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致秋行狀

邂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第二件,是他把有關治安保衛工作的材料,就是他到公安局開會時記了本團有關人事的藍皮筆記本,交出去了。那天他下班回家,正吃飯,突然來了十幾個紅衛兵:「雲致秋!你他媽的還喝酒!跪下!」紅衛兵隨即展讀了一道「勒令」,大意謂:雲致秋平日專與人民為敵,向反動的公檢法多次提供誣陷危害革命群眾的黑材料。是可忍熟(原文如此)不可忍。雲致秋必須立即將該項黑材料交出,否則後果自負。「後果自負」是具有很大威力的恐嚇性的詞句,雲致秋糊里糊塗地把放這些材料的皮箱的鑰匙交給了革命群眾。革命群眾拿到材料,點點數目,幾個人分別裝進挎包裡,登上腳踏車,呼嘯而去。

第二天上班,幾個黨員就批評他。「這種材料怎麼可以交出去?」——「他們說這是黑材料。」——「這是黑材料嗎?你太軟弱了!如果國民黨來了,你怎麼辦!你還算個黨員嗎?」——「我怕他們把我媳婦嚇死。」這也是一句實情話,可是別人是不會因此而原諒他的。當時事情也就過去了。後來到整黨時,他為這件事多次通不過,他痛哭流涕地檢查了好多回。他為這件事後悔了一輩子。他知道,以後他再也不適合幹帶機要性質的工作了。

第三件,是寫了不少揭發材料,關於局領導的、團領導的。這些材料大都不是什麼重大政治問題,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生活小事。但是這些材料都成了鬥爭會上的炮彈,雖然打不中要害,但是經過添油加醋,對「搞臭」一個人卻有作用。被批判的人心裡明白,這些材料是雲致秋提供的,只有他能把時間、地點、事情的經過記得那樣清楚。

除了陪著黑幫遊了兩回街,聽了幾次馬四喜的「單個教練」,雲致秋在「文化大革命」中沒有受太大的罪。他是舊黨委的「黑班底」,但夠不上是走資派,他沒有進牛棚,只是由革命群眾把他和一些中層幹部集中在「幹部學習班」學習,學毛選,寫材料。後來兩派群眾熱衷於打派仗,也不大管他們,他覺得心裡踏實下來,在沒人注意他們時,他又悄悄傳播一些外面的傳聞,而且又開始學人、逗樂了。幹部學習班的空氣有時相當活躍。

雲致秋「解放」得比較早。

成立了革委會。上面指示:要恢復演出。團裡的幾齣樣板戲,原來都是雲致秋領著到樣板團去「刻模子」刻出來的,他記性好,能把原劇復排出來。劇中有幾個角色有政治問題,得由別人頂替,這得有人給說。還有幾個紅五類的青年演員要培養出來接班。軍代表、工宣隊和革委會的委員們一起研究:還得把雲致秋「請」出來。說是排戲,實際上是教戲。

雲致秋愛教戲,教戲有癮,也會教。有的在北京、天津、南京已經頗有名氣的演員,有時還特意來找雲致秋請教。不管哪一齣,他都能說出個么二三,官中大路是怎樣的,梅在哪裡改了改,程在哪裡走的是什麼,簡明扼要,如數家珍。單是《長坂坡》的「抓帔」,我就見他給不下七八個演員說過。只要高盛麟來北京演出《長坂坡》,給盛麟配戲的旦角都得來找致秋。他教戲還是有教無類,什麼人都給說。連在黨委會工作的小梁,他都愣給她說了一齣《玉堂春》,一齣《思凡》。

不過培養這幾個紅五類接班人,可把雲致秋給累苦了。這幾個接班人完全是「小老斗」,連腳步都不會走,致秋等於給她們重新開蒙。他給她們「掰扯」嘴裡,「摳嗤」身上,得給她們說「範兒」。「要先有身上,後有手」,「勁兒在腰裡,不在肩膀上」,「先出左腳,重心在右腳,再出右腳,把重心移過來」……他幫她們找共鳴,糾正發音位置,哪些字要用丹田,哪些字「嘴裡唱」就行了。有一個演員嗓音缺乏彈性,唱不出「擻音」,聲音老是直的,他恨不得鑽進她的嗓子,提嘍著她的聲帶讓它顫動。好不容易,有一天,這個演員有了一點「擻」,雲致秋大叫了一聲:「我的媽呀,你總算找著了!」致秋一天三班,輪番給這幾位接班人說戲,每說一個「工時」,得喝一壺開水。

