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和溫暖

邂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訪問了俊哥兒李。

「老褚的事,要解決。老是鵲橋相會,那怎麼行!我們想把她的研究專案接過來。這個專案,我們地區需要。農大肯交給我們最好。不行的話,我們搞一套裝置。我瞭解了一下,地區還有這個錢。等我和地委研究一下。」

看見老李屋裡擺了好些凳子,知道他那些攻穀子低產關的農民朋友要來,老趙就留下來聽了半天他們的座談會。中午,他捧了一個串門大碗,盛了一碗高粱米飯,夾了幾個醃辣椒和大家一同吃了飯。飯後,他問:「他們的飯錢是怎麼算的?」老李說:「他們是我請來的客人。」——「這怎麼行!」他轉身就跑到總務處:「這錢以後由公家報。出在什麼專案裡,你們研究!」

訪問了早稻田。

「張老,張老!我來看看您,不打攪嗎?」

「歡迎,歡迎!不打攪,不打攪!」

「我來拜師了。」

「不敢當!如果有什麼關於水稻的普通的問題……」

「水稻我也想學。我是想來向您學日語。抗日戰爭時期,因為工作需要,我學了點日語,那時要經常跟鬼子打交道嘛,現在幾乎全忘光了。我想拾起來,就來找您這位早稻田了!」

「我不是早稻田畢業的。」

趙所長把「早稻田」的來由告訴早稻田,這位老科學家第一次知道他有這樣一個外號,他哈哈大笑:

「我樂於接受這個外號。我認為這是對我個人工作的很高的評價。」

趙所長問張老工作中有什麼困難,什麼要求。

「我需要一個助手。」

「您看誰合適?」

「沈沅。」

「還需要什麼?需要一個櫃子。」

「對!您看看我的這些資料!」

「櫃子,馬上可以解決,半個小時之內就給您送來。沈沅的問題,等我瞭解一下。」

「這裡有一份俄文資料。我的俄文是自修的,恐怕理解得不準確,想請沈沅翻譯一下,能嗎?」

「交給我!」

沈沅正在菜地裡收蔓菁,王栓趕著車下地,遠遠地就喊:

「哎,沈沅!」

沈沅抬起頭來。

「叫我?什麼事?」

「趙所長叫你上他屋裡去一趟。」

「知道啦。」

什麼事呢?她微微覺得有點不安。她聽見女工們談論過新來的所長,也知道王栓說這人的心是一塊陽泉炭,她有點奇怪,這個人真有這麼大的魅力嗎?

前幾天,她從地裡回來,迎面碰著這位所長推了腳踏車出門。趙所長扶著車把,問:

「你是沈沅嗎?」

「是的。」

「你怎麼這麼瘦?」

沈沅心裡一酸。好久了,沒有人問她胖啦瘦的之類的話了。

「我要進城去。過兩天你來找找我。」

說吧,他踩響了腳踏車的馬達,上車走了。

現在,他找她,什麼事呢?

沈沅在大渠裡慢慢地洗了手,慢慢地往回走。

趙所長不在屋。門開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子趴在桌上畫小人。

孩子聽見有人進屋,並不回頭,還是繼續畫小人。

「您是沈阿姨嗎?爸爸說:他去接一個電話,請您等一等,他一會兒就回來,您請坐。」

孩子的聲音像花瓣。她的有點緊張的心情完全鬆弛了下來。她看了看新所長的屋子。

牆上掛著一把劍,一件真正的古代的兵器,不是舞臺上和雜技團用的那種鍍鎳的道具。鯊魚皮的劍鞘,劍柄和吞口都鏤著細花。

一張書桌。桌上有好些書。一套《毛選》、很多農業科技書:作物栽培學、土壤、植保、果樹栽培各論、馬鈴薯晚疫病……兩本《古文觀止》、一套《唐詩別裁》、一函裝在藍布套裡的影印的《楚辭集註》、一本嶄新的《日語初階》。桌角放著一摞雜誌,面上蓋著一本《農大學報》的油印本:《京西水稻調查——沈沅》。

一個深深的紫紅砂盆,裡面養著一塊拳頭大的上水石,蓋著毛茸茸的一層厚厚的綠苔,長出一棵一點點大,只有七八個葉子的虎耳草。紫紅的盆,碧綠的苔,墨綠色的虎耳草的圓葉,淡白的葉紋。沈沅不禁失聲讚歎;

「真好看!」

「好看嗎?送你!」

「……趙所長,您找我?」

「你這篇《京西水稻調查》,寫得不錯呀!有材料,有見解,文筆也好。科學論文,也要講究一點文筆嘛!文如其人!樸素,準確,清秀。你這樣看著我,是說我這個打仗出身的人不該談論文章風格嗎?」

「……您不像個所長。」

「所長?所長是什麼?大概是從七品!這是一篇俄文資料,張老想請你翻譯出來。」

沈沅接過一本俄文雜誌,說:

「我現在能做這樣的事嗎?」

「為什麼不能?」

「好,我今天晚上趕一趕。」

「不用趕,你明天不要下地了。」

「好。」

「從明天起,你不要下地幹活了。」

「……」

「我這個人,存不住話。告訴你,準備給你摘掉右派的帽子。報告已經寫上去了,估計不會有問題。本來可以晚幾天告訴你,何必呢?早一天告訴你,讓你高興高興,不好嗎?有的同志,辦事總是那麼拖拉。他不知道,人家是度日如年呀!祝賀你!」

