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我接過一個執行案,標的很小,說好了律師費給二千七百。那時沒經驗,也沒帶當事人,自己就去了法院,被執行人是郊外的一家養殖場,法官開車,走到一半說要加油,我當然識相,掏了一百多。
加完油已經中午了,先吃飯,又是三百多。吃完飯當然要休息一會兒,進了一家美容院,兩位法官又洗面又推油,我一看這陣勢,立馬縮成一團:錢不夠,麻煩了。趕緊回去找老潘借錢。回來時晚了點,老闆娘正跟法官要錢,法官當然不肯給,吵得一塌糊塗。我趕緊買單,整九百。一位法官皮笑肉不笑地問我:「原來你不著急啊?那回去吧,別執行了。」我連連道歉,還不能說借錢,只說有點急事。法官點點頭:「哦,原來有急事,爹死了還是娘死了?」我不敢接話,另一位法官戳著我的腦門,語聲悠長:「你架子挺大啊,魏——律——師!出來辦事還讓法官等,法院是你——家——開——的?」我再三賠罪,兩位尊者不為所動,連聲作獅子吼。最後美容院老闆娘都看不下去了,說行了吧,人家小夥子挺老實的,你們要吃了他啊?這才平息了風波,開車繼續前進。
到了養殖場,工人說老闆不在,法官攤攤手:「老闆不在,改天再來!」我知道沒戲了,拿著發票去找當事人,當事人不肯報銷,指著鼻子質問我:「我請你幹什麼的?要錢!你他媽乾的什麼?花錢!我他媽傻啊?不會自己花?」
那夜裡雨下得很大,我走了四十分鐘,終於回到住處,那是一間低矮潮溼的農民房,月租一百三十元。我一頭紮在床上,感覺周身寒徹,很想大哭一場,可一滴淚都哭不出來,只有滿身雨水冰冷而緩慢地流淌。
那年我二十四歲,很窮,也很善良。每個好孩子都有人疼,唯獨我沒有。
那夜的雨水即是我的河流。十四年來我拽尾其中,所見只有猩紅的大嘴和森森的長牙。我曾經血流滿身,皮開肉綻,終於生出了一身鱗甲。這河中別無營養,我以淤泥為食,以漩渦為家,久而久之,每一個鱗片都變成了刀。
陳杰完了。看著他上了警車,我心裡隱隱有點難受:這小子不算太壞,死得太早了,才二十五歲。
這計劃非常周全,除了最後那兩萬,剩下的三十三萬全是假鈔。精品印尼海盜版,有水印、有防偽線,做工精美,肉眼幾乎無法分辨。放錢的櫃子正對超市入口,人來人往,我料定他不敢當場驗貨,最多隔著袋子數一數。數的時候心驚膽戰,肯定不會注意底部那幾袋軟綿綿的東西。
那是四袋玉米精粉,淨重六百三十克。每袋都摻了半顆搖頭丸粉,其中含有微量的mdma,不是中國移動的新產品,而是一種中樞神經興奮劑,學名甲基苯丙胺,俗稱冰毒。
這是最毒的:中國的毒品案件不計純度,只計數量。六百三十克甲基苯丙胺,以持有毒品罪論處,七年以上至無期;以販毒罪論處,死刑。
景發旅館的登記簿上有陳杰的身份證號,不過名字寫錯了,不叫陳杰,而叫陳志勝,那是他上大學前的曾用名;這旅館位於北郊淮陰路,經常有緬甸入境者投宿,地段非常合適,離陳杰家只有兩站路。
肖麗說過,這小子行為不檢,不止一次在酒吧裡吸食搖頭丸,很多人可以作證。
有前科、有動機,不過都不是重點。最關鍵的一環在曹溪看守所,那裡有三個人正等著他。
九天前公安局抓了兩個假鈔販子,繳獲假鈔兩百多萬,這案子線很長,幕後黑手還沒挖出來,所以錢一直沒清點銷燬,全放在鄭芝龍的車裡。鄭芝龍是刑偵隊的偵察員,也是王禿子的表弟。
我做得很簡單:把三十三萬假鈔買下來,按1∶2的比例。這價格高了點,普通臺灣版賣1∶10,做工最精緻的也不過1∶5。鄭芝龍原打算賣給我七十萬,話說得很明白:「反正你要掏三十五萬,給他不如給我。」我心中暗怒,想這他媽不是明搶嗎?王小山幫著講了講價,最後十七萬搞定。這錢掏得很心疼,不過總算物有所值:一條二十五歲的命。
以下計劃的全部內容:兩天後的夜裡,陳杰將被送進曹溪看守所,那時我和王禿子正在郊外揮金銷魂,鄭芝龍正在廢寢忘食地調查取證,天亮時他再次核對證物,發現了大量毒品。這是大案,破獲了可以通令嘉獎。他立功心切,立即趕往曹溪,那時犯罪嫌疑人已經畏罪自殺。看守所的崔金友主任是鄭芝龍的警校同學,六年前他搶了鄭警官的女朋友,這次將因翫忽職守而受到嚴厲處罰。
這就是我的角色:此之蜜糖,彼之砒霜,虎狼面前我是麋鹿,麋鹿面前我是獵槍。而生命不過是一場註定慘敗的棋局,我們無路可退,跌撞前行,以死亡為最終使命,從來不問前路是一襲紅毯,還是萬丈深淵。
心裡空落落的,忍不住給海亮撥了個電話,這傢伙開口便沒好事,說下午有場法會,請我去觀禮。我長嘆一聲,心想什麼他媽觀禮,還不是找老子化緣?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沙門一派銅臭,人間何來淨土?正要推脫,轉念想反正沒處可去,不如隨喜一番,海亮交遊廣闊,手眼通天,說不定能派上什麼用場。