致秋教學生不收禮,不受學生一杯茶。劇團有這麼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老師來教戲,學生得給預備一包好茶葉。先生把保溫杯拿出來,學生立刻把茶葉折在裡面,給沏上,悶著。有的老師就有一個杯子由學生儲存,由學生在提兜裡裝著,老師來到,茶已沏好。致秋從不如此,他從來是自己帶著一個「瓶杯」——玻璃水果罐頭改制的,裡面裝好了茶葉。他倒有幾個很好看的杯套,是女生用玻璃絲編了送他的。

於是雲致秋又成了受人尊敬的「雲老師」,「雲老師」長,「雲老師」短,叫得很親熱。因為他教學有功,幾齣樣板戲都已上演,有時有關部門招待外國文化名人的宴會,他也收到請柬。他的名字偶爾在報上出現,放在「知名人士」類的最後一名。「還有知名人士×××、×××、雲致秋」。幹部學習班的「同學」有時遇見他,便叫他「知名人士」,雲致秋:「別逗啦!我是‘還有’!」

在雲致秋又「走正字」的時候,他得了一次中風,口眼歪斜。他找了小孔。孔家世代給梨園行瞧病,演員們都很信服。致秋跟小孔大夫很熟。小孔說:「你去找兩丸安宮牛黃來,你這病,我包治!」兩丸安宮牛黃下去,吃了幾劑藥,真好了。致秋拄了幾天柺棍,後來柺棍也扔了,他又來上班了。

「致秋,又活啦!」

「又活啦。我尋思這回該上八寶山了,沒想到,到了五棵松,這又回來啦!」

「還喝嗎?」

「還喝!少點。」

打倒「四人幫」,百廢俱興,政策落實,沒想到雲致秋倒成了閒人。

原來的黨委書記兼團長調走了。新由別的劇團調來一位黨委書記兼團長。辛團長(他姓辛)和雲致秋原來也是老熟人,但是他帶來了全部班底,從副書記到辦公室、政工、行政各部門的主任、會計出納、醫務室的大夫,直到掃樓道的工人、看傳達室的……他沒有給雲致秋安排工作。局裡的幾位副局長全都「起復」了,原來分工幹什麼的還幹什麼。有人勸致秋去找找他們,致秋說:「沒意思。」這幾位頭頭,原來三天不見雲致秋,就有點想他。現在,他們想不起他來了。局長們的胸懷不會那樣狹窄,他們不會因為致秋曾經揭發過他們的問題而耿耿於懷,只是他們對雲致秋的感情已經很薄了。有時有人在他們面前提起致秋,他們只是淡淡地說:「雲致秋,還是那麼愛逗嗎?」

致秋是個熱鬧慣了、忙活慣了的人,他閒不住。閒著閒著,就閒出病來了。病走熟路,他那些老毛病挨著個兒來找他,他於是就在家裡歇病假,哪兒也不去。他的工資還是團裡領,每月月初,由他的女兒來「拿頂」,他連團裡大門也不想邁。

他的老伴忽然死了,死於急性心肌梗死。這對於致秋的打擊是難以想象的。他整個垮了。在他老伴的追悼會上,他站不起來,只是癱坐在一張椅子裡,不停地流淚。熟人走過,跟他握手,他反覆地說:「我完了!我完了!」老伴火化了,他也就被送進了醫院。

他出院後,我和小馮、小梁去看他。他精神還好,見了我們挺高興。

「哎呀,你們幾位還來呀!我這兒現在沒有什麼人來了!」

我們給他帶了一點水果,一隻燒雞,還有一瓶酒。他用手把燒雞撕開,喝起來。

喝著酒,他說:「老汪,小馮,小梁,我告訴你們,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們都說:「別瞎說!你現在挺好的。」

「不騙你們!這一陣我老是做夢,夢見我媳婦。昨兒夜裡還夢見。我出外,她送我。跟真事一模一樣。那年,李世芳坐飛機摔死那年,我要上青島去。下大雨。前門火車站前面水深沒腳脖子。她著水送我。火車快開了,她說:‘咱們別去了!咱們不掙那份錢!’那回她是這麼說來著。一樣!清清楚楚,說話的聲音,神氣!快了,我們就要見面了。」

