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線木偶

這天晚上,就在兩個小時之前,詹姆斯醫生就是用這支注射器,把未經稀釋的液體注射進一個他在保險箱鎖上鑽開的小孔裡;然後,隨著一聲沉悶的爆炸聲,控制著插銷運轉的機械被毀掉了。現在,他打算用同樣的方法,來激盪人類生命最主要的機械——撕裂這個人的心臟——每一下打擊都是為了隨後唾手可得的金錢。

相同的手段,但用了不一樣的形式。前者是一位魯莽狂暴、充滿了原始動力的金屬巨人,而這位,是將致命的武器掩藏在天鵝絨和花邊之下的阿諛奉承的弄臣。因為,醫生正用針管小心翼翼地注入從平底玻璃杯抽取的液體,如今這液體已經成為三硝酸甘油酯溶劑,這是醫學上迄今為止所知的最為猛烈的強心劑。兩盎司就足以把鐵製保險箱堅固的門炸裂開,現在,他要用一滴量的五十分之一來使一個人複雜精細的生命機體永遠靜止。

不過,不是立刻靜止。這不是他的打算。首先,它要快速增強他身體的活力,要給身體每一個器官和機能一個強有力的推動力。心臟會對這種致命的刺激做出劇烈反應,血管裡的血液會更快地流回到它的源頭。

但是,詹姆斯醫生心裡非常清楚,用這種方式過度刺激心臟就意味著死亡,就像用步槍瞄準他,射出的子彈正好打中心臟一樣。由於竊賊使用的這種「油」的刺激而帶來的動力會增加血液的流量,本來就不暢的血管會因此完全堵塞,接著,生命的源泉就會停止流動了。

醫生解開了毫無知覺的錢德勒的衣服,露出胸膛。他熟練而輕易地把針筒裡的液體注射到病人心前區一帶皮下的肌肉裡。他身兼兩職,但不管從事哪種行業,他做事都乾淨利落;注射完畢,他仔細地把針頭擦拭乾淨,把不使用時堵住針管的細銅絲重新插好。

三分鐘後,錢德勒睜開了眼睛,開口說話了;聲音雖然還很微弱,但能聽得清楚。他問是誰在護理他。詹姆斯醫生把他來到這裡的原因又解釋了一遍。

「我妻子在哪兒?」病人問道。

「她睡覺了——由於疲勞過度,又焦慮不安。」醫生回答,「我不建議叫醒她,除非——」

「沒有——沒必要了。」錢德勒呼吸短促,說話一頓一頓的,「你因為我的原因——去打擾她——她不會——感激你的。」

詹姆斯醫生把椅子拖到床邊,決不能把時間浪費在聊天談話上。

「幾分鐘之前,」他開始問道,用上了他另一門職業陰沉嚴肅而坦率直接的語氣,「您曾經試圖告訴我關於一筆錢的事情。我不打算得到您的信任,不過,我有義務告訴您,焦慮不安和過分擔憂會阻礙您身體的康復。假如您有什麼資訊要傳達——藉此寬慰您的心事——關於那兩萬塊錢,我記得這是您提到的數目——您最好說出來。」

錢德勒沒有辦法轉動腦袋,但他把視線轉向了說話人的方向。

「我說了——這筆錢——在什麼地方了嗎?」

「沒有,」醫生回答說,「我僅僅只是推測而已,從您模糊不清的話語中我覺得您非常關心這筆錢的安全。如果它就在這個房間裡的話——」

詹姆斯醫生停頓了下來。他是不是從病人嘲諷的表情上看到了一絲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是否看到了一絲懷疑的光芒閃過?他剛剛是不是有些迫不及待了?還是他說得太多說漏了嘴?錢德勒接下來的話讓他恢復了自信。

「除了——那邊的那個——保險箱,」他氣喘吁吁,接著說,「還能——在哪兒呢?」

他的目光指向房間的一個角落。直到現在,醫生才第一次注意到一個小小的鐵製保險箱,被窗簾拖曳的下端遮住了一半。

他站起身來,抓住了病人的手腕。病人的脈搏跳動得異常激烈,中間還夾雜著不祥的停頓。

「抬起胳膊。」詹姆斯醫生命令道。

「你知道的——我動不了,大夫。」

醫生迅速走到通向過道的門前,開啟門,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萬籟俱寂。他不再繞彎子,徑直走到保險箱前,仔細檢查了一下。保險箱樣式老舊,構造簡單,也只能防防家裡手腳不乾淨的僕人。以他的技巧來說,這跟一件玩具並無差異,相當於稻草和硬紙板糊成的東西,拿到這筆錢就如翻掌觀紋一般。他可以用鉗子拔出號碼鈕,鑽開制動栓,然後開啟保險箱的門,前後也用不了兩分鐘。也許,換另一種方法,只用一分鐘就能搞定。

