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
「瞎子,雀盲。」
「哦——」
進門站下來的時候就覺得,他的眼睛有點特別,空空落落,不大有光彩,不流動。可是他女兒沒有進來之先他向艙門外望了一眼,他揚頭,樣子不像瞎眼的人。瞎眼人臉上都有一種焦急憤恨,眼角嘴角大都要變形的,雀盲尤其自卑,扭扭捏捏,藏藏躲躲,他沒有,他臉上恬靜平和極了。他應當是生下來就雙眼不通,不會是半途上瞎的。
女孩子唱的還不如他父親——聽是還可以聽。
這段曲子本來跟多數民間流行曲子一樣,除了感傷,剩下就沒有什麼東西了,可是他唱得感傷也感傷,一點都不厲害。唱得深極了,遠極了,素雅極了,醇極了,細運輕輸,不枝不蔓,舒服極了。他唱的時候沒有一處搖擺動幌,臉上都不大變樣子,只有眉眼間略略有點悽愁。像是在深深思念之中,不像在唱——啊不,是在唱,他全身都在低唱,沒有那一處是散渙叛離的。他唱得真低,然而不枯,不弱,聲聲勻調,字字透達,聽得清楚分明極了,每一句,輕輕地拍一板,一段,連拍三四下。女兒所唱,格韻雖較一般為高,但是聽起來薄,松,含糊,嬾嬾的,她是受她父親的影響,摹仿父親而沒有其精華神髓,她儘量壓減洗滌她的嗓音裡的野性和俗氣,可是她的生命不能與那個形式蘊合,她年紀究竟輕,而且性格不夠。她不能沉湎,她心不專,她唱,她自己不聽。她沒有想跳出這個生活,她是個老實孩子。老實孩子,但不是沒有一些片片段段的事實足以教她分心,教她不能全神貫注,入乎其中。
她有十七八歲了吧?有囉,可能還要大一點。樣子還不難看。臉寬寬的,鼻子有點塌,眼睛分得很開。搽了一點脂粉,胭脂顏色不好,桃紅的。頭髮修得很齊,梳得光光的,稍為平板了一點,前面一個髮捲於是顯得像個筒子,跟後面頭髮有點不能相連屬。腰身粗粗的,眼前還不要緊,千萬不能再胖。站著能夠穩穩的,腿分得不太開,腳不亂動,上身不扭,然而不僵,就算難得的了。她的態度救了她的相貌不少。她神色間有點疲倦,一種心理的疲倦。她有了人家沒有?一件黑底小紅碎花布棉袍,青鞋,線襪,乾乾淨淨。又是父親了,他們輪著來。她唱得比較少,大概是父親唱兩段,女兒唱一段。
天氣真好,簡直沒有什麼風。船行得穩極了。
誰把茶壺跟茶杯挨近著放,船震,輕輕地磣出瓷的聲音,細細的,像個金鈴子叫。哎呀,叫得有點煩人!心裡不舒服,覺得噁心。好了,平息了,心上一點黴斑。讓它叫去吧,不去管它。
是不是這麼分的,一個兩段,一個一段?這麼分法有什麼理由?要是倒過來,現在這麼聽著挺合適,要是女兒唱兩段父親唱一段呢,這個佈局想象得出麼?兩種花色編結起來的連續花邊,兩朵藍的,間有一朵綠的,(紫的,黃的,銀紅的,雜色的,)如果改成兩朵綠的一朵藍的呢?……什麼藍的綠的,不像!幹什麼用比喻呢,比喻不倫!有沒有女兒兩段父親一段的時候?分開了唱四段比連作唱三段省力——兩個人比一個人唱好,有變化,不單調,起來複舒捲感,像花邊。比喻是個陷阱,還是摔不開!介面接得真好,一點不露痕跡,沒有奪佔,沒有縫隙,水流雲駐,葉落花開,相契莫逆,自自在在,當他末一聲的有餘將盡,她的第一字恰恰出口,不頷首,不送目,不輕輕咳嗽,看不出一點點暗示和預備的動作。
他們並排站著,稍有一段距離。他們是父女,是師徒,也還是同伴。她唱得比較少,可是並不就是附屬陪襯。她並不多餘,在她唱的時候她也是獨當一面,她有她的機會,他並不完全籠罩了她,他們之間有的是平等,合作時不可少的平等。這種平等不是力求,故不露暴,於是更圓滿了——真的平等不包含爭取。父親唱的時候女兒閒著,她手裡沒有一樣東西,可是她能那麼安詳!她垂手直身,大方窈窕,有時稍稍回首,看她父親一眼,看他的側面,他的手。她腳下不動。
他自己唱的時候他拍板,女兒唱的時候他為女兒拍板,他從頭沒有離開過曲子一步。他為女兒拍板時也跟為自己拍板時一樣。好像他女兒唱的時候有兩起聲音,一起直接散出去,一起流過他,再出去。不,這兩條路亦分亦合,還有一條路,不管是他和她所發的聲音都似乎不是從這裡,不是由這兩個人,不是在我們眼前這個方寸之地傳來的,不復是一個現實,這兩個聲音本身已經連成一個單位。——不是連成,本是一體,如藕於花,如花於鏡,無所憑藉,亦無落著,在虛空中,在天地水土之間……
