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正在深濃起來
小呂從來沒放過羊,他覺得很奇怪,就問老九和留孩:
「你們每天放羊,都數麼?」
留孩和老九同聲回答:
「當然數,不數還行哩?早起出圈,晚上回來進圈,都數。不數,丟了你怎麼知道?」
「那咋數法?」
咋數法?留孩和老九不懂他的意思,兩個人互相看看。老九想了想,哦!
「也有兩個一數的,也有三個一數的,數得過來五個一數也行,數不過來一個一個地數!」
「不是這意思!羊是活的嘛!它要跑,這麼竄著蹦著挨著擠著,又不是數一笸籮梨,一把樹碼子,擺著。這你怎麼數?」
老九和留孩想一想,笑起來。是倒也是,可是他們小時候放羊用不著他們數,到用到自己數的時候,自然就會了。從來沒發生這樣的問題。老九又想了想,說:
「看熟了。羊你都認得了,不會看花了眼的。過過眼就行。豬舍那麼多豬,我看都是一樣。小白就全都認得,小豬娃子跑出來了,他一把抱住,就知往哪個圈裡送。也是熟了,一樣的。」
小呂想象,若叫自己數,一定不行,非數亂了不可!數著數著,亂了——重來;數著數著,亂了——重來!那,一天早上也出不了圈,晚上也進不了家,淨來回數了!他想著那情景,不由得嘿嘿地笑起來,下結論說:
「真是隔行如隔山。」
老九說:
「我看你給葡萄花去雄授粉,也怪麻煩的!那麼小的花須,要用鑷子夾掉,還不許蹭著柱頭!我那天夾了幾個,把眼都看酸了!」
小呂又想起昨天晚上丁貴甲一個人滿山叫小羊的情形,想起那麼黑,那麼靜,就只聽見自己的聲音,想起墳窟窿,棺材,對留孩說:
「你奶哥膽真大!」
留孩說:「他現在膽大,人大了。」
小呂問留孩和老九:
「要叫你們去,一個人,敢麼?」
老九和留孩都沒有肯定地回答。老九說:
「丁貴甲叫羊急的,就是怕,也顧不上了。事到臨頭,就得去。這一帶他也走熟了。他晚上排戲還不老是十一二點回來。也就是解放後,我爹說,十多年頭裡,過了揚旗,晚上就沒人敢走了。那裡不清靜,劫過人,還把人殺了。」
「在哪裡?」
「過了揚旗。準地方我也不知道。」
「……」
「—這裡有狼麼?」小呂想到狼了。
「有。」
「河南狼多,」留孩說,「這兩年也少了。」
「他們說是五八年大煉鋼鐵煉的,到處都是火,烘烘烘,狼都嚇得進了大山了。有還是有的。老鄭黑夜澆地還碰上過。」
「那我怎麼下了好幾個月夜,也沒碰上過?」
「有!你沒有碰上就是了。要是誰都碰上,那不成了口外的狼窩溝了!這附近就有,還來果園。你問大老劉,他還打死過一隻——一肚子都是葡萄。」
小呂很有興趣了,留孩也奇怪,怎麼都是葡萄,就都一起問:
「咋回事?咋回事?」
「那年,還是李場長在的時候哩!葡萄老是丟,而且總是丟白香蕉。大老劉就夜夜守著,原來不是人偷的,是一隻狼。李場長說:‘老劉,你敢打麼?’老劉說:‘敢!’老劉就對著它每天來回走的那條車路,挖了一道壕子,趴在裡面,拿上槍,上好子彈,等著——」
「什麼槍,是這支火槍麼?」
「不是,」老九把羊舍的火槍往身邊靠了靠,說,「是老陳守夜的快槍——等了它三夜,來了!一槍就給撂倒了。開啟膛:一肚子都是葡萄,還都是白香蕉!這老傢伙可會挑嘴哩,它也知道白香蕉葡萄好吃!」
