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車

邂逅 汪曾祺 第2頁,共2頁

車站,月臺,路警,上車,小小手絹,在空中搖著;間或有一點眼淚,也幹了。車頭吼著走了,上面和側面同時噴出白雲,白雲,白雲……書放在桌上,分在兩邊的紙葉形成一個完全的對稱。

雲自東方來,雲自四方來。雲自心上來。

風吹著春天,好輕好輕。

風和太陽把兩旁的樹綠盡向車上傾潑,車裡車外,淋淋漓漓。

我們這一月旅行,你說,到哪兒去好,我不說,有你的地方都好。

笑什麼,我不是星星。你是!星星被我摘下來了。

花落在一個小小庭院裡,綠紗窗,厚絨帷子,靜極。

……

「嗐,大白天做夢!叫了兩聲都不聽見。想什麼,告訴我,告訴我。」

「不告訴你,你想我應當想什麼?」

「不告訴我,誰稀罕,我自己也會想,看誰想得美。這就走?」

還是「這就走」,好笑,好笑,不告訴,這是個多美的秘密。

江南三月,鶯飛草長,雜花生樹……飛的是「鶯」,是「心」?

仰面躺在軟軟的綠草上,聽溪水活活,江水浩浩,那麼有韻律的響著,就像流在草下面,隔岸野花一片,芳香如夢,不憚遠迢迢飛過來。一隻小小青色蚱蜢跳到胸上,毛手毛腳的搔得人怪癢癢的,一把捏住後腿,一鬆,看它飛過那邊去,落在另一個胸脯上了。

「啊,什麼呀?人家正想著事情。」

「誰知道,春天的東西。你怎麼不說話呢?」

「說什麼,你一早就走,明見?」

「在你未醒之前,也許,在你睡了之後。」

「今天夜車?」

「到家正好天明,一家人都盼著我。哎,你看這鵓鴣鴣。」

「你聽它們叫,若是雙聲,便要下雨了。雨天路很不好走。」

「如果一天白天是黑雲——誰知道鳥的眼睛!」

遠遠有歌聲,不知是山上的,是水上的,清亮綿纏,是有意唱給人聽的,想想那個聰明的該捱罵挨嗔的眼睛,便折了幾根狗尾巴草咬在牙唇間。狗尾巴草使人不得不笑。

「別躲,我看見你笑。」

「為什麼看我?我不喜歡。我笑什麼?知道了才許看。」

「我麼,笑那作歌的人。」

「我只好笑聽歌的人了。我笑火車,笑江水,笑鵓鴣鴣,還笑雲。有意無心的飛,好個灑脫人生觀!」

「別笑雲,雲沒有黑,天倒黑了。六點鐘的車就快要大聲說再見了,難道真趕最後一班車麼?夜總是涼的。站上掃地的人多悽清,車走了,人走了,月臺上燈太亮。」

自江邊回到城裡,五點半,趕到車站至少二十五分鐘,算了,難道趕最後一班車?落花聲中,讀完了那本書。

明天,一早上車站。不是等車,是等人,人卻先來了。

「你來做什麼?」

「送人。」

「好,我買票去,一會兒陪你送人。」——「票買好了,來回期限十天,你一定來。車六點四十分開,第一班。

「這是一盒吃的糖,足夠陪你到家。

「這是一本書,車上看。

「剛才賣花的來,只有茉莉還有蕾子,可以養在汝窯盂子裡。五朵排成一串,我買了十串,一天換一串簪著玩。噢,上車吧。還有五分鐘。」

車快開時,忽然記起一件事,開啟箱子,放進一本書,又拿出一本書,在兩本書裡各拿出一封信。忽然又一想,忙跳下車。

「你把茉莉花全扔了吧。」

「怎麼?噢。」

五年前在待車室發了一個電報之後又寫了一封快信:

「父親:

這裡有一種極美的花,每年只在這個時節開一次,開不了八九天,到春假完了時花也完了,容我盤玩幾日吧。你願意我有個好春天,所以我不回來了。」

「先生,車不開了。」

「不開最好,好極了,啊,不開了?為什麼?」

「不大清楚,誰知道是為什麼呢!」

侍役說完了話,竟自走了。待車室裡玻璃窗上全是水,外面景物模糊,如一個滿眼淚水的人所看見的天地一樣。路警對於車輛太熟悉了,全不發生興趣,在泥與水的月臺上來往的走,黑色的雨衣沙沙的發聲。

我怎麼辦呢。

回去。沒有雨鞋,沒有雨傘,頭髮裡的水流到脖子裡。好像回不去。

回去,用一張素紙寫了「待車室」三字貼在牆上。

燈下大聲讀書。我的聲音若是高出了你,你看一看我,低頭拂一拂頭髮,便用更高的聲音趕過了我。如今「我」也是我,「你」也是我,一個鏡子裡,一個鏡子外。

書幫助我們過了多少日子,讀著,又平放在桌子上。

先生,你請坐坐吧。你累了呢。是呀,你忙得很。你一天到晚老是跑來跑去,真是!椅子是多麼好一個主人呀,它多麼誠懇,多麼殷勤。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說

慢煮生活》《受戒:汪曾祺小說精選》《此間風雅》《汪曾祺小說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