女孩子眼睛裡看見什麼了?一個客人袖子帶翻了一隻茶杯,殘茶流出來,漸成一線,伸過去,伸過去,快要到那個紙包了——紙包裡是什麼東西?嘻,好了,桌子有一條縫,茶透到縫裡去了——還沒有——還沒有——滴下來了!這種茶杯底子太小,不穩,輕輕一偏就倒了。她一邊看,一邊唱,唱完了,還在看,不知是不是覺得有人看出了,有點不好意思,微低了頭,面色肅然。有人悄悄的把放在桌上的香菸火柴放回口袋裡,快到了吧?對岸山淺淺的一抹。他唱完了這一段大概還有一段,由他開頭,也由他收尾。
完了,可是這次好像只有一段?女兒走下來收錢,他還是等在那兒。他收起檀板,斂手垂袖而立,溫文恭謹,含情脈脈,跟進來時候一樣。
他樣子真好極了。人高高的,各部分都稱配,均衡,可是並不偉岸,周身一種說不出來的優雅高貴。稍稍有點衰弱,還好,還看不出有病苦的痕跡。總有五十歲左右了。今天是十三,過了年才這麼幾天,風吹著已經似乎不同了。——他是理了發過的年吧,髮根長短正合適。梳得妥妥貼貼,大大方方。頭髮還看不出白的——他不能自己修臉吧?也還好,並不慘厲,而且稍為有點陰翳於他正相宜,這是他的本來面目,太光滑了就不大像他了。他臉上輪廓清晰而固定,不易為光暗影響改變。手指白白皙皙,指甲修得齊齊的——乾淨極了!一眼看去就覺得他的乾淨。可是乾淨得近人情,乾淨得教人舒服,不蕭索,不幹燥,不冷,不那麼兢兢翼翼,時刻提防,覺得到處都髒,碰不得似的。一件灰色棉袍,剪裁得合身極了。布的。看上去料子像很好?是布的。不單是袍子,裡面襯的每一件衣褲也一定都舒舒齊齊,不破,不髒,沒有氣味,不窩囊著,不扯起來,口袋紐子都不殘缺,一件套著一件,一層投著一層,袖口一樣長短,領子差不多高低,邊對邊,縫對縫。還很新,是去年冬天做的。袍子似乎太厚了一程,有點臃腫,減少了他的挺拔——不,你看他的腮,他真該穿得暖些啊。他的胸,他的背,他的腰肋,都暖洋洋的,他全身正在領受著一重豐厚的暖意,——一脈近於嘆息的柔情在他的臉上。
她順著次序走過個一個旅客,不說一句話,伸出她的手,坦率,無邪,不侷促,不扭呢,不爭多較少,不潑剌,不糾纏,規規矩矩老老實實。這女孩子實在不怎樣好看,她鼻子底下有顆痣。都給的。有一兩個,她沒有走近,看樣子他也許沒有,然而她態度中並無輕蔑之意,不讓人不安。有的臉揹著,或低頭扣好皮箱的鎖,她輕輕在袖子上拉一拉——真怪,這樣一個動作中居然都包含一點賣弄風情,沒有一點冒昧。被拉的並不嗔怪,不聲不響,掏出錢來給她。有人看著他,他臉一紅,想分辯,我不是——是的,你忙著有事,不是規避,誰說你小氣的呢,瞧瞧你這樣的人,像嗎——於是兩人臉上似笑非笑了一下,眼光各向一個方向挪去——這兩個人說不定有機會認識,他們老早談過話了。在澡堂裡,飯館裡,街上,隔著幹日子,碰著了,他們有招呼之意,可是匆匆錯過了,回來,也許他們會想,這個人好面熟,哪裡見過的?——大概想不出究竟是哪裡見過的了吧?——人應當記日記。——給的錢上下都差不多,這也好像有個行情,有個適當得體的數目,切合自己生活,也不觸犯整個社會。這玩意兒真不易,夠學的!過到老,學不了,學的就是這種東西?這是老練,是人生經驗,是賈寶玉反對的學問文章,我的老天爺!這一位,沒有零的,掏出來一張兩萬關金券,一時張皇極了,沒有主意,連忙往她手裡一擱,心直跳,轉過身來伏在船窗上看江水,他簡直像大街上摔了一大跤——哎,別介,沒有關係。差不多全給的。然而送給艙裡任何一位一定沒有人要,一點不是一個可羨慕的數目。上海正發行房屋獎券,過裡頭一定有人買的,就快開獎了,你見過設計圖樣嗎?從前用銅子,主唱的多用一個小藤冊子接錢,投進去磬磬的響。
都收了,她回去,走近她父親——她第一次靠著她父親,伸一個手給他,拉著他,她在前,他在後,一步一步走出去了。他是個瞎子。我這才真正的覺得他瞎,看到他眼睛看不見,十分地動了心。他的一切聲容動靜都歸納攝收在這最後的一瞥,造成一個印象,完足,簡賅,具體。他走了,可是印象留下來。他們是父女,無條件的,永遠的,沒有一絲縫隙的親骨肉。不,她簡直是他的母親啊!他們走了……
「他們一天能得多少錢?」
「也不多——輪渡一天來回才開幾趟。夏天好,夏天晚上還有人叫到家裡唱。」
「那他們穿的?」
「噯——」
船平平穩穩地行進,太陽光照在船上,船在柔軟的江水上。機器的震動均勻而有力,充滿健康,充滿自信。艙壁上幾道水影的反光幌蕩。船上安靜極了,有秩序極了——忽然亂起來,像一個災難,一個麻袋掙裂了,滾出各種果實。一個腳伕像天神似的跳到艙裡。到了,下午兩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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