趕到時已經四點多了,夷齊寺萬頭攢動,煙火蒸騰,每一張臉都顯得扭曲猙獰。現在信仰也成了產業,夷齊寺一年門票收入一千多萬,每逢佛誕盂蘭、菩薩降生,和尚們照例要搞法會,有上人說法、高僧談禪,更有猛將叫賣狗皮膏藥:吃彎刀,睡釘板,頭頂摜油錘,胸口碎大石,堪稱金剛附體。這買賣十分賺錢,銅鈸一響,黃金萬兩,光香燭就能賣七八十萬,著實發了大財。有次我向海亮問難:「既然銅錢為輕,佛法為重,你為什麼還要收錢?」他白眼一翻:「阿彌陀佛!佛家香火向不輕傳,唐僧取經還要拿錢買呢!」
和尚正跟潘志明對坐長談,我悄悄進去,發現和尚新添了不少裝備:兩雙名牌皮鞋、一個蒸汽熨斗,桌上放著lv真皮錢包,旁邊還有一本《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作者名字極騷,估計是個日本人。四壁掛著不少條幅,有替天行道的: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有觸及靈魂的:樹頭花盡,乃見眾香曼妙;火窟焚心,方覺無上清涼。意思是隻有燒成焦炭才能領悟真理。有視死如歸的:華枝春滿,天心月圓。白鳥淹沒,秋水連天。有訶佛罵祖的:佛是庭前柏樹子,東來只為麻三斤。最後一幅拿自己開涮:君子在此,妖邪莫近;佳人來了,和尚休想。
我一下笑了,拿起那本《成都》翻了翻,海亮一把奪去,說這書不值一看,是垃圾。轉過頭繼續開導老潘:「世上有兩種壞事:一種是作惡,一種是犯錯。作惡的自有天譴,犯錯的你要饒他。我們都是凡人,都會犯錯,對不對?你太太的方式不當,但她的心是好的,只是犯了個錯,你要給她改過的機會。」
老潘呆了,我心裡也是一動,突然想起了肖麗:她是作惡還是犯錯?是故意害我,還是無心之失?老和尚一聲斷喝,滿屋醍醐亂噴:「你們都在夢中!紅塵遮眼,不見靈山。身入叢林,不聞雷音!」說罷抖著腿進了廁所,只聽尿響嘩啦,屁聲如雷,我敬畏全失,想這和尚貌似善知識,其實也是個放臭屁的,肖麗作惡或者犯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玩膩了。老潘還在那兒發呆,嘴裡喃喃自語:「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會想不到?我怎麼會……」我拍拍他的手:「顧菲的事我聽說了,就算第一次是犯錯,可後來怎麼說?一再跟你那些同事……」他狂怒:「那些不是真的!她……小菲……」
這傢伙瞪眼真嚇人,我心裡一抖,剛想解釋兩句,老和尚施施然走了出來,僧袍上溼答答的,不知是水是尿。我趕緊岔開話題,向他求字,這和尚書法不錯,有位金石家專門送了他一方閒章:「右軍不如,摩詰難問」,說該和尚色藝雙絕,遠勝王羲之和王維,牛逼吹得結實無比。
海亮看看我:「魏達,你周旋紅塵,卻不能明斷生死,我送你一句真言。」說罷提筆疾書:生而不憂,死而不怖。然後轉向老潘:「志明,你處世有根,守志清白,我也送你一幅:‘與其殘民以逞,不如曳尾於泥塗。’希望你能堅持住。」我一下皺起眉頭,想這和尚真是土行孫日的,這不是鼓勵他破罐子破摔嗎?
老潘結婚時誰都沒請,偷偷把證領了,該加班照樣加班,該辦案照樣辦案。後來我和曾曉明逼著他請客,老潘推脫不過,答應晚上擺一桌,還叮囑我們保密,不許送禮。
那是一九九六年,他已經提了審判員,法院人手緊張,很多案子都是獨任審理。曾曉明多事,找人聯絡老潘的當事人,逐個通知,話說得很露骨:「潘法官結婚,你們識相點。」
佈置完天也黑了,我和曾曉明先去,老潘特別高興,又說又笑,不停給顧菲佈菜,曾曉明故意灌他,先叫了一瓶白酒,喝完了又上啤的,老潘毫不在乎,酒到杯乾,還跟我們叫板:「就你們倆還想灌我?門兒都沒有!」
我暗暗好笑,這時包廂門吱呀一響,一群人魚貫而入,為首的區老闆十分放肆:「不行不行!地方太小!」轉身叫服務員:「其他客人都趕走,這飯店我們包了!」
老潘立刻陰了臉,說我們同學聚會,你來幹什麼?區老闆大咧咧地:「哎呀,你結婚,我能不來嗎?」我和曾曉明趕緊幫腔,老潘發作不得,只好安排他們入席,但堅決不肯開第二桌,讓服務員加了十幾把椅子,擠了個風雨不透。
區老闆大肆叫酒,白酒十瓶,啤酒兩箱,諛詞如潮,馬屁連天,杯杯先勸老潘。這是曾曉明計劃好的:英雄蓋世,難敵老酒一罈。縱然力能伏虎,終究挨不過三杯兩盞。七手八腳灌倒了,以後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鈔票沒記號,他想退都不能退。
老潘也明白,喝了兩杯,突然說要上廁所,大步跨出門去,我們都沒在意,還是區老闆眼尖,啊呀叫了一聲,說他不是上廁所,是去買單!說著拔腿而出,邊衝刺邊掏錢,不停嚷嚷:「這不行,這不行!我來,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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