他伸出手來。沈沅握著他的溫暖的手,眼睛溼了。

「謝謝您!」

「謝我幹什麼?我們需要人,我們迫切地需要人!你是黨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種地的,哪有把自己種出來的好苗鋤掉的呢?沒這個道理嘛!你有什麼想法,什麼打算?」

「這事來得太突然了。」

「不突然。事情總要有一個過程。有的過程,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這人,老犯錯誤。我這些話,叫別人聽見,大概又是錯誤。有一些話,我現在不能跟你講呀!我看,你先回去一趟。」

「回去?」

「對。回一趟你的老家。」

「我家裡沒有人了。」

「我知道。」

三個多月前,沈沅接到舅舅一封信,說她父親得了嚴重的肺氣腫,回國來了,想看看他的女兒。沈沅拿了信去找胡支書,問她能不能請假。胡支書說:「……你現在這個情況。好吧,等我們研究研究。」過了一個星期。舅舅來了一封電報,她的父親已經死了。她拿了電報去向胡支書彙報。胡支書說:

「死了。死了也好嘛!你可以少背一點包袱。埋了嗎?」

「埋了。」

「埋了就得了。好好勞動。」

沈沅沒有哭,也沒有戴孝。白天還是下地幹活,晚上一個人坐著。她想看書,看不下去。她覺得非常對不起她的父親。父親勞苦了一生,現在,他死了。她覺得父親的病和死都是她所招致的。她沒有把自己這些年的遭遇告訴父親。但是她覺得他好像知道了,她覺得父親的晚景和她劃成右派有著直接的關係。好幾天,她不停地胡思亂想。她覺得她的命不好。她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一個年輕的,受過大學教育的共產黨員,怎麼會相信起命來呢?人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是很容易想起「命」這個東西來的。

好容易,她的傷痛才漸漸平息。

趙所長怎麼會知道她家裡已經沒有人了呢?

「你還是回去看看。人死了,看看他的墳。我看可以給他立一塊石碑。」

「您怎麼知道我父親想在墳頭立一塊石碑的?」

「你的檔案材料裡有嘛!你的右派結論裡不也寫著嗎?——‘一心為其地主父親樹碑立傳’。這都是什麼話呢!一個老船工,在海外漂泊多年,這樣一點心願為什麼不能滿足他呢?我們是無鬼論者,我們並不真的相信泉下有知。但是人總是人嘛,人總有一顆心嘛。共產黨員也是人,也有心嘛。共產黨員不是沒有感情的。無情的人,不是共產黨員!我有點激動了!你大概也知道我為什麼激動。本來,你沒有直系親屬了,沒有探親假。我可以批准你這次例外的探親假。如果有人說這不合制度,我負責!你明天把資料翻譯出來,不長。後天就走。我送你。叫王栓套車。」

沈沅哭了。

「哭什麼?我們是同志嘛!」

沈沅哭得更厲害了。

「不要這樣。你的工作,回來再談。這盆虎耳草,我替你養著。你回來,就端走。你那屋裡,太素了!年輕人,需要一點顏色。」

一隻綠豆大的通紅的七星瓢蟲飛進來,收起它的黑色的膜翅,落在虎耳草墨綠色的圓葉上。趙所長的眼睛一亮,說:

「真美!」

不到假滿,沈沅就回來了。

她的工作,和原先一樣,還是做早稻田的助手。

很快到年底了。又開一年一度的先進工作者評比會了。趙所長叫沈沅也參加。

沈沅走進大田作物研究組的大辦公室。她已經五年沒有走進這間屋子了。俊哥兒李主持會議。他拉開一張椅子,親切地讓沈沅坐下。

「這還是你的那張椅子。」

沈沅坐下,跟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別人也向她點頭致意。王作祜裝著低頭削鉛筆。

在醞釀候選人名單時,一向很少說話的早稻田頭一個發言。

「我提一個人。」

「……誰?」

「沈沅。」

大家先是一愣,接著,都笑了。連沈沅自己也笑了。早稻田是很嚴肅的,他沒有笑。

會議進行得很熱烈。趙所長靠窗坐著,一面很注意地聽著發言,一面好像想著什麼事。會議快結束時,下雪了。好雪!趙所長半眯著眼睛,看著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廣闊的田野上。他是在賞雪嗎?

俊哥兒李叫他:「趙所長,您講講吧!」

早稻田也說:「是呀,您有什麼指示呀?」

「指示?——沒有。我在想:我,能不能附張老的議,投她——沈沅一票。好像不能。剛才張老提出來,大家不是都笑了嗎?是呀,我們畢竟都還生活在現實的世界裡,還不能擺脫世俗的習慣和觀念。那,就等一年吧。」

他念了兩句龔定盦的詩:

我勸天公重抖擻,

不拘一格降人才。

接著,又用沉重的聲音,唸了兩句《離騷》:

亦餘心之所善兮,

雖九死其猶未悔!

沈沅在心裡想:

「你真不像個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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