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邂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紅藍燈泡一亮,電唱機的音樂一響,彩條紙燈被電風扇吹得搖搖晃晃,很有點舞會的氣氛。胡鳳英從後樓搬來十來只果盤,裝著點心糖果。趙宗浚捧著賽銀酒海進來,著手調變雞尾酒。他這雞尾酒是中西合璧。十幾瓶汽水,十幾瓶可口可樂,兌上一點白酒。但是用曲頸長柄的酒勺傾注在高腳酒杯裡,晶瑩透亮,你能說這不是雞尾酒?

音樂(唱片)也是中西並蓄,雅俗雜陳。蕭邦、華格那、史特勞斯;黑人的爵士樂,南美的倫巴舞曲,夏威夷情歌;李香蘭唱的《支那之夜》《賣糖歌》;廣東音樂《彩雲追月》《步步高》;上海的流行歌曲《三輪車上的小姐》、《你是一個壞東西》;還有跳舞場裡大家一起跳的《香檳酒氣滿場飛》。

參加舞會的,除了本校教員,王家三姊妹,還有本校畢業出去現已就業的女生,還有胡鳳英約來的一些男女朋友。她的這些朋友都有點不三不四,男的穿著全套美國大兵的服裝,大概是飛機場的機械士;女的打扮得像吉普女郎。不過他們到這裡參加舞會,還比較收斂,甚至很拘謹。他們畏畏縮縮地和人握手。跳舞的時候也只是他們幾個人來回配搭著跳,跳倫巴。

赫連都幾乎整場都不空。女孩子都愛找他跳。他的舞跳得非常的「帥」(她們都很能體會這個北京字眼的全部涵義了)。腳步清楚,所給的暗示非常肯定。跟他跳舞,自己覺得輕得像一朵雲,交關舒服。

這一天,華燈初上,舞樂輕揚。李文鑫因為晚上要拉一場戲,帶著彈月琴的下手走了。票友們有的告辭,有的被沈裕藻留下來跳舞。下棋的吃了老酒,喝著新泡的龍井茶,準備再戰。參加舞會的來賓陸續到了,赫連都卻還沒有出現——他平常都是和趙宗浚一同張羅著迎接客人的。

大家正盼望著他,忽然聽到鐵門外人聲雜亂,不知出了什麼事。趕到門口一看,只見一群人簇擁著赫連都。赫連都頭髮散亂,襯衫碎成了好幾片。李維廉在他旁邊,夾著他的上衣。赫連都連連向人群拱手: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

「嘸不啥,嘸不啥!大家全是中國人!」

「儂為中國人吐出一口氣,應該謝謝儂!」

一個在公園裡教人打拳的滄州老人說:「兄弟,你是好樣兒的!」

對面弄堂裡賣咖哩牛肉麵的江北人說:「赫先生!你今天干的這樁事,真是叫人佩服!晏一歇請到小攤子上吃一碗牛肉麵消夜,我也好表表我的心!」

赫連都連忙說:「謝謝,謝謝!改天,改天擾您!」

人群散去,赫連都回身向趙宗浚說:「老趙,你們先跳,我換換衣服,洗洗臉,就來!」說著,從李維廉手裡接過上衣,往後樓走去。

大家忙問李維廉,是怎麼回事。

「赫連都打了美國兵!他一人把四個美國兵全給揍了!我和他從霞飛路回來,四個美國兵喝醉了,正在侮辱一箇中國女的。真不像話,他們把女的衣服差不多全剝光了!女的直叫救命。圍了好些人,誰都不敢上。赫連都脫了上衣,一人給了他們一拳,全都揍趴下了。他們起來,輪流和赫連都開啟了boxing,赫連都毫不含糊。到後來,四個一齊上。周圍的人大傢伙把赫連都一圍,擁著他進了衚衕。美國兵歪歪倒倒,罵罵咧咧地走了。真不是玩意兒!」

大家議論紛紛,都很激動。

圍棋國手之一慢條斯理地說:「是不是把鐵門關上?只怕他們會來尋事。」

國手之二說:「是的。美國人惹不得。」

趙宗浚出門兩邊看看,說:「用不著,那樣反而不好。」

沈福根說:「我去偵察偵察!」他像煞有介事,躡手躡腳地向霞飛路走去。過了一會兒,又踅了回來:

「嘸啥嘸啥!霞飛路上人來人往。美國赤佬已經無影無蹤哉!」

於是下棋的下棋,跳舞的跳舞。

赫連都換了一身白法蘭絨的西服出來,顯得格外精神。

今天的舞會特別熱烈。

赫連都幾乎每支曲子都跳了。他和王婉儀跳了快三步編花;和王淑儀跳了《維也納森林》,帶著她沿外圈轉了幾大圈;慢四步、狐步舞,都跳了。他還邀請一個吉普女郎跳了一場倫巴。他向這個自以為很性感的女郎走去,欠身伸出右手,微微鞠躬,這位性感女郎受寵若驚,喜出望外,連忙說:「喔!謝謝儂!」

王靜儀不大跳,和趙宗浚跳了一支慢四步以後,拉了李維廉跳了一支慢三步圓舞曲,就一直在邊上坐著。

舞會快要結束時,王靜儀起來,在唱片裡挑了一張《lapaioma》,對赫連都說:「我們跳這一張。」

赫連都說:「好。」

西班牙舞曲響了,飄逸的探戈舞跳起來了。他們跳得那樣優美,以致原來準備起舞的幾對都停了下來,大家遠遠地看他們倆跳。這支曲子他們都很熟,配合得非常默契。赫連都一晚上只有跳這一次舞是一種享受。他託著王靜儀的腰,貼得很近;輕輕握著她的指尖,拉得很遠;有時又撒開手,各自隨著音樂的旋律進退起伏。王靜儀高高地抬起手臂,微微地側著肩膀,俯仰,迴旋,又輕盈,又奔放。她的眼睛發亮。她的白紗長裙飄動著,像一朵大百合花。

大家都看得痴了。

史先生(他不跳舞,但愛看人跳舞,每次舞會必到)輕聲地說:「這才叫跳舞!」

音樂結束了,太短了!

美的東西總是那樣短促!

但是似乎也夠了。

趙宗浚第一次認識了王靜儀。他發現了她在沉重的生活負擔下仍然完好的抒情氣質,端莊的儀表下面隱藏著的對詩意的、浪漫主義的幸福的熱情的甚至有些野性的嚮往。他明明白白知道:他的追求是無望的。他第一次苦澀地感覺到:什麼是庸俗。他本來可以是另外一種人,過另外一種生活,但是太晚了!他為自己的圓圓的下巴和柔軟的,稍嫌肥厚的嘴唇感到羞恥。他覺得異常的疲乏。

舞會散了,圍棋也結束了。

謝霈把兩位國手送出鐵門。

國手之一意味深長地對國手之二說:

「這位赫連都先生,他會不會是共產黨?」

國手之二回答:

「難講的。」

失眠的霓虹燈在上海的夜空,這裡那裡,靜靜地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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