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跨過海峽

狼廳 希拉里·曼特爾 第2頁,共2頁

他說,「所以我得走了。」

凱特說,「今晚你一定得留下來。你知道,第二天是最糟糕的。」

「我走了之後,他會找誰出氣呢?」

「我們管不了,」凱特說。「感謝上帝,貝特出嫁了,算是解脫了。」

摩根•威廉斯說,「不瞞你說,如果沃爾特是我父親,我就會離家出走。」他頓了頓。「我們剛好籌了一點現錢。」

大家一時無言。

「我會還你們的。」

摩根噓了一口氣,笑了起來,說,「你會怎麼還呢,湯姆?」

他不知道。呼吸有些困難,可不是太要緊,只是因為鼻子裡的血凝固了。鼻子好像沒有破;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子,凱特說,哦,小心點兒,我這可是一條幹淨圍裙。她露出一絲苦笑。她不想讓他走,可她不會跟摩根•威廉斯擰著幹,對吧?在帕特尼,還有溫布林登,威廉斯家都算是有頭有臉。摩根寵著她;總是說,她手下有那些姑娘可以幹烘焙呀、釀酒呀之類的活兒,她自己幹嗎不像一位貴婦人那樣,坐在樓上做做針線活?而當他穿著漂亮衣服去倫敦談幾樁生意時,她可以祈禱他馬到成功。她可以穿著好看的裙子,在酒館裡一天巡視兩次,處理一些小問題——這就是他的理想。儘管他看得出來她幹活像自小以來那麼賣力,可他同樣看得出來她好像很喜歡這樣,喜歡摩根要她坐下來,當一位貴婦人。

「我會還你們的,」他說。「我可能去當兵。我可以把掙的錢寄一部分給你們,還可能弄到戰利品。」

摩根說,「可現在沒有打仗呀。」

「什麼地方會有的,」凱特說。

「我也可以到船上做幫工。可你們知道,貝拉——你們覺得我該回去帶它嗎?它在哀叫。他把它關了起來。」

「以免它咬他的腳趾嗎?」摩根說。他喜歡拿貝拉開玩笑。

「我想把它帶走。」

「我聽說過船上有貓,可沒聽說過有狗的。」

「它很小。」

「但不會被當成貓,」摩根笑了起來。「話說回來,你個頭太大了,船上不會要你的。那些傢伙得像小猴子一樣升帆纜——你見過猴子嗎,湯姆?還是當兵更靠譜。說實在話,有其父必有其子——上帝在分配拳頭的時候,你可不是排在隊尾。」

「行了,」凱特說。「我們來看看是不是明白了你的意思:有一天,我弟弟湯姆出去打了一架。為了教訓他,他父親溜到他的背後,不知拿什麼東西,反正很重,也可能很尖,砸了他,然後,當他倒在地上之後,他差點兒挖掉他的眼睛,還猛踢他的肋骨,並隨手操起一塊木板打他,打得他面目全非,如果我不是他的親姐姐,我幾乎都認不出他來,而我丈夫卻說,托馬斯,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就是去當兵,去找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挖出他的眼睛,踢斷他的肋骨,我想,說穿了就是幹掉他,好掙點兒錢。」

摩根說,「這總比去河邊打架,而任何人都得不到好處要強。你瞧瞧他——要依我的話,我會發動一場戰爭,好把他招進去。」

摩根拿出錢包,數出一些硬幣:叮噹,叮噹,叮噹;他的動作很慢,有意吊著胃口。

他摸了摸自己的顴骨。上面有傷,但不礙事,可是卻冰冰涼的。

「聽著,」凱特說,「我們是在這兒長大的,也許有人會願意幫湯姆一把——」

摩根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十分清楚:你以為很多人會願意跟沃爾特•克倫威爾作對嗎?讓他砸垮他們家的門?彷彿聽到他沒有說出的想法一般,她說,「不會。也許。也許,湯姆,這樣最好,你看呢?」