留孩說:「狼吃葡萄麼?狼吃肉,不是說‘狼行千里吃肉’麼?」
老九說:「吃。狼也吃葡萄。」
小呂說:「這狼大概是個吃素的,是個把齋的老道!」
說得留孩和老九都笑起來。
「都說狼會趕羊,是真的麼?狼要吃哪隻羊,就拿尾巴拍拍它,像哄孩子一樣,羊就乖乖地在前頭走,是真的麼?」
「哪有這回事!」
「沒有!」
「那人怎麼都這麼說?」
「是這樣——狼一口咬住羊的脖子,拖著羊,羊疼哩,就走,狼又用尾巴抽它,哪是拍它!唿擻——唿擻——唿擻,看起來輕輕的,你看不清楚,就像狼趕羊,其實還是狼拖羊。它要不咬住它,它跟你走才怪哩!」
「你們看見過麼?留孩,你見過麼?」
「我沒見過,我是在家聽貴甲哥說過的。貴甲哥在家給人當羊伴子時候,可沒少見過狼。他還叫狼嚇出過毛病,這會兒不知好了沒有,我也沒問他。」
這連老九也不知道,問:
「咋回事?」
「那年,他跟上羊倌上山了。我們那裡的山高,又陡,差不多的人連羊路都找不到。羊倌到溝裡找水去了,叫貴甲哥一個人看一會兒。貴甲哥一看,一群羊都驚起來了,一個一個哆裡哆嗦的,又低低地叫喚。貴甲哥心裡撲通一下——狼!一看,灰黃灰黃的,毛茸茸的,挺大,就在前面山杏叢裡。旁邊有棵樹,嚇得貴甲哥一竄就上了樹。狼叼了一隻大羔子,使尾巴趕著,啦一下子就從樹下過去了,嚇得貴甲哥尿了一褲子。後來,只要有點著急事,下面就會津津地漏出尿來。這會兒他膽大了,小時候,也怕。」
「前兩天丟了羊,也著急了,咱們問問他尿了沒有!」
「對!問他!不說就扒他的褲子檢查!」
茶開了,小呂把砂鍋端下來,把火邊的山藥翻了翻。老九在挎包裡摸了摸,昨天吃剩的朝陽瓜子還有一把,就兜底倒出來,一邊喝著高山頂,一邊嗑瓜子。
「你們說,有鬼沒有?」這回是老九提出問題。
留孩說:「有。」
小呂說:「沒有。」
「有來,」老九自己說,「就在咱們西南邊,不很遠,從前是個鬼市,還有鬼飯館。人們常去聽,半夜裡,乒乒乓乓地炒菜,勺子鏟子響,可熱鬧啦!」
「在哪裡?」這小呂倒很想去聽聽,這又不可怕。
「現在沒有了。現在那邊是獸醫學校的牛棚。」
「哎噫——」小呂失望了,「我不相信,這不知是誰造出來的!鬼還炒菜?!」
留孩說:「怎麼沒有鬼?我聽我大爺說過:
「有一幫河南人,到口外去割莜麥。走到半路上,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天也黑夜了,有一箇舊馬棚,空著,也還有個門,能插上,他們就住進去了。在一個大草灘子裡,沒有一點人煙。都睡下了。有一個漢子煙癮大,點了個蠟頭在抽菸。聽到外面有人說:
「‘你老們,起來解手時多走兩步噢,別尿溼了我這疙瘩氈子,我就這麼一塊氈子啊!’
「這漢子也沒理會,就答了一聲:
「‘知道啦。’
「一會兒,又是:
「‘你老們,起來解手時多走兩步噢,別尿溼了我這疙瘩氈子,我就這麼一塊氈子啊!’
「‘知道啦。’
「一會兒,又來啦:
「‘你老們,起來解手時多走兩步噢,我就這麼一塊疙瘩氈子!’
「‘知道啦!你怎麼這麼嚕囌啊!’
「‘我怎麼嚕囌啦?’
「‘你就是嚕囌!’
「‘我怎麼嚕囌!’
「‘你嚕囌!’
「兩個就隔著門吵起來,越吵越兇。外面說:
「‘你敢給爺出來!’
「‘出來就出來!’
