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菊花天,金風涼,人間繁華夢一場。那是他平生得意之地,在盧一桶短暫的輝煌之中,他曾經無數次揮金如土、恣意談笑,號稱閱盡人間春色。

「真的,我特別厲害,她們都受不了我!四百多個,至少四百多個!」

和肖麗同居的三年中,我始終心懷警惕,就像一個心懷惡意的弄蛇者,在蛇群中茫然地吹著口哨,既迷戀它翩翩的麗影,又怕被它的毒牙刺傷。現在我就要死了,終於發現,原來那蛇無毒,自始至終心懷溫柔,從沒想過咬我,只會隨著我的口哨婆娑起舞。

一審開庭前,我們在曹溪門口見過一面。她瘦得讓人心疼,遠遠叫我:「老魏,老魏!」我低頭不語,她怔怔地望著我,眼淚慢慢地掉下來:「老魏,你老了,這麼多白頭髮!」我心裡一酸,剛想問候兩句,一個武警砰地給我一掌:「走,快走!」肖麗當時就火了:「你讓他自己走!不許推他,不許推他!」我慢慢上車,看見肖麗定定地望著我,目光中深情無限,一個又高又胖的女警過去拽她,肖麗不動,一個勁地對我揮手。女警火了,抓起她的胳膊就往車裡塞,肖麗扭身掙開:「討厭,你別碰我!」女警怒極,劈面就是一掌,肖麗身影一晃,血刷地流了下來,我心裡一疼,看見肖麗慢慢地笑起來,說老魏,別怕!我在這看著呢,他們不敢打你!

第二天在曹溪的簡易法庭宣讀判決,我當時就癱了。肖麗嗚嗚地哭:「老魏,別怕,我陪著你,我陪著你!」幾個武警拖著我踉蹌而出,快到門口了,肖麗突然撲了過來,緊緊箍住了我的腰。我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摟緊了她,肖麗仰起臉,像哭又像笑,說老魏,我終於抱到你了,我終於抱到你了!很多人同時圍了過來,武警喝令放手,我們不放,緊緊地抱在一起。幾個武警拽了幾把沒拽開,開始對我拳打腳踢,混亂中不知誰在我腿彎處踢了一腳,我撲通跪倒,肖麗大聲尖叫:「別打他,別打他!」幾個女警直撲過來,抓著她就往後拖,肖麗伸出手:「老魏,快,快快拉住我!」我踞地猛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警察像拔河一樣把我們往兩邊拽,我不放手,她也不放,兩條臂骨咔咔地響。眼看要分開了,她手一翻,飛快地把一個東西塞到我的掌心,接著被兩個女警砰然掙開,我渾身戰慄,看見肖麗滿臉通紅,一路掙扎大叫:「不就是死嗎,老魏,我們不怕!我不怕,你也不怕!」

我緊緊地攥著那個東西,一直沒有鬆手。回倉後才發現,原來那是一根桂花牌香菸,很便宜,只值一毛多,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但我清楚,在這黑暗的牢底,這一根菸所包含的情意,遠勝過我這一生送過和收過的千萬重厚禮。

那支菸我一直珍藏到死,始終放在貼身的衣袋,最後斷為幾截,菸絲全漏光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過濾嘴,被汗水和汙垢染得烏黑,就像我骯髒而猙獰的一生。

夜深了,倉裡的人大多已經睡熟。我忽然清醒,滿身的汗都湧了出來,想不行,不能這麼死,一定要有個交代!想得熱血沸騰,騰地站起,把身邊的人全都踢醒,大聲下令:「你們幫我叫肖麗!」

滿倉犯人扯著喉嚨叫起來:「肖麗,你聽著,魏哥有話說!」

全監區的人都被吵醒了,一個微弱的聲音細細傳來:「我聽著呢,老魏,你好不好?」

牆頭的武警拉著槍栓走過來,我說:「不用理他!」二十二條漢子同時站起,齊聲大叫:「肖麗,你記住,明天到了刑場,你就說‘報告政府,我要立功’!」

武警大喝:「睡覺,都睡覺,不許說話!」接著是肖麗細不可聞的聲音:「我不,我不!」

包希仁喊一二三,犯人們同聲大叫:「魏哥說了,他死定了,你要活下來!」

話音未落,對面一群女犯齊聲喊叫起來:「老魏,肖麗說了,你不要怕,死活她都會陪著你!」

「魏哥說了,他不值得你這麼做,你才二十四歲!他一直都在騙你,從來都沒拿你當回事,也沒想過和你結婚!」

一群女犯大聲嚷嚷:「老魏,你撒謊!肖麗問你:如果不想跟她結婚,為什麼給她買那麼貴的戒指?」

「那是假的,是玻璃,才三十五塊錢!」

「你撒謊!明明是鑽石!肖麗說了,要死一起死,你休想騙她一個人活著,你下去獨享清福!」

武警喊了幾聲都不停,轉身呼叫管教:「七倉,七倉有情況!」接著腳步聲咚咚響起,我右手一揮,一群犯人厲聲呼喊:「肖麗,你一定要相信魏哥,一切都是假的,連你過生日他給你買的那個皮包也是假的!」