他跪在地板上,把耳朵湊在密碼盤上,慢慢地轉動旋鈕。果然不出所料,這個鎖只用了一個組合密碼。制動栓轉動的時候,他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鎖芯被撥動的輕微的咔嗒聲。他對上了那個密碼,轉動手柄,一把拉開了保險箱。

但保險箱裡空空蕩蕩——在空的鐵方格子裡,甚至連張碎紙片都沒有。

詹姆斯醫生站了起來,走回到病床前。

垂死的人額頭大汗淋漓,但是,嘴角和眼睛裡都露出了嘲弄而可怕的冷笑。

「我還從來沒有——沒有見過,」他艱難地說道,「治病救人和——入室搶劫合二為一!你身兼二職——能夠雙倍贏利——收入不錯吧——親愛的醫生!」

詹姆斯醫生從未遭遇過眼下這種尷尬局面,也從未經歷過比這更能考驗他卓越才幹的時刻。他這位受害者惡魔般殘忍的幽默,使他陷入一種既荒謬可笑又不安全的境地。但他還是盡力保持著自己的尊嚴和清醒的頭腦。他掏出手錶,等待著這個男人死去。

「你對——對那筆錢——未免——太性急了。可是,親愛的大夫——那筆錢——你永遠也——拿不到。它很安全。再安全不過了。那筆錢全部——都在——在賭注經紀人——手裡。兩萬——美金——艾米的錢。我拿去賽馬賭掉了——輸得精光——一分錢都不剩。我是個敗家子,盜賊先生——對不起,我說錯了——應該是大夫,但是,我輸得光明正大。我想——我還從來沒見過——像你一樣——這樣一個——表面閃閃發光的壞蛋。大夫——對不起,我又說錯了——是盜賊先生,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人。給受害者——原諒我說錯了——是病人——倒一杯水——有沒有違背——你們這個行業的——職業道德?」

詹姆斯醫生給錢德勒先生倒了一杯水。但他幾乎無法吞嚥。強烈的藥性帶來的反應一陣一陣有規律地襲來。但在垂死之際,他還想著再狠狠地嘲弄一下別人。

「賭棍——酒鬼——敗家子——這些我都是,可是——一個醫生兼竊賊!」

醫生對他刻薄的侮辱僅僅用了一句話作為答覆。他俯下身子,瞪著錢德勒急劇凝滯的目光,用手指向那位正沉沉入睡的女士的房間;姿勢如此嚴厲而意味深長,連這個奄奄一息、癱在床上的男人都不得不用盡了他剩餘的力氣,稍稍抬起頭來,想看個究竟。結果什麼也沒有看到,但是,他聽到了醫生冰冷的話語——這是他臨終前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我還從來沒有——打過一個女人。」

要對這種人做出分析研究肯定是徒勞無功的,沒有哪一門課程的知識範圍能夠涵蓋他們。人們提起某些人的時候總是會說,「他會做這種事」,或者「他會做那種事」,他們就是這些人的後裔。我們僅僅知道有這種人存在;而且我們也可以觀察他們,議論他們毫不掩飾的各種行為,就像孩子們觀看並談論提線木偶一樣。

不過,這兩個人,從利己主義的角度考慮,他們一個是謀財害命的強盜兼殺手,站在他的受害者面前;另一個,雖然沒有嚴重違法,但行為卻更為卑劣,惹人厭惡,他正躺在床上,住在受到他虐待、毆打、迫害的妻子的房間裡;這兩個人一個是惡虎,另一個是豺狼。想象一下,他們兩個,都覺得對方卑鄙無恥,讓人噁心;兩個人都罪惡昭著,卻還妄圖在罪惡的泥潭中向對方炫耀自己那種純潔無瑕的行為準則,即使這種準則不關乎榮譽。

詹姆斯醫生的一記反駁肯定擊中了對方殘餘的一絲羞恥之心和身為男子漢的氣概,因為這句話成了對他的致命一擊。他的臉上湧上一陣暗紫色的潮紅——垂死紅斑,接著停止了呼吸——錢德勒幾乎是一動不動地命歸黃泉了。

他剛嚥下最後一口氣,黑人婦女就把藥買回來了。詹姆斯醫生一邊用手輕輕地按著死者合上的眼睛,一邊把結果告訴了她。沒有悲哀,只是一種對抽象的死亡的概念讓她黯然神傷。她抽抽咽咽地流下眼淚,同時還夾雜著一貫的嘮叨。

