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大胖子一聽,知道了:謝大少要抓住張蘊之的把柄,好把張蘊之轟走,他來當五小校長。詹大胖子連忙說:
「沒有!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不能瞎說!」
詹大胖子不是維護張蘊之,他是維護王文蕙。
從此詹大胖子賣花生糖、芝麻糖就不太避著張蘊之了。
詹大胖子還是當他的齋夫,打鐘、剪冬青樹、賣花生糖、芝麻糖。
後來,張蘊之到四小當校長去了,王文蕙到遠遠的一個鎮上教書去了。
後來,張蘊之死了,王文蕙也死了(她一直沒有嫁人)。詹大胖子也死了。
這城裡很多人都死了。
幽冥鍾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很早很早以前(大概從宋朝開始)就有人提出過懷疑,認為夜半不是撞鐘的時候。我從小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夜半不是撞鐘的時候呢?我的家鄉就是夜半撞鐘的。而且只有夜半撞。半夜,子時,十二點。別的時候,白天,還聽不到撞鐘。「暮鼓晨鐘」。我們那裡沒有晨鐘,只有夜半鍾。這種鍾,叫做「幽冥鍾」。撞鐘的是承天寺。
關於承天寺,有一個傳說。傳說張士誠是在這裡登基的。張士誠是泰州人。泰州是我們的鄰縣。史稱他是鹽販出身。鹽販,即販私鹽的。中國的鹽,秦漢以來,就是官賣。賣鹽的店,稱「官鹽店」。官鹽稅重,價昂。於是有人販賣私鹽。賣私鹽是犯法的事。這種人都是亡命之徒,要錢不要命。遇到緝私的官兵,便要動武。這種人在官方的文書裡被稱為「鹽匪」。瓦崗寨的程咬金就販過私鹽。在蘇北裡下河一帶,一提起「私鹽販子」或「販私鹽的」,大家便知道這是什麼角色。張士誠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元至正十三年,他從泰州起事,打到我的家鄉高郵。次年,稱「誠王」,國號「周」。我的家鄉還出過一位皇帝(他不是我們縣的人,但稱王確是在我們縣),這實在應該算是我們縣歷史上的第一號大人物。我們縣的有名人物最古的是秦王子嬰。現在還有一條河,叫子嬰河。以後隔了很多年,出了一個秦少游。再以後,出了王念孫、王引之父子。但是真正叱吒風雲的英雄,應該是張士誠(後來打到江南蘇州、無錫一帶,把大畫家倪雲林捆起來打了一頓的就是這位老兄)。可是我前幾年回鄉,翻看縣誌,關於張士誠,竟無一字記載,真是怪事!
但是民間有一些關於張士誠的傳說。
張士誠在承天寺登基,找人來寫承天寺的匾。來了很多讀書人。他們提起筆來,剛剛寫了兩筆,就叫張士誠拉出去殺了。接連殺了好幾個。旁邊的人問他:「為什麼殺他們?」張士誠說:「你看看他們寫的是什麼?‘了’,是個了字!老子才當皇帝就‘了’了,日他媽媽的!」後來來了個讀書人。他先寫了一個「王」字,再寫了左邊的「>」,右邊的「<」,再寫上邊的「乛」,然後一豎到底。張士誠一看大喜,連說:「這就對了!先稱王,左有文臣,右有武將,戴上平天冠,皇基永固,一貫到底——賞!」
我小時讀的小學就在承天寺的旁邊,每天都要經過承天寺,曾經細看過承天寺山門的石刻的匾額,發現上面的「承」字仍是一般筆順,合乎八法的「承」字,沒有先稱王、左文右武、戴了皇冠、一貫到底的痕跡。
我也懷疑張士誠是不是在承天寺登的基,因為承天寺一點也看不出曾經是一座皇宮的格局。
