒,負責看守金蘋果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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