「你撒謊!明明是真的!你省省吧,要死一起死!」

一群管教和武警衝了進來,有人大聲發令:「躺下,都躺下!誰都不許動!」我渾身毛髮倒豎,對包希仁施了個眼色,他面色鐵青,雙手高高舉起,滿倉犯人再次大叫:「肖麗,你別犯傻,魏哥不是什麼好人,你一定要活下來!」

幾個武警圍著包希仁又踢又打,一群人全都閉上了嘴,我一躍而起,用盡全身力氣拍打牆壁,聲嘶力竭地大喊:「肖麗,你聽話!要活下來,一定要活下來!」

幾個人直撲過來,把我死死地按在鋪上,我奮力掙扎,嘴裡連聲怒吼:「要活下來,一定要活下來!」湯明禮急了,衝過來劈面就是一拳,我應聲而倒,還沒落地,突然外面轟轟巨響,整個監區都騷動起來,每一堵牆都被拍得啪啪作響,每一個男倉都在大叫:「肖麗,你一定要活下來,要活下來,活下來!活下來!」幾百名女犯同聲回應:「老魏,別勸了,要死一起死,要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我熱血沸騰,在地上不停掙扎,好像只在片刻之間,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全世界一切喧譁、一切騷動、一切或大或小的聲音,都被一個簡單的句子所淹沒:「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

我終於哭了。在無數雙兇狠的手臂之下,我珍藏了一生的眼淚滾滾滑落,如此絕望,卻又如此幸福,如此溫暖,卻又如此痛徹心肺……

很久以前聽海亮講過一個故事,說有個痴漢會學鴛鴦叫,有一天去皇宮裡偷婆娑花,侍衛聽見了,大聲喝問:什麼人?痴漢脫口而出:我是鴛鴦!侍衛大笑,立時抓了起來,在皇宮前枷號示眾。痴漢大悔,鼓著嘴一個勁兒學鴛鴦叫,眾人都笑他痴,說該叫的時候你不叫,現在叫又有什麼用?

婆娑不是世間花,只為痴心綻放。我平生自負聰明,一輩子不曾動過真心,死到臨頭才想起來學鴛鴦叫,縱然叫得斷腸泣血,終究毫無用處。

天漸漸亮了,犯人們紛紛過來告別,拍我一下,或者握握我的手,有的說「一路走好」,有的說「再見了」……

我慢慢走出,外面是明媚的陽光。正是暮春五月,北半球最美的時節,每一朵花都在熱烈綻放。

刑場設在蒼涼谷的河邊,遠望是夷齊山金色的廟宇,梵唱隱隱,清露無聲滴落,白鳥飛越樹巔,濃蔭深處蟬聲忽起,剎那間滿山花開。我慢慢走下車,踏過暮春柔軟的草地,心中沒有恐懼,也不再憂愁。死亡姍姍而來,像一個身姿美妙的少女,我抱住它,就像握住一隻小小的酒杯,此生甘苦,都在一啜之間。

「魏達,你最後還有什麼話說?」

我搖搖頭,一個黑色的影子漸漸走近,我深吸一口氣,用力地仰起頭來。暮春五月,繁花盛開,一隻幼鶴振翼而起,直入青天無垠……

鴉胡石影子布兒朵朵雲兒,丁口噁心。出自《金瓶梅》第七十六回,應伯爵罵妓女李桂姐和鄭月兒:「我把你這兩個女又十撇!鴉胡石影子布兒朵朵雲兒,丁口噁心。」「女又十撇」是奴才的意思。「鴉胡石」之「鴉」諧音「鴨」,即男性陽物。「影子布兒」之「影」諧音「硬」,「朵朵雲兒」之「朵」諧音「大」,「丁口」即「丁八」,古代文字豎排,丁八兩字連在一起即為性交的象形,「噁心」是指受不了。合起來是一句髒話:那東西又硬又大,搞得你受不了。

梵音、天鼓、廣目、妙眼,都是傳說中的伽藍護法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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