承天寺在城北西邊,挨近運河。城北的大寺共有三座。一座善因寺,廟產甚多,最為鮮明華麗,就是小說《受戒》裡寫的明海受戒的那座寺。一座是天王寺,就是陳小手被打死的寺。天王寺佛事較盛。寺西門外有一片空地,時常有人家來「燒房子」。燒房子似是我鄉特有的風俗。「房子」是紙紮店扎的,和真房子一樣,只是小一些。也有幾層幾進,有堂屋臥室,房間裡還有座鐘、水菸袋,日常所需,一應俱全。照例還有一個後花園,裡面「種」著花(紙花)。房子立在空地上,小孩子可以走進去參觀。房子下面鋪了一層稻草。天王寺的和尚敲著鼓磐鐃鈸在房子旁邊念一通經(不知道是什麼經),這一家的一個男丁舉火把房子燒了,於是這座房子便歸該宅的先人冥中收用了。天王寺氣象遠不如善因寺,但房屋還整齊,——因此常常駐兵。獨有承天寺,卻相當殘破了。寺是古寺。張士誠在這裡登基,雖不可靠,但說不定元朝就已經有這座寺。
一進山門,哼哈二將和四大天王的顏色都暗淡了。大雄寶殿的房頂上長了好些枯草和瓦松。大殿裡很昏暗,神龕佛案都無光澤,觸鼻是陳年的香灰和塵土的氣息。一點聲音都沒有,整座寺好像是空的。偶爾有一兩個和尚走動,衣履敝舊,神色淒涼。不像善因寺的和尚,一個一個,都是紅光滿面的。
大殿西側,有一座羅漢堂。羅漢也多年沒有裝金了。長眉羅漢的眉毛只剩了一隻,那一隻不知哪一年脫落了,他就只好捻著一隻單獨的眉毛坐在那裡。羅漢堂外面,有兩棵很大的白果樹,有幾百年了。夏天,一地濃蔭。冬天,滿階黃葉。
羅漢堂東南角有一口鐘,相當高大。鍾用鐵鏈吊在很粗壯的木架上。旁邊是從房梁掛下來的撞鐘的木杵。鍾前是一尊地藏菩薩的一尺多高的金身佛像。地藏菩薩戴著毗盧帽,跏趺而坐,低眉閉目,神色慈祥。地藏菩薩前面點著一盞小油燈,燈光幽微。
在佛教的菩薩里,老百姓最有好感的是兩位。一位是觀世音菩薩,因為他(她)救苦救難。另一位便是地藏菩薩。他是釋迦滅後至彌勒出現之間的救度天上以至地獄一切眾生的菩薩。他像大地一樣,含藏無量善根種子。他是地之神,是一位好心的菩薩。
為什麼在鍾前供著一尊地藏菩薩呢?因為這鐘在半夜裡撞,叫「幽冥鍾」,是專門為難產血崩而死的婦人而撞的。不知道為什麼,人們以為血崩而死的女鬼是居處在最黑最黑的地獄裡的,大概以為這樣的死是不潔的,罪過最深。鐘聲,會給她們光明。而地藏菩薩是地之神,好心的菩薩,他對死於血崩的女鬼也會格外慈悲的,所以鍾前供地藏菩薩,極其自然。
撞鐘的是一個老和尚。相貌清癯,高長瘦削。他已經幾十年不出山門了。他就住在羅漢堂裡。大鐘東側靠牆,有一張矮矮的禪榻,上面有一床薄薄的藍布棉被,這就是他的住處。白天,他隨堂粥飯,灑掃庭除。半夜,起來,剔亮地藏菩薩前的油燈,就開始撞鐘。
鐘聲是柔和的、悠遠的。
「東——嗡……嗡……嗡……」
鐘聲的振幅是圓的。「東——嗡……嗡……嗡……」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就像投石於水,水的圓紋一圈一圈地擴散。
「東——嗡……嗡……嗡……」
鐘聲撞出一個圓環,一個淡金色的光圈。地獄裡受難的女鬼看見光了。她們的臉上現出了歡喜。「嗡……嗡……嗡……」金色的光環暗了,暗了,暗了……又一聲,「東——嗡……嗡……嗡……」又一個金色的光環。光環擴散著,一圈,又一圈……
夜半,子時,幽冥鐘的鐘聲飛出承天寺。
「東——嗡……嗡……嗡……」
幽冥鐘的鐘聲擴散到了千家萬戶。
正在酣睡的孩子醒來了,他聽到了鐘聲。孩子向母親的身邊依偎得更緊了。
承天寺的鐘,幽冥鍾。
女性的鐘,母親的鐘……
茶幹