他站起身。她說,「摩根,你瞧他這樣,他今晚不能走。」

「我必須走。再過一小時,他就會灌滿一肚子酒,再一次回到這裡。如果他認為我在這兒,他會放火燒了這地方的。」

摩根說,「你上路的東西夠了嗎?」

他想轉向凱特說,沒有。

可她已經別過臉去,正在哭泣。她不是為他而哭,因為他覺得,永遠不會有人為他而哭,上帝沒有給他安排這種命。她哭是為了她自己對生活的設想:禮拜天從教堂出來後,所有的妯娌姐妹你親親我,我抱抱你,拍一拍對方的孩子,一邊憐愛地誇獎幾句,揉一揉他們的小圓腦袋,女人們交換和比較著小寶寶,而男人們則聚在一起談著生意,羊毛呀,紗線呀,長度呀,運輸呀,該死的佛蘭芒人呀,以及捕魚權、釀酒、年營業額、很及時的訊息、你來我往、小小的優惠、少量的定金、我的律師說……嫁給摩根•威廉斯,就該是這種生活,因為在帕特尼,威廉斯是一個大家族……但到頭來,似乎並非如此。沃爾特把它全給毀了。

他小心而僵硬地站起身。現在他渾身上下都痛。明天會更痛;到第三天,瘀痕就會出來,別人會打聽是怎麼回事,你就得開始應付他們。到那時,他就遠離了這兒,大概不會有人追根究底,因為誰也不認識他,誰也不會在乎。他們會認為他的臉被人打扁是家常便飯。

他拿起錢,說,「hwyl,摩根•威廉斯,diolchamyrarian。」謝謝你的錢。「gofalwchamkatheryn.gofalwchameichbusness.welaichietorhywbryd.poblwc.」

照顧好我姐姐。祝你生意順利。我們以後再見。

摩根•威廉斯張口結舌。

他幾乎要笑起來;如果不是怕臉上的傷口崩裂的話,他肯定就笑了。以前他經常呆在威廉斯家裡:他們以為他只是來蹭飯的嗎?

「poblwc,」摩根緩緩地說。祝你好運。

「如果我沿著河走,行得通嗎?」

「你是想去哪兒?」

「海上。」

事情走到這一步,摩根•威廉斯一時顯得很難過。他說,「你會好好的吧,湯姆?我跟你說,如果貝拉來找你,我不會讓它餓著肚子回家。凱特會拿餡餅餵它的。」

他的錢必須省著用。順河而下時,他可以沿路找點活幹;可他擔心一旦被人發現,沃爾特就會抓住他,通過他那些關係和朋友,為了一杯酒,那些人什麼都幹得出來。他首先想到的是,溜到駛離巴金、蒂爾伯裡的哪艘走私船上。可他轉而又想,法國才是有仗打的地方。有些跟他聊過天的人——他很容易跟陌生人攀談——也這麼認為。那麼,去多佛吧。於是他上路了。

如果幫人裝車的話,往往可以讓人捎你一程。他由此不禁想到,那些人裝車是多麼外行。他們常常搬著一個很寬的木箱子,想直通通地穿過一道狹窄的門口。只需要把物品簡單地換個方向,就可以解決一大堆的問題。還有馬,他以前經常跟馬為伍,包括受驚的馬。沃爾特總是為自己和他的朋友留了很多烈酒,如果早晨一覺醒來,他的酒勁還沒有過去,他就會轉而幹起第二職業:鐵匠和蹄鐵匠;不知道是因為他的酒氣,還是他的大嗓門或者整體的行事做派,就連很容易釘蹄鐵的馬也開始搖著腦袋,從火邊退開。它們的蹄子被攥在沃爾特的手裡,全身簌簌發抖;而他的工作就是摟住它們的腦袋,跟它們說話,他摩挲著它們耳朵間的柔軟皮毛,跟它們說它們的媽媽仍然深愛著它們,並經常談起它們,跟它們說沃爾特馬上就會幹完。

有一兩天,他顆粒未進;身上太痛了。不過,到達多佛的時候,頭皮上的大傷口已經癒合,他還相信,自己體內那些脆弱的部位,腎呀,肺呀,心臟呀,也已經自動修復。

通過別人看他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臉上還有瘀傷。在他離開之前,摩根•威廉斯將他全身清點了一遍:牙齒還在口腔裡(真是奇蹟),兩隻眼睛還看得見,也是奇蹟。兩隻胳膊,兩條腿:你還能奢望什麼?

他在碼頭上轉來轉去,逢人就問,您知道現在哪兒在打仗嗎?