小馮說:「你是一個人在家裡悶的,胡思亂想!身體再好些,外邊走走,找找熟人,聊聊!」

「我原說我走在她頭裡,沒想到她倒走在我頭裡。一輩子的夫妻,沒紅過臉。現在我要換衣服,得自己找了。我女兒她們不知道在哪兒。這是怎麼說的,就那麼走了!」

又喝了兩杯酒,他說,像是問我們,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這也是一輩子。我算個什麼人呢?」

小馮調到戲校管人事,她和戲校的石校長說:

「雲致秋為什麼老讓他閒著?他還能發揮作用。咱們還缺教員,是不是把他調過來?」

石校長一聽,立刻同意:「這個人很有用!他們不要,我們要!你就去辦這件事!」

小馮找到致秋,致秋欣然同意。他說:「過了冬天,等我身體好一點,不太喘了,就去上班。」

我因事到南方去轉了一圈,回來時,聽小梁說:「雲致秋死了。」

「什麼病?」

「他的病多了!前一陣他覺得身體好了些,想到戲校上班。別人勸他再休息休息。他弄了一架錄音機,對著錄音機說戲,想拿到戲校給學生先聽著。接連說了五天,第六天,不行了。家裡沒有人。鄰居老關發現了,趕緊叫了幾個人,弄了一輛車,把他送到醫院。到了醫院,已經沒有脈了。他在車上人還清楚,還說了一句話:‘給我一條手絹。’車上人很急亂,他的聲音很小,誰也沒注意,只老關聽見了。」

這時候,他要一條手絹幹什麼?「給我一條手絹」是他最後說的一句話,但是這大概不能算是「遺言」。

要給致秋開追悼會。我們幾個人算是他的老戰友了,大家都說:「去,一定去!別人的追悼會可以不去,致秋的追悼會一定得去!」

我們商量著要給致秋送一副輓聯。我想了想,擬了兩句。小梁到榮寶齋買了兩張雲南宣,粘接好了,我試了試筆,就寫起來:

跟著誰,傍著誰,立志甘當二路角;

會幾齣,教幾齣,課徒不受一杯茶。

大家看了,都說:「貼切」。

論演員,不過是二路;論職務,只是辦公室副主任和戲校教員,我們知道,致秋的追悼會的規格是不會高的,追悼會也講規格,真是叫人喪氣!但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悽慘。來的人很少。一個小禮堂,稀稀落落地站了不滿半堂人。戲曲界的名人,致秋的「生前好友」,甚至他教過的學生,很多都沒有來。來的都是劇團的一些老熟人:賈世榮、馬四喜、趙旺……花圈倒不少,把兩邊牆壁都擺滿了。這是向火葬場一總租來的。落款的人名好些是操辦追悼會的人自作主張地寫上去的,本人都未必知道。輓聯卻只有我們送的一副,孤零零的,看起來頗有點嘲笑的味道。石校長致悼詞。上面供著致秋的遺像。致秋大概第一次把照片放得這樣大。小馮入神地看著致秋的像,輕輕地說:「致秋這張像拍得很像。」小梁點點頭:「很像!」

我們到後面去向致秋的遺體告別。我參加追悼會,向來不向遺體告別,這次是破例。致秋和生前一樣,只是好像瘦小了些。頭髮幹了,幹得像草。臉上很平靜。一個平日愛跟致秋逗的演員對著致秋的臉端詳了很久,好像在想什麼。他在想什麼呢?該不會是想:你再也不能把眉毛眼睛鼻子縱在一起了吧?

天很晴朗。

我坐在回去的汽車裡,聽見一個演員說了一句什麼笑話,車裡一半人都笑了起來。我不禁想起陶淵明的《擬輓歌辭》:「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不過,在雲致秋的追悼會後說說笑話,似乎是無可非議的,甚至是很自然的。

致秋死後,偶爾還有人談起他:

「致秋人不錯。」

「致秋教戲有癮。他也會教,說的都是地方,能說到點子上。他會得多,見得也多。」

最近劇團要到香港演出,還有人唸叨:

「這會兒要是有云致秋這樣一個又懂業務,又能做保衛工作的黨員,就好了!」

一個人死了,還會有人想起他,就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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