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麗的鮮花相伴,整個夏季,我住在這裡,菲黛爾」
我搬到鄉間,要住進一座老式的農舍,房子沒有陽臺——這是一個極讓人遺憾的缺點。我喜歡陽臺,它兼具室內的舒適和戶外的自由,而且,在陽臺上檢視寒暑也是一件極為美妙的事情;不僅如此,周圍的鄉間風景如畫,在黑莓結果的季節,跋山涉水的小夥子總會看到支在各個角落的畫板和曬得黑黝黝的畫家。那真是畫家的天堂!那是群山刻出的一圈星空!至少,從房子這裡看過去就是這般風景,而一旦上了山,你再也看不到那一圈繁星。倘若這房址偏離一二十米,這迷人的星圈將不復存在。
房子很舊,七十年了,坐落在爐石山的腹地,過去感恩節香客們朝聖的聖堂或聖石堂的石材就取自山中。很久很久以前,為了開挖聖堂的地基,在這座硬雜木樹林裡,工人們用鐵鍬和斧頭同盤踞在地下的樹根搏鬥。當年他們紮營的地方,如今是一片沉睡的草場,從我的罌粟花壇那裡沿著山坡直鋪下去。那片茂密的樹林,如今只剩下一個倖存者——一棵榆樹,孤寂而堅韌。
不知是誰建起了這座房子,但房子造得肯定比他預料的要好,或許,在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天穹的獵神俄裡翁用達摩克利斯之劍指著他說:「就建在這裡。」否則,他怎麼可能想得到,在這片空地上造一座房子,他就擁有這片恢弘的景觀?在群山環抱之中,這裡就如眾臣簇擁下的查理曼大帝山,一點兒不比傲視群山的格雷洛克山遜色。
唉!對於那些期望饕餮這美景,在美景中享用安閒的人而言,如此美麗的鄉間房子卻沒有陽臺,豈不等於畫廊沒有椅子嗎?難道這一座座石灰岩群山構成的大理石大廳不就是一座座畫廊嗎?月復一月,這一座座畫廊張掛出一幅幅圖畫,舊的時時褪去,新的時時掛出。美就是虔誠,你不能走馬觀花;安寧和恆久,還有一把舒服的椅子,在如今這些都必不可少。誠然,過去講究的是虔敬而不鼓勵懶惰,崇拜自然的人無疑必須站立以示虔誠,一如在舊時教堂裡那些崇拜上蒼的信徒。然而,在這個信仰式微、膝蓋虛軟的時代,我們得有陽臺,還得有椅子。
我住在那裡的第一年,為了更加愜意地出席查理曼大帝的加冕典禮(只要天氣許可,眾山每到日出和日落都給他加冕),我在附近的斜坡上為自己選了一片豪華的草坪客廳,那是一片綠色天鵝絨鋪就的客廳,後面有一道長長的蓋滿苔蘚的草地;在前方那片銀色的野草莓地上,竟然奇怪地——我想不是為了紋飾美的緣故吧——長出三條藍色天鵝絨的草坪;上方是忍冬棚架,那就是我的華蓋。這的確是一座華麗神奇的客廳。它是如此地神奇,在這裡,就像在花園休憩的丹麥國王陛下一樣,我感到一陣怪異的耳痛。如果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因為古老而往往太過潮溼的話,為什麼不來這群山構造的大教堂呢?這一座更為古老啊。
房子很大,而我的錢袋很小,所以,要造一個全景式的陽臺、繞房子一週的陽臺,這是不可能的。木匠們只管用直尺和直角尺來考慮問題,非常熱心地、迫不及待地要滿足我最離譜的願望,以至於我都忘了每一英尺的造價了。
謹慎地講,房子有四面,而我的錢只夠我在一面造陽臺。問題是,造在哪一面好呢?
