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不笑了:「說下去。」
「有一天,海亮和尚參加一個宴會,回來後有人問他:今天宴會上都有誰啊?和尚驕傲地回答:都是大人物!像我這種高僧,小人物哪配跟我坐在一起?首席是個大官,姓杜的,次席也是個大官,姓皮的,杜(肚)皮之下,便是貧僧。」
「哦,肚皮之下。」他撓撓頭,「什麼意思?」
我直視著他:「你不是問潘志明嗎?告訴你吧,他坐牢了,現在還找我借錢呢。」
「唉,可惜了,是個好人。」他嘆息一聲,「肚皮之下,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肚皮之下有個禿頭,就是說,」我深深一揖,「師父,你算個雞巴。」
和尚驚愕不已,喃喃自語:「雞巴……雞巴……雞巴此物也通禪吧……」我長笑而出,一溜小跑追上肖麗,突然間很想哭。在過去的兩年裡,我曾經多麼依賴這和尚啊,聽他講故事,陪他四處遊歷,一直當他是精神導師,總以為他能教我些什麼。現在,操他媽的,一切都圓滿了,我一生多行不善,註定要沉淪到惡鬼畜生道,在九幽十八獄永世呼號,烈火蒸騰,萬刃穿心,我一身受之,只是不再仰望他們的天堂。
心中百感交集,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既想伏地大哭,又想仰天大笑。一路飛車到家,天已經全黑了,我越發空虛,這兒走走,那兒站站,看什麼都覺得捨不得,心裡像塞了一把纏繞糾結的茅草,枝枝丫丫地疼。肖麗歪在沙發上講她的夢,說一閉眼就覺得窗外有人,拉開窗簾,總是看見一張腐爛見骨的臉,有時還會對她笑,滿嘴白生生的牙齒。越說越怕,抱著肩膀瑟瑟發抖,我聽著也有點緊張,瞥了一眼窗外,忽見黑影一閃,滿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定定神細看,月光如水,天空中一隻夜鳥孤獨地盤旋。我嘆口氣,過去安慰兩句,肖麗大概累了,躺在我腿上漸漸睡了過去,我怕吵醒她,一動不敢動,直到兩腿痠麻,這才悄悄起身,把她抱到臥室,給她脫了鞋襪,蓋好被子,想這就算永別了,如果那事不發,你還可以找個好男人,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萬一那事發了,你怎麼辦呢?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緊緊抓住我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囔:「你別走,你別走……」我摸摸她的臉,一時心中大痛,像什麼東西被猛然刺穿了,我縮作一團,半天直不起腰來。
這一夜無法睡了,我把頭抵在牆上,鼻子陣陣發酸,我生生忍住。書架上摞了幾本影集,我信手翻開,看見肖麗目光始終清澈,在樹下,在花叢中,在每個熟悉或陌生的場景裡,一直對著我甜甜地笑,像個心無雜念的嬰兒。我越看越難受,連抽了幾根菸,嘴都抽麻了,煩躁還是不解,一些細小的疼痛慢慢聚集起來,像鏽刀一樣在心頭來回地銼割。
奧迪已經過戶給她了,開了三四年,值不了幾個錢。說起來真是委屈這孩子了,跟我這麼多年,什麼都沒給過她。揪著頭髮悶坐良久,忽然衝動起來,想不行,一定得做點什麼,不能就這麼走了。幾步跑下樓,在街上找了一家自助銀行,進去噼啪按了一通,往她的卡里轉了十萬元,感覺心裡稍稍舒坦。回家後泡了杯茶,也沒喝,端在手裡反覆思量:這年頭十萬元夠幹什麼呢?連個首期都交不起。房子全都讓我賣了,她連個工作都沒有,一年後住哪兒呢?越想越不安,在屋裡來回亂轉,想手頭還有一百七十多萬,乾脆豁出去了,留下二十萬零花,剩下的全給她!心裡一熱,外套都沒穿就跑了出去,長街燈光如水,我迎著冷風走了幾步,慢慢清醒過來,想真是可笑,快四十歲的人了還這麼衝動,海外生活也需要錢,還是省著點花,再給她二十萬吧,不,十萬,十萬肯定夠了。
轉完賬天色漸亮,我悄悄潛回家,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肖麗也醒了,揉著雙眼走出來:「這麼早?你是不是沒睡啊?」我說失眠,反正一早要出差,乾脆上飛機再睡。她張開雙臂,一副憨憨的樣子:「不讓你走!抱抱。」我憐惜地摟住她,肖麗吊著我的脖子一動不動,好像又睡了過去。我不忍推開,抱著她柔若無骨的身體,聞著她發叢中淡淡的清香,驀的心頭一酸,眼淚都差點掉下來。她毫無察覺,伏在我懷裡喃喃地問:「餓不餓?要不要給你煎幾個雞蛋吃?」我強裝輕鬆,說你的手藝比我還差,還是我做給你吃吧。她騰地跳開,拍著手開心地笑:「我就是這個意思,你真聰明,嘻嘻。」我拍她一掌,想你就調皮吧,反正是最後一餐,吃完這頓,永遠沒下頓了。