家家戶戶離不開醬園。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倒有三件和醬園有關:油、醬、醋。
連萬順是東街一家醬園。
他家的門面很好認,是個石庫門。麻石門框,兩扇大門包著鐵皮,用奶頭鐵釘釘出如意雲頭。本地的店鋪一般都是「鋪闥子門」,十二塊、十六塊門板,晚上上在門坎的槽裡,白天卸開。這樣的石庫門的門面不多。城北只有那麼幾家。一家恆泰當,一家豫豐南貨店。恆泰當倒閉了,豫豐失火燒掉了。現在只剩下北市口老正大棉席店和東街連萬順醬園了。這樣的店面是很神氣的。尤其顯眼的是兩邊白粉牆的兩個大字。黑漆漆出來的。字高一丈,頂天立地,筆劃很粗。一邊是「醬」,一邊是「醋」。這樣大的兩個字!全城再也找不出來了。白牆黑字,非常乾淨。沒有人往牆上貼一張紅紙條,上寫:「出賣重傷風,一看就成功」;小孩子也不在牆上寫:「小三子,吃狗屎」。
店堂也異常寬大。西邊是櫃檯。東邊靠牆擺了一溜豆綠色的大酒缸。酒缸高四尺,瑩潤光潔。這些酒缸都是密封著的。有時開啟一缸,由一個徒弟用白鐵唧筒把酒汲在酒罈裡,酒香四溢,飄得很遠。
往後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青磚鋪地,整整齊齊排列著百十口大醬缸。醬缸都有個帽子一樣的白鐵蓋子。下雨天蓋上。好太陽時揭下蓋子曬醬。有的醬缸當中掏出一個深洞,如一小井。原汁的醬油從井壁滲出,這就是所謂「抽油」。西邊有一溜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小磨坊。一頭驢子在裡面磨芝麻或豆腐。靠北是三間瓦屋,是做醬菜、切蘿蔔乾的作坊。有一臺鍋灶,是煮茶幹用的。
從外往裡,到處一看,就知道這家醬園的底子是很厚實的。單是那百十缸醬就值不少錢!
連萬順的東家姓連。人們當面叫他連老闆,背後叫他連老大。都說他善於經營,會做生意。
連老大做生意,無非是那麼幾條:
第一,信用好。連萬順除了做本街的生意,主要是做鄉下生意。東鄉和北鄉的種田人上城,把船停在大淖,掛好了船繩,就直奔連萬順,打油、買醬。鄉下人打油,都用一種特製的油壺,廣口,高身,外面掛了醬黃色的釉,壺肩有四個「耳」,耳裡拴了兩條麻繩作為拎手,不多不少,一壺能裝十斤豆油。他們把油壺往櫃檯上一放,就去辦別的事情去了。等他們辦完事回來,油已經打好了。油壺口用厚厚的桑皮紙封得嚴嚴的。桑皮紙上蓋了一個墨印的圓印:「連萬順記」。鄉下人從不懷疑油的分量足不足,成色對不對。多年的老主顧了,還能有錯?他們要的十斤幹黃醬也都裝好了。裝在一個元寶形的粗篾淺筐裡,筐裡襯著荷葉,豆醬拍得實實的,醬面蓋了幾個紅曲印的印記,也是圓形的。鄉下人付了錢,提了油壺醬筐,道一聲「得罪」,就走了。
第二,連老闆為人和氣。鄉下的熟主顧來了,連老闆必要起身招呼,小徒弟立刻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來。他家櫃檯上隨時點了一架盤香,供人就火吸菸。鄉下人寄存一點東西,雨傘、扁擔、籮筐、犁鏵、罈罈罐罐,連老闆必親自看著小徒弟放好。有時竟把準備變賣或送人的老母雞也寄放在這裡。連老闆也要看著小徒弟把雞拎到後面廊子上,還撒了一把酒糟喂喂。這些雞的腳爪雖被捆著,還是臥在地上高高興興地啄食,一直吃到有點醉醺醺的,就閉起眼睛來睡覺。