在東面,是爐石山那長長的野地,朝向基多伸展開去。每到秋天涼絲絲的清晨,峰頂會突然飄出一小片白色的東西——那是這個季節新生的羊羔剛剛長出的胎毛;然後是聖誕節的黎明,那些暗褐色的高地穿上了紅條紋的格子花呢——從陽臺看過去是壯觀的圖景。多壯觀的圖景啊,只不過,查理曼大帝山在北面——面對爐石山就看不見查理曼大帝山了。
再說南面。那一面是蘋果樹林。在五月溫暖的早晨,坐看那吐出白苞的果園,如同婚禮的殿堂,是多麼愜意的事情。到了十月,又變成了一座綠色的藝術寶庫,那一堆堆紅色的圖畫何等壯觀。是不錯,我承認,不過,北面有查理曼大帝山哪。
再瞧瞧西面。那是一片高原牧場,延伸到最高處的一片楓樹林。在生機勃勃的春天,到最古老的小徑去走走,經過那一道道新綠,那是多麼甜蜜的事情。的確很甜蜜啊,我不否認,但是,北面有查理曼大帝山哪。
查理曼大帝山,源自查理曼大帝的名字。這是在一八四八年後不久,那個年代,世界各國的君主們都要投下決定性的一票,他們把這一票投給了自己。
剛剛破土動工,所有的鄰居都鬨堂大笑,特別是鄰居戴維斯。什麼?朝北的陽臺!冬天還用陽臺!我猜,他想在冬天的半夜看北極光吧,但願他準備好足夠多的極地暖手筒和連指手套!
那是在獅子月三月。至今還忘不了木匠們凍得發紫的鼻子,他們是何等鄙視我這個幼稚的城裡人,居然只要造一道陽臺,還要朝北。不過,三月總會過去嘛,要有耐心,八月到了。這時,站在我朝北的陽臺這涼幽幽的福地上,我這個亞伯拉罕懷中的拉撒路,以憐憫的目光,俯視著山下那可憐巴巴的老戴福斯,他在他家那朝南的陽臺煉獄裡飽受煎熬。
不過,即使在十二月,這朝北的陽臺也並不讓人難受——雖然冰冷刺骨、寒風獵獵,北風像磨坊一樣颳起細如麵粉的雪粉。此時,鬍子凍成了冰,我在凍得梆硬的甲板上踱步,這是在駛過合恩角啊。
到了夏天,坐在陽臺上,就像卡努特王一樣,你會想到大海。低伏的麥浪在一道道長長的緩坡上翻滾,青草的碎浪朝向陽臺泛起一條條漣漪,就像微波爬上海灘,蒲公英絨毛宛如浪花一樣飄動,紫色的山如同紫色的波濤,寧靜的八月正午覆蓋著深沉的草場,如同沉寂覆蓋著赤道。但是,這份遼闊和孤寂、寧靜和單純就如大海一樣,只要向綠樹後面那座陌生的房子看上一眼,你絕對會聯想到在北非的沿岸發現了一條神秘的帆船。
這使我回想起去仙境的內陸航行。一次真正的航行,雖然就像編造的一樣,因為它是那樣有趣。
從陽臺上,我看到了一個模糊的東西,神秘地蜷伏在一個紫色的很像胸袋的地方,高掛在西北方群山上漏斗狀的空洞或者凹下的角落裡——然而,無法確定那到底是在山腰還是在山頂上。這是因為,從合適的角度看過去,從群山背後顯現的一座藍色山峰分明要隔著座座山峰告訴你,明白地告訴你,它(那座藍色的山峰)雖然看似在那些群山之中,卻不是它們的一員(老天爺!)。而的確,它會讓你明白它這樣說自有其道理——它要比它們高那麼幾尺,儘管有些山脊,不時像士兵一樣排成兩列,有的肩並著肩,有的一個接一個,形狀各異,高低不同。所以,在大多數大氣條件下,從陽臺看過去,較近較矮的山會埋沒在較遠較高的山中;所以,較近的山頂上的一個東西會看似蜷縮在較遠的山的山腰。可以說,這些山是在玩捉迷藏,而且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話說回來,由於那個地方的位置,它總的來說清晰可見,只是在有些魔幻的光影條件下才朦朦朧朧。
