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賀運發訴楊紅豔案的判決下來了,敗訴。老兔子大為失望,對我痛下針砭,說我吹牛,說我辦事不力,還說我騙他。這年頭是債務人就不能得罪,我忍氣吞聲地解釋:「她乾爹打過招呼了,我有什麼辦法?」這事是真的,楊紅豔跟市裡某位頭頭關係曖昧,經常同出同入,互稱乾爹乾女,老兔子妄圖跑單,說手頭緊,沒錢,律師費下個月再說。我勃然大怒:「任紅軍那個破皮包公司你都能投八百多萬,什麼他媽手緊?」他目瞪口呆:「什麼皮皮……皮包?」我橫他一眼:「痛快掏錢!說不定我還幫你想點辦法,否則,你他媽等著吧!」

我和任紅軍交往二十年,一直面和心不和。這人上學時外號「小把戲」,做事鬼鬼祟祟的,經常跑老師面前打小報告,極盡造謠誹謗之能事,搞得人人不齒。

前些天他來找我,說一切都準備好了,只差一份驗資報告,問我能不能幫他弄一份,詐稱自有資產一點七五億。這事我幹不了,虛報註冊資本,抓住至少判三年。我說你找會計師事務所吧,一點七五億,花個兩三萬就能搞定。他一臉賊相:「又不是真的驗資,偽造……偽造就行。」我冷笑:「這玩意兒你都敢偽造?要蓋公章的!一個電話就能查清楚,你造了管什麼用?分分鐘把你送到看守所去!」他大咧咧地:「公章?我他媽用蘿蔔刻一個!電話?我他媽留自己的號碼!查個屁查!」接著又問我跟單信用證是什麼格式,指名要中國銀行的。我說這東西我也沒見過,你隨便找家銀行問問不就知道了?他悻悻告退,過了幾天,幾家報紙同時登出了大幅的「信鼎」廣告,我估計是搞到錢了,打電話問他,這廝遮遮掩掩的:「唉,都是花架子!埋根橛子等兔子,兔子還沒來呢!」我信以為真,第二天去堂口法院辦事,順便去檔案室轉了轉,看見老潘正在埋頭整理案卷,外衣也脫了,只穿一件白背心,滿身滿臉的汗。我說你也真是的,審判都不讓幹了,你看看報喝喝茶,月月領一份閒工資,何苦費那個心?他搓搓手:「閒著也是閒著,你看這案卷亂的。」順便聊起了任紅軍,老潘警告我:「最好離他遠點,這傢伙說不定哪天就進去了。」我問他什麼意思,老潘撓撓頭:「他昨天去我家了,要給我六十萬,我沒收。」我立刻明白了。

當律師這麼多年,我一直恪守一個原則:凡事不講人情,只談得失。人間自私為大德,只要有利可圖,哪管他洪水滔天、妻離子散。反正任紅軍無意於我,那還不如幫老賀一把,摟草打兔子,說不定還能撈點什麼。老賀正嘬著牙花子一遍遍撥打任紅軍的手機,我嘿嘿冷笑:「打不通吧?告訴你,早就躲起來了!」他汗出如漿:「知不知道他在哪?」我光笑不說話,都是場面上混的,他也明白:「我現在就把律師費付你,帶我去找他!」我裝出為難的樣子:「我們同學一場,二十年的交情,怎麼能……」他火了:「你他媽……你他媽……你們合夥詐騙,我現在就去公安局告你!」我暗暗好笑,想這廝一碰就跳,也是個沒見識的,看我略施小計把他拿下。我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急什麼,我要是詐騙,還會跟你通風報信?他翻翻白眼:「那怎麼辦?」我說任紅軍的事先放下,跟你說點別的:楊紅豔的案子我去中院問過了,只要你能證明一百八十萬確實是付給她的,而且你和她沒有任何其他經濟往來,上訴肯定有希望。他不接這茬兒,還是逼著我去找任紅軍。我乾脆不理他了,拿著判決書裝模作樣地研究。這時周衛東敲敲門進來:「那個勞動仲裁搞定了,只要補交八百多塊錢的保險,不用罰款。」我表揚他:「幹得好!你下午去把錢交了,也別找孫剛報銷,回來我給你。」他笑起來:「師父,這可不是你的風格。」我說孫剛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有通財之義,替他背幾百塊,什麼風格不風格?他一笑出門,老賀憋了半天,又爆發了:「帶我去找任紅軍!」我不說話,指指桌上的判決書,他一拍桌子:「你不就是想再賺點律師費嗎,要多少?十萬?八萬?給你!現在就帶我去找那個騙子!」我笑眯眯地:「你想好了?那咱們上訴?」他怒不可遏:「上訴!上訴!」我拿出一張《授權委託書》:「把這個簽了,回頭我查到任紅軍的訊息,馬上通知你。」他憤然簽了字,筆一摔拂袖而去,神情像逼急了的兔子,齜牙瞪眼,翻山躍澗,放出去就能與虎狼肉搏。