連老闆對孩子也很和氣。醬園和孩子是有緣的。很多人家要打一點醬油,打一點醋,往往派一個半大孩子去。媽媽盼望孩子快些長大,就說:「你快長吧,長大了好給我打醬油去!」買醬菜,這是孩子樂意做的事。連萬順家的醬菜樣式很齊全:蘿蔔頭、十香菜、醬紅根、糖醋蒜……什麼都有。最好吃的是甜醬甘露和麒麟菜。甘露,本地叫做「螺螺菜」,極細嫩。麒麟菜是海菜,分很多叉,樣子有點像畫上的麒麟的角,半透明,嚼起來脆脆的。孩子買了甘露和麒麟菜,常常一邊走,一邊吃。
一到過年,孩子們就惦記上連萬順了。連萬順每年預備一套鑼鼓傢伙,供本街的孩子來敲打。傢伙很齊全,大鑼、小鑼、鼓、水鑔、碰鐘,一樣不缺。初一到初五,家家店鋪都關著門。幾個孩子敲敲石庫門,小徒弟開開門,一看,都認識,就說:「玩去吧!」孩子們就一窩蜂奔到後面的作坊裡,操起案子上的鑼鼓,乒乒乓乓敲打起來。有的孩子敲打了幾年,能敲出幾套十番,有板有眼,像那麼回事。這條街上,只有連萬順家有鑼鼓。鑼鼓聲使東街增添了過年的氣氛。敲夠了,又一窩蜂走出去,各自回家吃飯。
到了元宵節,家家店鋪都上燈。連萬順家除了把四張玻璃宮燈都點亮了,還有四張雕鏤得很講究的走馬燈。孩子們都來看。本地有一句歇後語:「鄉下人不識走馬燈——又來了!」這四張燈裡週而復始,往來不絕的人馬車炮的燈影,使孩子百看不厭。孩子們都不是空著手來的,他們牽著兔子燈,推著繡球燈,繫著馬燈,燈也都是點著了的。燈裡的蠟燭快點完了,連老闆就會捧出一把新的蠟燭來,讓孩子們點了,換上。孩子們於是各人帶著換了新蠟燭的紙燈,呼嘯而去。
預備鑼鼓,點走馬燈,給孩子們換蠟燭,這些,連老大都是當一回事的。年年如此,從無疏忽忘記的時候。這成了制度,而且簡直有點宗教儀式的味道。連老大為什麼要這樣鄭重地對待這些事呢?這為了什麼目的,出於什麼心理?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第三,連老闆很勤快。他是東家,但是不當「甩手掌櫃的」。大小事他都要過過目,有時還動動手。切蘿蔔乾、蓋醬缸、打油、打醋,都有他一份。每天上午,他都坐在門口晃麻油。炒熟的芝麻磨了,是芝麻醬,得盛在一個淺缸盆裡晃。所謂「晃」,是用一個紫銅錘出來的中空的圓球,圓球上接一個長長的木把,一手執把,把圓球在麻醬上輕輕地壓,壓著壓著,油就滲出來了。醬渣子沉於盆底,麻油浮在上面。這個活很輕鬆,但是費時間。連老大在門口晃麻油,是因為一邊晃,一邊可以看看過往行人。有時有熟人進來跟他聊天,他就一邊聊,一邊晃,手裡嘴裡都不閒著,兩不耽誤。到了下午出茶乾的時候,醬園上上下下一齊動手,連老大也算一個。
茶幹是連萬順特製的一種豆腐乾。豆腐出淨渣,裝在一個一個小蒲包裡,包口紮緊,入鍋,碼好,投料,加上好抽油,上面用石頭壓實,文火煨煮。要煮很長時間。煮得了,再一塊一塊從麻包裡倒出來。這種茶幹是圓形的,周圍較厚,中間較薄,周身有蒲包壓出來的細紋,每一塊當中還帶著三個字:「連萬順」——在扎包時每一包裡都放進一個小小的長方形的木牌,木牌上刻著字,木牌壓在豆腐乾上,字就出來了。這種茶幹外皮是深紫黑色的,掰開了,裡面是淺褐色的。很結實,嚼起來很有咬勁,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做「茶幹」。連老大監製茶幹,是很認真的。每一道工序都不許馬虎。連萬順茶乾的牌子闖出來了。車站、碼頭、茶館、酒店都有賣的。後來竟有人專門買了到外地送人的。雙黃鴨蛋、醉蟹、董糖、連萬順的茶幹,湊成四色禮品,饋贈親友,極為相宜。
連老大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開醬園的老闆,一個普普通通、正正派派的生意人,沒有什麼特別處。這樣的人是很難寫成小說的。