確實,有一年多,我不知道有那樣一個地方,要不是一個令人著魔的下午,也許我永遠不知道那個地方。那是深秋時節一個瘋狂的詩人的下午,我下面那個廣闊的山谷中已然變色的楓樹林褪下第一抹硃紅,濛濛地冒著煙,就像大火過後正在悶燒的城市。聽人說,空中的這種煙氣不是晚秋應有的現象——晚秋時節的煙氣雖然很溫和,卻沒有這樣蒼白——多半是從遙遠的森林吹過來的,那是佛蒙特燒了幾周的山火。難怪天空就像巫術女神海克提的大鍋一樣不祥——兩個遠足的人穿過留著殘茬的紅色蕎麥地,一個像有罪的麥克白,另一個像料事如神的班戈。住在亞杜蘭洞小茅屋的隱士般的太陽,正當南方,在這個季節,它專注地把一道道狹窄的光束從雲朵中射向一道辛普朗山口般的豁口,剛好在西北山丘那蒼白的面頰上勾畫出一隻小小的、圓圓的草莓鼴鼠。這是如同蠟燭的訊號。這是一個亮點,而周圍都在暗影中。
那裡有仙女啊,我想,那是一個仙女跳舞的魔圈。
時間過去了,第二年五月,山上下了一場小小的陣雨,一場從濛濛陽光海洋中的孤島上落下的陣雨。這樣一場遠方的陣雨——有時兩場,有時三場,有時四場,在不同的地方都能同時看見——我喜歡從陽臺上看這樣的陣雨,一如我過去喜歡看暴風雨,暴風雨像西奈山一樣裹住了蒼老的格雷羅克山,直讓你想到一定是黝黑的摩西在傷痕累累的栂樹中爬行。我是說,那場小小的陣雨之後,我看到了一道彩虹,它的遠端就落在去年秋天我看見陽光勾畫出鼴鼠的地方。那裡有仙女啊,我想,我記得,彩虹會帶來鮮花,一個人只要能走到彩虹的一端,他就能得到一袋金子。彩虹的那一端,但願我能走到那裡,我想。我還是有那個願望,因為我第一次注意到山腰上似乎有裂口或者洞穴;不管是什麼吧,透過彩虹看過去,那地方放著光芒,就像波託西金礦。不過,一個沒品位的鄰居說那不過是一個穀倉,一個廢棄的馬廄,長的那邊坍塌了,背後是一道斜坡。不過,儘管我沒去過那裡,我就是比他懂得多。
幾天以後,歡樂的日出照常在同樣的地方點燃了一道金色的光芒。這光芒是那樣鮮亮,似乎只有玻璃上才能射出如此的光。那座建築——好歹也算建築物吧——至少不可能是一座馬廄,更不可能是廢棄的,否則裡面的草料黴爛了十年。一定不是,倘若是凡人造的東西,那一定是座農舍;也許已經閒置很久而拆除了,但這年春天奇蹟般修理好了,裝上了玻璃窗。
還有,一天中午,在同樣的方向,越過層層疊疊的樹木朦朧的樹梢,我注意到一道更寬的微光,儼然角鬥士朝天舉起的圓形銀色小盾牌反射的光。從過去的經驗可知,這光一定來自新蓋的屋頂。在我看來,這確切證明了遠處仙境中的吊床最近有人用過。
這之後,出於對這發現的十足的關注,日復一日,在閱讀《仲夏夜之夢》之餘,我時時滿懷希望地凝視著山坡那個方向,希望看到仙后泰坦尼亞,但是什麼也沒看到。一對對軍隊和皇家衛士的影子,邁著緩慢而莊嚴的步伐,時而排成單行走過峭壁,時而在光線的追逐下退卻,這些光影由東向西劃過——這是撒旦和聖邁克爾之間古老的戰爭場景。還有群山,雖然沒有受到天空中這些幻影的影響,但是,無論是這些光影還是群山都與仙境的氛圍格格不入。我很遺憾,我更遺憾的是還得在這間臥室裡住一些日子——這間臥室沒有朝向那些群山。