「報應終於來了!這都是上帝的安排。上帝會審判有罪的人,幫助受苦受難的人。現在他該幫我們的忙了。為了買這瓶藥,辛迪我已經花掉了最後一個硬幣。結果藥也沒用上。」

「我想問一下,」詹姆斯醫生說,「難道錢德勒太太沒有錢嗎?」

「錢?先生,你知道艾米小姐為什麼暈倒,為什麼這麼虛弱嗎?這都是餓的啊,先生。這所房子裡除了幾塊碎餅乾外,已經三天沒有吃的了。那個小天使幾個月以前就把自己的戒指和手錶都賣了。這棟漂亮的房子,先生,還有那些紅地毯啊,發亮的傢俱啊,都是租來的;那個男人還惡聲惡氣地催著要租金。那個惡魔——上帝,饒恕吧——現在,他已經在您的手裡得到報應啦!他把家產全都敗光了。」

醫生的沉默鼓勵她繼續說下去,他從辛迪雜亂無章的嘮叨中,理出了一個老套的故事,故事交織著幻想、人性的衝動、災難、殘忍以及傲慢。在她喋喋不休的話語所展示的亂七八糟的全景圖中,有幾幅清晰的畫面:遙遠的南方一個理想的家;一場草率的婚姻,婚後很快就後悔了;一段充滿侮辱和虐待的不幸生活;而最近,女方得到一筆遺產,原本可以用來解救自己離開苦難,卻被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奪走了,兩個月不見蹤影,把錢揮霍一空,最後,他喝得醉醺醺的又回來了。在這個混亂模糊的故事中,有一條雖然不太突出、但還是可以辨認出來、清晰的潔白的細線——那就是年老的黑人婦女淳樸單純、始終不渝的愛。她堅定不移地追隨著自己的女主人,克服一切艱難險阻。

最後,她終於不再說話時,醫生開口了,他問她家裡是否還剩有威士忌或者別的什麼烈酒。還有,老女人告訴他,餐具櫃裡還有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喝剩的半瓶白蘭地。

「就照我剛才告訴你的那樣,準備一份加熱水的甜酒,」詹姆斯醫生說,「叫醒你的女主人,讓她喝下去,然後再告訴她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約十分鐘後,錢德勒太太在老辛迪的攙扶下,走了進來。剛才睡了一覺,又喝了點熱酒,她看起來不那麼虛弱了。詹姆斯醫生已經用床單蓋住了床上的屍體。

這位太太悲傷的目光中半含著驚恐,向床上迅速一瞥,然後,向她忠誠的保護者靠得更近了一些。她明亮的眼裡沒有淚水,好像已經嚐遍了辛酸和苦難,眼睛已經乾涸,感覺已經麻木。

詹姆斯醫生站在桌子旁邊,他已經穿上了大衣,手裡拿著帽子和醫藥箱。他神情鎮靜、冷漠而安詳——他的職業使他已經見慣了人類的痛苦。只是他那雙棕色的眼睛閃爍著身為醫生這個職業所特有的同情的光芒。

他溫柔但簡短地說:夜已經深了,所以,要找人幫忙恐怕會很困難,他會親自去找幾個合適的人來幫忙料理後事。

「最後還有一件事,」醫生指著開啟的保險箱說道,「您的丈夫,錢德勒先生,在最後時刻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就把那個保險箱的組合密碼告訴了我,讓我把門開啟。如果您什麼時候要使用它,記住密碼是四十一。要向右擰幾圈,再向左擰一圈,然後停在四十一這個數字上。他不願意讓我驚動您,儘管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他說在那隻保險箱裡,他放了一筆錢——數額不大——不過,也足夠讓您完成他最後的請求了。他希望您回到故鄉,然後過上好日子,等您日子過得好一些的時候,請您原諒他對您犯下的種種罪孽。」

他指了指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疊堆放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鈔票上還壓著兩摞金幣。

「錢在那裡——和他所說的一樣——八百三十美元。請允許我留下我的名片,也許以後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助您的地方。」

這就是說,他在最後的時刻還是惦記著她的,而且如此周到!又來得這麼晚!但是,這個謊言,仍在她以為早已灰飛煙滅的似水柔情中煽起了最後一點溫柔的火星。她高聲哭喊著:「羅伯!羅伯!」然後轉過身,撲進她最忠誠的僕人懷裡,用淚水沖淡她的悲哀。值得欣慰的是,在她此後的歲月中,兇手的謊言會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在她愛人的墳墓上空閃爍,給她以慰藉,贏得她的諒解,不管當事人有沒有請求她的原諒。

黑人女僕把她摟在胸前。她像個孩子一樣,被低聲吟唱的模糊字句慰藉著,漸漸平靜了下來。等她終於抬起頭來——但是,醫生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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