要說他的特別處,也有。有兩點。
一是他的酒量奇大。他以酒代茶。他極少喝茶。他坐在賬桌上算賬的時候,面前總放一個豆綠茶碗。碗裡不是茶,是酒,一般的白酒,不是什麼好酒。他算幾筆,喝一口,什麼也不「就」。一天老這麼喝著,喝完了,就自己去打一碗。他從來沒有醉的時候。
二是他說話有個口頭語:「的時候」。什麼話都要加一個「的時候」。「我的時候」「他的時候」「麥子的時候」「豆子的時候」「貓的時候」「狗的時候」……他說話本來就慢,加了許多「的時候」,就更慢了。如果把他說的「的時候」都刪去,他每天至少要少說四分之一的字。
連萬順已經沒有了。連老闆也故去多年了。五六十歲的人還記得連萬順的樣子,記得門口的兩個大字,記得醬園內外的氣味,記得連老大的聲音笑貌,自然也記得連萬順的茶幹。
連老大的兒子也四十多了。他在縣裡的副食品總店工作。有人問他:「你們家的茶幹,為什麼不恢復起來?」他說:「這得下十幾種藥料,現在,誰做這個!」
一個人監製的一種食品,成了一地方具有代表性的土產,真也不容易。不過,這種東西沒有了,也就沒有了。
〔後記〕
我現在住的地方叫做蒲黃榆。曹禺同志有一次為一點事打電話給我,順便問起:「你住的地方的地名怎麼那麼怪?」我搬來之前也覺得這地名很怪:「捕黃魚?北京怎麼能捕得到黃魚呢?」後來經過考證,才知道這是一個三角地帶,「蒲黃榆」是三個舊地名的縮稱。「蒲」是東蒲橋,「黃」是黃土坑,「榆」是榆樹村。這猶之「陝甘寧」、「晉察冀」,不知來歷的,會覺得莫名其妙。我的住處在東蒲橋畔,因此把這三篇小說題為《橋邊小說》,別無深意。
這三篇寫的也還是舊題材。近來有人寫文章,說我的小說開始了對傳統文化的懷戀,我看後啞然。當代小說尋覓舊文化的根源,我以為這不是壞事。但我當初這樣做,不是有意識的。我寫舊題材,只是因為我對舊社會的生活比較熟悉,對我舊時鄰里有較真切的瞭解和較深的感情。我也願意寫寫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但我以為小說是回憶。必須把熱騰騰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樣,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經過反覆沉澱,除淨火氣,特別是除淨感傷主義,這樣才能形成小說。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對於現實生活,我的感情是相當浮躁的。
這三篇也是短小說。《詹大胖子》和《茶幹》有人物無故事,《幽冥鍾》則幾乎連人物也沒有,只有一點感情。這樣的小說打破了小說和散文的界限,簡直近似隨筆。結構尤其隨便,想到什麼寫什麼,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我這樣做是有意的(也是經過苦心經營的)。我要對「小說」這個概念進行一次沖決:小說是談生活,不是編故事;小說要真誠,不能耍花招。小說當然要講技巧,但是:修辭立其誠。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說
《慢煮生活》《受戒:汪曾祺小說精選》《此間風雅》《汪曾祺小說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