最後,九月的一個早晨,我病後初愈,在陽臺上沉思著。這時,農夫的一大群孩子跟在一小群羊後面,他們要去採拾堅果,他們說,「多美好的一天」——其實,他們的父親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沉靜。病後的我對這樣的天氣格外敏感,我禁不住看了看自己栽培的中國爬山虎,我高興地發現,藤蔓爬上了陽臺的一根柱子,已經綻放出星星點點的花朵。但此刻,撥開一些葉子,暴露出成千上萬奇怪的、黴菌般的蟲子,這些蟲子以花為食,於是沾了這色彩的光卻永遠玷汙了這色彩——這些蟲子的病菌無疑已經潛入我滿懷希望種下的球莖。於是,我坐在陽臺上,在病後的康復期,身心疲憊、心情煩躁,這時,一下子轉過頭去,我看到了山上那扇金黃的窗,像深海的海豚一樣熠熠生輝。那裡是仙女,我想,仙后終於來到了美麗的窗前,那是某個快樂的山鄉姑娘;看看她是我的幸事,能治癒我疲憊的身體。再也沒有疲憊,我要啟動我的雙桅小帆船——起航吧,我的寶貝,我的心肝!——我要駛向仙境,駛向仙境中的彩虹那一頭。
怎樣去仙境呢?走哪條路?我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我,就連那個叫艾德蒙·斯賓塞的人也沒告訴我,他寫給我的信中說他去過那裡,只是說去仙境必須走水路,還要有信念。我心中已經有了仙山的樣子了,接下來第一個晴朗的日子,力氣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我上了我的小帆船——船頭高高翹起的皮帆船——解開纜繩,我起航了,我是秋葉般自由的航海者。黎明時分,轉向西方,朝清晨追趕而去。
幾英里之後,我靠近了那些群山,此時卻看不見山了。我不會迷路,路邊的一枝黃花就是路標,我毫不懷疑它指向那金色的視窗。沿著這些路標,我來到了一處孤寂荒涼的地方,這裡的草徑只有睏倦的牛群走過,白天也沒有把它們喚醒,它們似乎在睡夢中走路。至少堂吉訶德說過這樣的話,他是智者中的智者。
我繼續往前,終於抵達了仙山山腳,但是沒有看到仙女跳舞的圓圈。一個牧場在我前方凸起。一隻戴假髮的老白羊,發出五根腐朽的光柱——溼漉漉、綠森森的,好似從沉船上打撈起來的——它長著長長的臉、彎彎的角,呼呼地噴著氣走過來,然後又往後退,莊嚴地沿著藿香草銀河帶著路,經過勿忘我花編成的暗淡的昴星團和畢星團,它要沿著它的星路繼續把我向前引領。可是,我看到了一隊金色的黃鸝鳥,它們一定是到達金色視窗的嚮導,它們在我的左前方飛著,越過一叢叢灌木,飛向密林深處——密林本身也很誘人——密林這道籬笆阻斷了一條暗黑的路,這條路雖然暗黑,確實是通的,這本身就令人神往。一路往前,這時,老白羊拋卻了我這迷失的靈魂,駕著馬車繼續走著它更加明智的路。那是它禁止別人通行的禁地。
一條冬天的林道,鋪滿了冬青樹葉。沿著佈滿卵石的河岸——河流因寂靜而更使人振奮,鑽過頭頂上搖動的杉樹枝,儘管不受任何季節的眷顧,它依然四季常青,我繼續前行——我和我的馬,一路往前,路過一個被藤蔓纏起來的舊鋸木廠,再也聽不見它刺耳的聲音;一路往前,經過一條深邃的水道,它穿過泛著春天色彩的、雪白的大理石,在這裡,猛漲的河水的漩渦在水道兩邊的岩石上鑽出一個個空空的壁龕;一路往前,路過印度南天星——得名於佈道壇旁的傑克——對著荒野佈道的地方;一路往前,路過一段碩大的紋理歪斜的木頭,不知多少年來,一個又一個人企圖把它劈開,而都以痛得連楔子都拔不出來而告終,如今打進木頭的楔子鏽跡斑斑;一路往前,路過一道小瀑布,在它臺階一樣突出的岩石上,世世代代以來,一塊不斷旋轉的燧石在岩石上磨出了一個個骷髏般的空洞——空洞不斷消磨,而燧石永不磨損;一路往前,路過洶湧的湍流跌進神秘的水潭,在潭裡旋轉之後安靜下來,然後安詳地流向前方;一路往前,路過一個較為平坦的地方,那裡有個小小的圈,說真的,仙女一定在這裡跳過舞,要麼就是有人在這裡加熱過輪胎——因為圈裡光禿禿的;我繼續走啊,來到一片梯田上的果園,早晨的新月溫柔地俯視著我。