我得意至極,這錢實在太好賺了,笑眯眯地翻出一張名片,撥通上面的號碼,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問我:「什麼事?」

我說他要打二審。

對面的人火冒三丈:「你們有完沒完?我已經……已經……你們還想怎麼樣?」

我嘆了口氣:「你知道,我只是個代理人,當事人說要上訴,我有什麼辦法?」停了一下,我說,「現在事情麻煩了,他嫌上次請的媒體力度太小,這次下了狠心,說要把全國媒體都請來,非把你搞臭搞垮不可,我念給你聽,」我看著自己的手掌,「有《南方週末》、《北京青年報》、湖南衛視、新浪網……」

這是輿論為王的時代,十打幹爹也比不上一份《南方週末》,楊紅豔心虛了:「你……你跟我說這些什麼意思?幫我還是幫他?」

我笑了一聲:「幫他就不給你打電話了。你也挺倒霉的,攤上這麼個主兒,唉。」

「那我怎麼辦?」

我說有兩個辦法,「第一,給他點錢,也不用一百八十萬,有個三五十萬他就該滿意了,我也好交代。」她大怒:「憑什麼?!我都跟他……他自己願意給我的!屙完屎往後坐,有這麼幹的嗎?」

這就是主持人的修養,我心中暗笑,她問我:「第二個辦法呢?」

「如果不肯給錢,那你別當主持人了,」我說,「到時媒體這麼一炒,全國都看見你在他床上留下的dna了,你還怎麼幹?」

她不說話了,我說你好好想想吧,有訊息就給我打電話,否則等法院傳票吧。楊紅豔扯著嗓子喊:「喂,喂,那你能不能……」我聽而不聞,啪地掛了電話。

這通電話只是下了個餌,就看她咬不咬鉤了。這年頭遍地都是醜聞,只要老二一硬,媒體一炒,個個名聲掃地。楊紅豔在電視上慣裝清純玉女,但dna流了那麼多,肯定更沒臉見人。

這案子開庭前,副臺長劉凱專門找我們倆談話,說都是主持人,老魏你幫她維護一下形象吧。這話很好對付,找個藉口就能搪塞過去。楊紅豔臊得滿臉通紅:「魏律師,那床單……就是賀運發那個什麼證據,你能不能不提交?」我說恐怕不行,除非你能證明它是假的。楊紅豔含恨而去,我欣賞著她那兩條顛倒一方的玉腿,心想做生意總得有點成本,你又想摟錢又想保名,天下哪有這種美事?