時間很緊,我匆匆煎了點火腿蛋,衝了兩杯牛奶,吃完後肖麗忙著收拾碗筷,我幾次要走,可怎麼都捨不得,反覆勸自己:再坐一分鐘,誤不了。一分鐘又一分鐘,一直磨蹭了半個小時,眼看著時間就不夠了,我急忙站起,說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啊。還沒說完,她騰地轉身,眼圈紅紅的,說你這次走了,還會不會回來?我一愣:「你什麼意思?這是我的家,怎麼可能不回來?」她慢慢點頭:「我也希望你能回來,我會一直等你。不過一年之後人家就要來收房,萬一你回來找不到我怎麼辦?」我心裡一顫,趕緊解釋:「賣房子沒跟你商量,是我不對,其實……其實我是想買套更好的。」她打斷我:「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說你放心,我只是出個短差,三天就回來。她不說話,淚水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我拉開門,感覺兩腿無比沉重,一步一步挪向電梯,她突然叫起來:「老魏!」我回頭,看見一摞碗碟砰然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狂奔過來,一把箍住我的腰,勒得死死的,嘴裡嚷著:「你別走,再抱我一下,再抱我一下。」我全身一麻,啪地扔下箱包,回身抱緊了她,憋了幾個月的淚水瞬間全湧上來,我拼命忍住,用我能發出的最平靜的聲音安慰她:「我三天就回來,別哭,乖。」她哭著問:「我一直都挺乖的,是不是?我一直都挺乖的,是不是?」我說是,你最乖了。她越抱越緊,說那你為什麼還要走,老魏,我是真的捨不得,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你不會回來了!我對她發誓:「放心,一定回來,一定回來,乖,放手,要誤機了!」她嗚嗚號哭:「我不放,我不放……」我心如刀割,疼得渾身顫抖,咬咬牙,強硬地掰開她的雙手,大步衝進電梯,直落而下,耳邊一直迴響著她絕望而嘶啞的哭聲。
還有一個半小時。我駕車狂奔,一直開到市郊的細柳營,接著停下車給幾個人打電話,內容全都一樣:「我正在去機場的路上,回來找你喝酒。」胡操性問我去哪,我說陪女朋友回上海。劉文良說他正在開會,讓我一會兒再打。周衛東有點受寵若驚:「師父,這可不敢當,還是我請你吧,不過你也知道我的情況……」我悄無聲息地收線,卸了電池,把電話卡取出來掰成兩半,然後搖下車窗,把手機遠遠地扔了出去。
天氣很冷,我抽了一根菸,看見一輛計程車遠遠駛來,我招手攔下,吩咐司機去火車站,他面有難色,說自己要交班,去火車站怕來不及,讓我另找一輛。我懶得囉嗦,掏出500元甩了過去,他眯著眼笑,也不提交班的事了,嘎地掉轉車頭,風馳電掣地往北駛去。
車站廣場人潮洶湧,我豎起大衣領,拿著早已準備好的車票登上去深圳的列車。時間算得很準,坐下不到兩分鐘,火車徐徐開動,車窗外薄霧濛濛,我的城市依舊妖嬈,看上去不似人間城郭,竟如縹緲海市。我忍不住嘆了一聲,感覺心裡一空,彷彿五臟六腑全被人掏走了,只剩下空心的軀殼,在這冰冷的車廂裡幽靈般遊蕩。
這些天總感覺自己被盯上了,每次打電話都特別小心,從不談及重要機密。也許是我過於多心,不過很多跡象都令人起疑:物業的人沒事就來敲門,不是查水電設施就是查計劃生育,進門後眼光賊溜溜的,像訓練有素的警犬。有一天我和肖麗下樓,看見一個傢伙坐在保安室裡,臉上還戴了副墨鏡,酷似黑道老大,看見我回頭瞅他,這廝還齜著牙笑了一下,像極了路上遇到的平頭漢。看來網已經撒下了,好在我反應快,趁網沒收緊及時脫身。這時火車開始加速,我慢慢躺下,想陳杰的屍體肯定湊不齊,警察就算懷疑,也未必敢在街上貼我的照片,最多發個協查通報,不過以他們的辦事效率,至少也是三天以後,那時我早已登陸美國了。大不了我再化個裝,改換個形象,只要過關到了香港,這輩子就算自由了,以後天大地大,想去哪就去哪。
一夜沒閤眼,我十分疲憊,躺在鋪上慢慢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極不踏實,胡亂做夢,時時驚醒,乾脆不睡了,從小販手裡買了份雜誌慢慢地翻,都是些拙劣的兇殺色情故事,看得我大倒胃口,順手丟在一邊,躺下繼續睡。不知睡了多久,看見肖麗從車廂那頭慢慢走過來,白衣如雪,滿臉清淚,緊緊抓著我的手:「求求你,不要把我丟下,不要把我丟下……」我隨口安慰:「乖,聽話,兩個人一起走目標太大,我先出去,把一切安置好了再回來接你。」她嗚嗚地哭:「我知道你都騙我,一直都在騙我,你這個騙子!」