我的馬一下子低下了頭。紅豔豔的蘋果在它前方撲面而來——這是夏娃的蘋果啊,見了就邁不開腿的蘋果。它嚐了一個,我也嚐了一個,帶著泥土的味道。還沒到仙境啊,我想,把韁繩扔向一株駝背的老樹,它彎下一根枝條接住韁繩。這個地方已經沒有路可走,誰也不會去,只有我會去,也只憑了勇氣才會去。穿過一蓬蓬的黑莓,它的尖刺企圖把我拉回來,但我只擔憂那一叢叢不結果的山月桂,我走上滑溜溜的峭壁,爬上光禿禿的高地,那裡沒有人來迎接我。還沒到仙境啊,我想,雖然清晨就在我前面。
腳痠了,人也累了,我還沒有趕到旅程的終點,好在不久之後,我來到一個險峻的關隘,那羊腸小道通向更開闊的地方。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差不多滿是茂盛的黑莓叢,在此處轉了向,爬上峭壁。峭壁的腰上有一道裂縫,穿過裂縫是一條小道,逶迤爬上那道短短的險關,又在上方輕快地鑽出來,一直通往山頂,山頂的北面有一部分被更高的山所遮擋,過了山頂是一段緩坡,然後陡然折向黑洞洞的山下。在此處,羊群一樣挨在一起的壯觀的岩石中,有一條略加夯實的羊腸小道,通向一座低矮的灰黑色小屋,上面蓋著修道院那種尖尖的屋頂。
屋頂的一面由於日曬雨淋而嚴重褪色,草扎的屋簷排水槽旁邊滿是絨絨的白毛,毫無疑問,修道士蝸牛們在那裡建起了自己的隱修院。屋頂的另一面是新蓋的。在北面,沒有門窗,牆板沒有刷漆,卻呈現出佈滿青苔的松樹的北面那種綠色,就像擱淺的日本小船那無銅釘船體。整個地基石的邊緣都包裹著一道道陰溼的、厚厚的草皮,就像近旁的岩石一樣;如同仙境中的爐邊石,自然的岩石雖然用來造了房子,卻最為耐久,正如在開闊的田野中,它可以令土地保持肥沃;現在人們只會把它搬到沒有石頭的草坪上使用。至少奧博森這位仙境學問方面的權威說過這樣的話。且不說奧博森,即使在凡人世界中,可以肯定,如同草場上岩石附近的土壤一樣,農舍附近的土壤即使不加疏鬆而較硬,也比幾步之外的土壤肥力要厚——這種溫和、滋養的能量同樣散發到這裡。
但是,那一道道陰溼的、厚厚的草皮在小屋的正面和門口的地基處最為厚實,門口的地基橫木,特別是門欄木,日深月久,就靜靜地安放在這地基上。
沒有柵欄,沒有圍牆。附近,是羊齒,羊齒,依然是羊齒;遠處,是樹林,樹林,依然是樹林;再遠處,是群山,群山,依然是群山;再過去,是天空,天空,依然是天空。天空下面,是山月下的牧場。除了房子,只有自然;一座低低的交叉堆疊的銀樺柴垛,堆在露天,供下一個季節使用;從銀樺柴塊頂端的縫隙裡,如同從某個人跡罕至的墳墓的柵欄的縫隙裡,長出了隨性的山梅灌木——它們是在故意宣示對這塊地盤的權利。
那條小徑,窄得就像羊腸小道,在高高的羊齒中穿過。終於到達仙境了吧,我想,尤娜和她的羊羔就住在這裡。錯不了,一座小屋——只有轎廂一樣大,坐落在山巔一道兩個世界之間的隘口,沒有人煙。
心急火燎的一個小時之後,我帶上了一頂黃色草編便帽,一條白帆布褲子——這兩樣東西都是我熱帶航海時留下來的。我跌跌撞撞地穿過密密匝匝的羊齒,膝頭染上一大片海綠色。
在門檻或者在曾經有過門檻的地方前面,我停下腳步,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見一個孤寂的姑娘,在孤寂的窗前做針線。一個面頰蒼白的姑娘,一扇沾滿蒼蠅屎的窗戶,修補過的窗欞上部飛著幾隻黃蜂。我開口說話。她羞怯地吃了一驚,像一個藏匿起來作為祭品的塔希提姑娘,透過指縫第一次看到庫克船長。鎮靜下來後,她把我讓進屋裡,用圍裙擦了擦一張凳子,然後坐回自己的凳子。道了謝,我坐了凳子,但在此時,有一陣子我也沉默了。難道,這就是仙山的房子,這就是坐在仙境窗前的仙后。