「那漢子伸手就要拉門,回身一看:所有的人都拿眼睛看住他,一起輕輕地搖頭。這漢子這才想起來,嚇得臉煞白——」
「怎麼啦?」
「外邊怎麼可能有人啊,這麼個大草灘子裡?撒尿怎麼會尿溼了他的氈子啊?他們都想,來的時候彷彿離牆不遠有一疙瘩土,像是一個墳。這是鬼,是也是像他們一樣背了一塊氈子來割莜麥的,死在這裡了。這大概還是一個同鄉。
「第二天,他們起來看,果然有一座新墳。他們給他加加土,就走了。」
這故事倒不怎麼可怕,只是說得老九和小呂心裡都為了個客死在野地裡的只有一塊氈子的河南人很不好受。夜已經很深了,他們也不想喝茶了,瓜子還剩一小撮,也不想吃了。
過了一會兒,忽然,老九的臉色一沉:
「什麼聲音?」
是的!輕輕的,但是聽得很清楚,有點像羊叫,又不太像。老九一把抓起火槍:
「走!」
留孩立刻理解:羊半夜裡從來不叫,這是有人偷羊了!他跟著老九就出來。兩個人直奔羊圈。小呂抓起他的標槍,也三步搶出門來,說:「你們去羊圈看看,我在這裡,家裡還有東西。」
老九、留孩用手電照了照幾個羊圈,都好好的,羊都安安靜靜地臥著,門、窗戶,都沒有動。正察看著,聽見小呂喊:
「在這裡了!」
他們飛跑回來,小呂正閃在門邊,握著標槍,瞄著屋門:
「在屋裡!」
他們略一停頓,就一齊踢開門進去。外屋一照,沒有。上裡屋。裡屋燈還亮著,沒有。床底下!老九的手電光剛向下一掃,聽見床下面「撲嗤」的一聲—
「他媽的,是你!」
「好!你可嚇了我們一跳!」
丁貴甲從床底下爬出來,一邊爬,一邊笑得捂著肚子。
「好!耍我們!打他!」
於是小呂、老九一齊撲上去,把丁貴甲按倒,一個壓住脖子,一個騎住腰,使勁打起來。連留孩也上了手,拽住他企圖往上翻拗的腿。一邊打,一邊說,罵;丁貴甲在下面一邊招架,一邊笑,說。
「我看見燈……還亮著……我說,試試這幾個小鬼!……我早就進屋了!撥開門劃,躲在外屋……我嘻嘻嘻……叫了一聲,聽見老九,嘻嘻嘻嘻——」
「媽的!我聽見‘呣——咩’的一聲,像是隻老公羊!是你!這小子!這小子!」
「老九……拿了手電嘻嘻就……走!還拿著你孃的……火槍嘻嘻,嗚噫,別打頭!小呂嘻嘻嘻拿他媽一根破標……槍嘻嘻,你們只好……去嚇鳥!」
這麼一邊說著,打著,笑著,滾著,鬧了半天,直到丁貴甲在下面說:
「好香!了……山藥……了!哎喲……我可餓了!」
他們才放他起來。留孩又去捅了捅爐子,把高山頂又坐熱了,大家一邊吃山藥,一邊喝茶,一邊又重複地演述著剛才的經過。
他們吃著,喝著,說了又說,笑了又笑。當中又夾著按倒,拳擊,捧腹,摟抱,表演,比劃。他們高興極了,快樂極了,簡直把這間小屋要鬧翻了,漲破了,這幾個小鬼!他們完全忘記了現在是很深的黑夜。
六、明天
明天,他們還會要回味這回事,還會說、學、表演、大笑,而且等張士林回來一定會告訴張士林,會告訴陳素花、惲美蘭,並且也會說給大老張聽的。將來有一天,他們聚在一起,還會談起這一晚上的事,還會覺得非常愉快。今夜,他們笑夠了,鬧夠了,現在都安靜了,睡下了。起先,隔不一會兒還有人含含糊糊地說一句什麼,不知是醒著還是在夢裡,後來就聽不到一點聲息了。這間在昏黑中譁鬧過、明亮過的半坡上的羊舍屋子,沉靜下來,在擁抱著四山的廣闊、豐美、充盈的暗夜中消融。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夜在進行著,夜和晝在滲入,交遞,開往北京的216次列車也正在軌路上賓士。
明天,就又是一天了。小呂將會去找黃技師,置辦他的心愛的嫁接刀。老九在大家的幫助下,會把行李結束起來,走上他當一個鋼鐵工人的路。當然,他會把他新編得的羊鞭交給留孩。留孩將要來這個「很好的」農場裡當一名新一代的牧羊工。徵兵的訊息已經傳開,說不定場子裡明天就接到通知,叫丁貴甲到曾經醫好他肺結核的醫院去參加體格檢查,準備入伍、受訓,在他所沒有接觸過的山水風物之間,在藍天或綠海上,戴起一頂綴著星徽的軍帽。這些,都在夜間趨變為事實。
這也只是一個平常的夜。但是人就是這樣一天一天,一黑夜一黑夜地長起來的。正如同莊稼,每天觀察,差異也都不太明顯,然而它發芽了,出葉了,拔節了,孕穗了,抽穗了,灌漿了,終於成熟了。這四個現在在一排並睡著的孩子(四個枕頭各託著一個蓬蓬鬆鬆的腦袋),他們也將這樣發育起來。在黨無遠弗及的陽光照煦下,經歷一些必要的風風雨雨,都將迅速、結實、精壯地成長起來。
現在,他們都睡了。燈已經滅了。爐火也封住了。但是從煤塊的縫隙裡,有隱隱的火光在洩漏,而映得這間小屋充溢著薄薄的,十分柔和的,藹然的紅暉。
睡吧,親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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