把整個計劃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感覺無懈可擊,我美滋滋地喝了口茶,這時一條簡訊進來:「魏律師,我還可以吧?」號碼很陌生,我問是哪位,對方很快回復:陳杰。我點點頭,慢慢地輸進去一行字:你很厲害,佩服佩服。他說不敢當,問我有什麼打算。我跟他講價:二十萬行不行?把東西還我,馬上付錢。他回了一個笑臉符號:對不起,不行。這小傢伙學聰明了,怕我錄音,只發簡訊,而且用詞很謹慎,處處滴水不漏。我說那就三十萬,再多沒有了。他半天沒回應,我正想加價,小王八蛋沉不住氣了:至少一包三五煙!我咬牙冷笑,想這事用簡訊說不清楚,順手撥過去:「那說定了,我們一起抽三五?」他嗯了一聲,我恨恨地吐了一口氣:「我有兩個要求:第一,你不能複製;第二,我付你現金。銀行轉賬會留下記錄,你也不想將來出事吧?」他不說話,我說你放心,不是跟你耍花樣,我只想花錢買個平安,這事完了我們各走各路,你以後最好別讓我看見!他猶猶豫豫地:「那怎麼操作?」我心下大寬:「蟾宮路口的沃爾瑪知道吧?繁華街區,誰也不敢在那裡動你,要是還不放心,你多帶人就是了。明天下午三點,我們各找一個電子儲物櫃,把東西放進去,在二樓洗化區碰頭,我先把密碼告訴你,你找人開櫃驗錢,然後再把你的密碼給我。不過我警告你:如果你敢保留複製,我他媽一定豁出去了,到時小心你全家的性命!」小王八蛋挺硬掙:「不用那麼狠,魏律師,我這人說到做到,再說三五煙也不是值一兩塊,夠我抽幾年的了,沒那個必要。」我說這樣最好,大家都平安。他忽然動了感情:「不管怎麼說,我要謝謝你。你讓我少奮鬥了十年,真的。如果將來有什麼成就,我還你一包中華。」我氣憤憤地:「少說沒用的!什麼中華不中華,你他媽離我遠點!還有,以後不許再來騷擾肖麗!」他一言不發把電話掛了。

我把手捏得咯咯作響,這時他又打過來:「還有件事:你要保證不動我家人!」我哼了一聲:「只要他們不來惹我!」他陰惻惻地:「就這麼一句話?我可以相信你嗎,魏律師?」這小王八蛋挺機靈,不過我早就算到了:「那叫僱兇殺人!知道嗎?死刑!我堂堂一個律師,會連這個都不懂?上次派人去你家,是想拿回那東西,現在老子認栽了,既然拿不回來,花錢買回來!不就他媽三十五萬嗎?告訴你,老子賠得起!我會為了一包三五煙跟你拼命?我的命就那麼賤?滾蛋吧你!」

這話夠惡,不由他不信。我掛上電話,在心裡發了會兒狠,這時邱大嘴踢踢踏踏地走過,我對他招招手,從保險箱裡取出那二十萬,一摞摞全攤在桌上,然後比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意思是「你厲害,我服了」,他的臉一下黑了,齜著牙瞪我一眼,把門摔得山響,我心想去你媽的,這時候還敢跟老子裝模作樣,你給我等著!

「麻將事件」之前,我和邱大嘴關係相當密切,平時稱兄道弟,沒事就在一起鬼混。這廝是刑案老手,我幾個案子都是找他幫忙。王小山姦淫幼女案開庭前,他給我分析了半天,出主意、拉關係,大獲成功。後來我介紹他們認識,一起吃飯喝酒找小姐,很快成了熟人。王禿子手下有些什麼人,能辦什麼事,邱大嘴一清二楚。那天我跟王禿打電話要人,正好他從旁邊走過,斜著眼聽了半天,表情十分奇怪,我當時就有點懷疑,再加上這廝平時的為人,事發時的種種跡象,我斷定就是他在背後搞鬼。這事不急,日子長著呢,他有老有小,我可是光棍一條,先把陳杰辦了,慢慢再收拾他。

把車開到隆福大廈,幾個傢伙跟我打招呼,我一一回應,坐電梯直上8樓,王禿子正在辦公室裡擺弄毛筆,一副「肚裡有料」的模樣,腮鼓著,嘴撅著,老臉烏紫赤紅,不知被詩憋的,還是被屎憋的。這傢伙一向粗鄙無文,這兩年錢賺多了,所謂得志行善、發財立品,也開始學人讀書,在某個野雞大學混了張文憑,沒事就裝文化人,平時穿唐裝、寫大字,交往的全是高人雅士,還號稱要當作家。不過人各有類,任他拈酸捏醋,清蒸水煮,總歸還是一個夯貨。

他扶案做威嚴狀:「聯絡上了?」我點點頭:「明天下午三點,蟾宮路口的沃爾瑪。」他看我一眼:「這次不會失手?」我說放心,萬無一失。他雙眉一立,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死」字:「只要把人送到,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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