每個被問到的人都盯著他的臉,退開一步,說,「我還想問你呢!」

他們為此非常得意,為自己回答得這麼巧妙而哈哈大笑,於是他不停地問,只是為了逗別人開心。

沒有想到的是,離開多佛時,他發現自己比來時更富有了。他看過一個人玩三張牌的遊戲,學會之後,他也擺了個牌局。由於他是個孩子,人們都會停下來試一把,結果只輸不贏。

他算了算自己贏來的錢和花掉的錢。減去與一位妓女速戰速決的小開銷。這種事情在帕特尼、溫布林登和莫特萊克可不能幹。否則威廉斯家的人一準會知道,然後就會用威爾士語對你說三道四。

他看到三位來自低地的老人的行李遇到了麻煩,便過去幫幫忙。他們的行李又軟又大,是羊毛布料的樣品。一位港務局的職員因為他們的檔案而找茬,正朝他們大嚷大叫。他裝成一位低地的痴呆兒,懶懶地走到官員的身後,然後豎起指頭,示意他們他覺得應該拿多少錢來打點。「拜託你,」一位老人用英語費力地對職員說,「幫我處理掉這些英格蘭硬幣好嗎?我覺得它們很礙事。」職員頓時笑容滿面。低地人也滿臉笑容;要不然他們會花更多的錢。上船時,他們說,「這孩子跟我們是一起的。」

等船起錨時,他們問他多大了。他說十八歲,可他們呵呵笑了起來,說,孩子,這絕對不可能。他又說十五歲,他們交換了一下意見,認為十五歲差不多;他們覺得他還要小,但不想讓他難堪。他們問他的臉是怎麼回事。他本來可以編好幾個故事,可還是決定說實話。他不願他們當他是搶劫失手的壞人。他們彼此商量了片刻,接著,那個能翻譯的老人轉向他:「我們在說,英格蘭人對自己的孩子可真狠心。簡直鐵石心腸。如果父親進入房間,孩子必須站起身來。孩子總是得說,‘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絲毫不能出錯。」

他吃了一驚。難道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對自己的孩子不狠心嗎?有生以來,他心裡的重擔第一次有所減輕;他想,有可能存在著其他的地方,更好的地方。他開啟了話匣子;他跟他們說起貝拉,他們顯出難過的神色,但是沒有說出你可以再養一條狗之類的蠢話。他跟他們談起飛馬酒館,談起他父親的釀酒廠,說他每年起碼有兩次會因為酒的質量差而被罰款。他談起他怎樣因為偷木材、砍別人的樹而被罰款,還談起他在公共用地上大規模放羊。他們對此很感興趣,把毛料布樣拿給他看;他們自己討論著布料的重量和織法,還時不時地轉向他,講給他聽。總體而言,他們對英格蘭的成品布評價不高,不過這些樣品可能會改變他們的看法……當他們跟他解釋去加來的原因,並說起他們認識的那兒的不同的人時,他就覺得不知所云了。

他跟他們談起他父親的鐵匠生意,那位懂英語的先生來了興趣,問道,你會釘馬蹄鐵嗎?他手裡比劃著,向他們描繪那是什麼情形,滾燙的金屬和一位脾氣暴躁的父親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他們哈哈大笑;他們喜歡看他講故事。嘴巴挺能說的,有一位說。船停靠之前,三人中話語最少的那位將會站起來,特別正式地講幾句話,另一位將會點點頭,還有一位則為他翻譯。「我們是三兄弟。這條街是我們的。你以後如果來我們城裡,我們歡迎你隨時來做客,食宿都沒有問題。」

他將會對他們說,再見。再見,祝你們一生好運。hwyl,賣布人,golfalwcheichbusness。他不會停下腳步,直到走上戰場。

天氣很冷,但海面很平靜。凱特給了他一個護身符,要他戴上。他用一根細繩把它掛在脖子上。喉部的皮膚感到涼津津的。他解開繩子,用嘴唇碰了碰護身符,祈禱著好運。然後他鬆開手;隨著「噗」的一聲輕響,護身符掉進了水裡。他將記住自己第一次看到空曠的海面的情景:那泛著微波的灰色一望無際,就像夢醒之後的模糊印象。

威爾士語,下同。

指蘇格蘭東南部的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