我一下醒了。窗外高樓林立,火車要進站了。我坐起來收拾東西,感覺心裡隱隱地疼,眼角卻乾乾的,一滴淚都沒有。我暗暗嘆氣,想十幾年律師生涯,我學會了一切惡毒的勾當,卻唯獨忘了該怎麼流淚。
天色已晚,估計來不及過關了,就在火車站對面的香格里拉開了間房。我早有計劃,到羅湖商業城買了件花襯衫和一條大方格的褲子,又到理髮店剃了個平頭,接著去配了副平光鏡,回房間裝扮一新,看著形象迥異,跟港商似的,自己都有點認不出來,心裡越發安定,走到街上信步閒逛,夜已經深了,一個站街女在榕樹下無聊地摳著鼻孔,遠看不像活物,竟如紙紮的玩偶。我心裡一動,想明天我就離開這個國家了,肖麗又會怎樣?殺過人,分過屍,以後還怎麼生活?這孩子一生命苦,又會遇上個怎樣的男人?如果有一天生計潦倒,她會不會變成妓女?萬一那事發了,她的身子那麼單薄,又怎麼熬得過去?越想越不安,正好路邊擺著兩部公用電話,我腦袋一熱,也沒顧得上細想,信手撥通了家裡的號碼。響了兩聲,突然醒悟過來:這不是找死嗎?剛要收線,肖麗開口了:「喂,喂?」我腦袋嗡地一響,僵僵地站在那裡。她若有所悟,忽然壓低了聲音:「是你嗎?是不是你?」我不敢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一跳一跳地疼。她沉默半晌,忽然語氣大變:「別裝了,我知道是你,陳杰!告訴你吧,我決定跟老魏分手了,他死得越遠越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我愣了愣,頓時明白過來,慢慢地掛上電話,想好孩子,多謝你一片苦心,但願這輩子還能有機會報答。
警察肯定上門了,否則她不必用這種方式警告我。我又心酸又懊悔,想自己真是個豬腦子,什麼時候打電話不行,非要在這節骨眼上打?萬一被人監聽……越想越慌,踉踉蹌蹌走回酒店,身上一層細密的汗。在房裡坐了半天,心思不停亂轉,想即使有人監聽,未必就是殺人的事,否則他們不會放過肖麗。那又會是什麼呢?陳杰死了,本子燒了,那兩張光碟早就銷燬了,應該沒留下什麼紕漏。難道是老丁搞的鬼?不太像,老東西大勢已去,誰都不會理他。任紅軍?他還沒這麼大的能耐。還有誰?對了,陳杰生前提到的「高人」是誰?是邱大嘴還是趙娜娜?邱大嘴沒這麼陰,趙娜娜沒這麼毒,他媽的,難道是胡傳學?
滿身寒毛都豎了起來,我暗暗心驚,想如果真是胡操性,那麻煩大了,這老小子城府極深,手段又高,再加上通天的關係網,我斷然不是對手。不行,一刻都不能拖延,天一亮就得通關,想到這裡又開始懊悔,想自己真是愚蠢,一輩子心硬如鐵,臨了卻成了軟蛋,如果不打那個電話,誰能想到我已經逃到了海角天邊?
時間過得太慢,我不住看錶,好容易熬到七點,匆匆下樓結賬,侍應生十分禮貌,一口一個「魏先生」,很快就把賬單列印出來,我無暇細看,伸手抓過筆,突然外面警笛嗚嗚鳴響,我心裡一抖,急忙回頭,看見一輛警車停到了馬路對面。我不敢大意,慢吞吞地簽了名,聽見背後腳步聲雜亂地響,每一聲都如驚雷轟頂。我強裝鎮定,笑著跟接待員搭訕:「你們酒店不錯,我住得很滿意。」小姑娘微微鞠躬:「謝謝您的表揚,我們會繼續努力。」我點點頭,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這時腳步聲已經迫近,我一動不敢動,一股氣流逆湧上來,熱辣辣地嗆進鼻腔,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聲音震響,水沫四濺,對面的小姑娘驚愕地瞪大了眼。
那幾個人沒理我,神色鄭重地走進電梯,我長吁一口氣,提著包疾步而出,南方清晨的空氣潮溼而清新,我貪婪地深吸幾口,感覺心跳得沒那麼快了。羅湖關前排了長長的隊伍,我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心裡悶悶的,想這次離開,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來了,從此天涯亡命,不知道會死在哪裡。想得滿腹惆悵。通關處坐著一個面目姣好的姑娘,我說「唔該」,把證件全都遞了過去,她拿起來看了看:「你叫魏達?」我說是。她對我注視片刻,忽然騰地站起,不知衝誰招了一下手。我順著她的手望過去,看見一群香港人嘎嘎大笑,幾個印有「香江之旅」的拎包散亂地丟在地上,一條穿黑色漁網襪的長腿閃了閃,倏地縮了回去。接著人群分開,幾個男人越眾而出,團團把我圍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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