我走到窗前。順著那條隧道般的隘口,一如透過一架平放的望遠鏡,朝下看,我看到了遠方一片柔和的、蔚藍色的天地。我幾乎不認得那個地方了,儘管我從那裡來。
「你一定覺得這裡風景很美吧。」我終於開口說。
「嗯,先生,」她的眼裡現出淚水,「我第一次從這視窗看出去時,我說,‘我決不會厭倦這裡’。」
「那你現在厭倦它什麼了?」
「我不知道,」一滴眼淚掉了下來,「不是風景,是瑪麗安娜厭倦自己了。」
幾個月前,她的弟弟,只有十七歲,從山那邊走了很遠的路,來這裡砍柴燒炭,而她是姐姐,就陪著他過來了。許多年前,他倆就是孤兒了,就這樣,他們成了山上唯一的房子的唯一住戶。沒有客人拜訪,沒有行人路過。那條曲曲彎彎的險道只在燒炭的季節才有運炭的推車經過。弟弟整個白天都不在,有時整個晚上都不回來。而在傍晚他疲憊不堪地回到家,一會兒就從椅子上起身,可憐的小夥子,爬到床上,疲憊得連床也用不著的樣子,沉沉地睡過去。那椅子,那床,那墳墓。
她講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在那仙境的窗前默默地站著。
「你知道嗎,」她終於又開口說話,好像從她的故事裡醒過來,「你知道誰住在那邊嗎?——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我是說離開這裡。那座房子,那座大理石房子,」她用手指著山下一個很遠的地方,「你看到了嗎?就在那裡,在那個長長的山腰上——它前面是田野,後面是樹林,白中帶藍。看到了嗎?那裡只有一座房子。」
我朝那邊看過去,過了一會兒,不是從它的樣子和瑪麗安娜的描述,更多的是從它的位置,我驚訝地認出了,那是我的房子,它閃爍著微光,就像我從自己的陽臺上看到的這座山頂上的房子一樣。透過變幻的霧靄,它看起來不像一座農舍,倒更像白馬國王的宮殿。
「我一直想知道是誰住在那裡,肯定是個幸福的人,今天早晨我還想過呢。」
「一個幸福的人,」我吃驚地反問道,「你憑什麼這樣想呢?你斷定那裡住的是個富人?」
「是不是富人我從來沒想過,但是那房子看起來令人開心,我不知道為什麼,它那麼遠。有時我以為知道為什麼,但在夢中那是個幸福的地方。你該在日落時分看看那房子。」
「落日的輝映下那房子是好看,但或許還比不過日出時的這座房子呢。」
「這座房子?太陽是美,可從來也不會輝映這座房子呀。怎麼會呢?這舊房子正在朽爛,所以上面那麼多青苔。早晨,陽光倒是從這道舊窗子照進來——我們搬來的時候還有窗條;這窗子我就是擦不乾淨,什麼辦法都試了——在窗前做針線很熱,眼睛都差不多晃瞎了,陽光還惹得蒼蠅和黃蜂亂飛——這樣的蒼蠅和黃蜂只有孤立的山區房子裡才有呢。瞧這簾子——我的圍裙——我想用圍裙把陽光擋住。你瞧,圍裙都褪色了。太陽輝映這座房子?瑪麗安娜從來沒見過。」
「那是因為太陽把屋頂照得最亮的時候,你待在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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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